夜华消散后的第五百个忌日,白浅刚把一盏清酒放在衣冠冢前,九重天的传令仙官便到了。
来人没有照旧称她太子妃,只躬身递上一道金诏:“天君请青丘女君即刻前往凌霄殿,不得延误。”
白浅指尖一顿。
五百年来,天君从未在这一天召见她。她望了一眼碑前新落的桃花,转身随仙官离开洗梧宫。
凌霄殿中站满了人。
天族长老、王母娘娘、离镜上神,甚至几位常年闭关的老仙都已到场。他们看见白浅,纷纷移开视线,神情却藏不住探究。
天君端坐高位,声音冷淡:“白浅,你可知今日为何召你?”
“若我知道,便不必来问天君了。”
白浅回得平静,心中却生出不祥的预感。夜华在世时,天君从不直呼她的名字,今日显然不同。
天君抬了抬手。
掌管天宫秘库的仙官捧来一只沉香木匣。匣盖掀开后,一枚月白色玉简静静躺在里面,表面缠绕的金色封纹正一点点熄灭。
白浅一眼认出那道笔迹。
封纹的收势极轻,末端却有一道凌厉折锋,是夜华独有的习惯。
“这是他的东西?”
“太子消散前亲手封存。”天君起身道,“玉简上只留了一句话,五百年期满,方可开启。”
白浅盯着玉简,许久没有说话。
夜华的寝殿在他消散后便被封了。她曾想进去取几件遗物,天君以涉及天族机密为由,始终不肯放行。
如今封印期限刚到,这枚玉简便被送到了众人面前。她不相信其中只是几句寻常遗言。
“它在哪里被发现的?”
“太子寝殿的暗室。”天君道,“昨日封纹松动,巡殿仙官才察觉墙后另有乾坤。”
“既是他的私物,天君为何不私下询问我?”
白浅扫过殿内众人,“劳烦这么多仙家到场,想必这玉简牵涉的不只是我与夜华。”
天君没有否认。
玉简除了五百年封印,还有一道自毁禁制。若没有夜华指定的信物,任何人强行窥探,里面的内容都会化为虚无。
而夜华留下的提示只有六个字——信物在白浅处。
这句话一出,殿中的目光再次落在白浅身上。
白浅皱眉:“夜华送过我的东西不少,我从未听他提过什么信物。”
王母娘娘缓声问:“他消散前,可曾特意交给你某件物品?”
白浅想起那段日子。
夜华临行前异常安静,把几件旧书送到洗梧宫,又亲手替阿离修好木剑。至于她,他只送了一支桃花玉簪。
当时她还笑他,成婚多年,怎么突然学会了这些小心思。
夜华替她簪上玉簪,只说让她妥善收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丢弃。
“确实有一支簪子。”白浅道,“放在洗梧宫。”
天君当即命人去取。
一炷香后,数只木盒被送进凌霄殿。夜华赠过她的玉镯、佩饰和法器逐一靠近玉简,却都没有动静。
直到最后一只狭长木盒打开。
白玉簪出现的刹那,沉寂的玉简猛然震颤,层层金光沿封纹亮起,照得整座大殿一片雪白。
簪身刻着含苞桃花,尾端垂着一枚细小玉珠。玉珠上不是繁复仙纹,而是夜华亲手刻下的一个“浅”字。
“就是它。”天君伸出手,“把簪子交给孤。”
白浅先一步合上木盒。
“这是夫君留给我的遗物。天君若想取走,总该先告诉我,玉简里究竟藏着什么。”
“正因尚未打开,孤才要一探究竟。”
“那便等弄清后再说。”
天君脸色沉下:“白浅,太子为封印鬼族而死。他留下的东西可能关系三界安危,不是你一人的私事。”
“既然如此,更不该由天君一人处置。”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守殿天兵已经按住兵器,殿外却忽然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浅浅说得不错。”
狐帝白止带着青丘几位长老走入大殿,径直来到女儿身边。
“她是夜华名正言顺的妻子,也是青丘女君。天君当众索要亡夫遗物,难道连一句明白话都不肯给?”
青丘与天族多年交好,却从来不是天族的附庸。
天君神色几经变化,终于放缓语气:“狐帝多虑了。孤只是担心玉简中藏着鬼族卷土重来的线索。”
“那就当着两族众人开启。”狐帝道,“里面若关乎苍生,青丘自然不会阻拦。若只是夜华留下的私言,也请诸位懂得避嫌。”
白浅望着匣中的玉简,忽然开口:“父君,我想打开它。”
狐帝侧过脸:“浅浅,夜华既藏了五百年,里面的话未必是你愿意听的。”
“这五百年,我日日都在猜他临走前为何反常。”
白浅握住玉簪,“如今答案就在眼前,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狐帝看了她许久,终究叹息。
在青丘长老和天族众仙的共同见证下,白浅将玉簪取出,簪尖轻轻触上玉简中央的凹痕。
夜华残留的法力顺着她的手腕流过。
那股气息已经阔别五百年,她却仍能在一瞬间认出。胸口那道自以为愈合的伤,仿佛又被人揭开。
金光冲上殿顶。
然而封纹只解开一半,便骤然凝固。玉简表面浮现出四个金色小字——信物不全。
众仙面面相觑。
片刻后,第二行字缓缓显现。
“另一信物,留于青丘桃林初雪之夜,是我赠她的定情之物。”
白浅的手僵住了。
她和夜华在桃林定情不假,可那日春风和煦,十里桃花开得正盛,绝不是初雪之夜。
更何况,夜华当年送她的是一枚青玉扳指。那枚扳指早已随他一起消散,不可能再成为开启玉简的信物。
天君沉声问:“初雪之夜指的是哪一年?”
白浅竭力回想,终于记起六百年前的那场雪。
那是夜华第一次前往青丘。彼时她正值闭关,只听宫人提起过天族太子来访,等她出关,夜华已经离开。
“那一夜,我没有见过他。”
白浅说出这句话后,整座大殿陷入死寂。
夜华第一次去青丘,不是为了她,却在桃林里送给另一个人定情信物。
玉简里的“她”,清清楚楚。
天君立即下令彻查六百年前出入青丘之人。玉简在找到第二件信物前,由天族与青丘共同看守。
至于白浅,则被要求暂居洗梧宫,不得离开九重天。
“保护而已,并非拘禁。”天君如此解释。
白浅没有争辩。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个初雪夜,夜华究竟见了谁。
狐帝本想留下,被她劝回青丘,最后只好让白凤九住进洗梧宫陪伴。
离开凌霄殿时,凤九几次欲言又止。走到长阶尽头,她终于拉住白浅的袖口。
“姑姑,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什么事?”
“六百年前那场初雪,我见过夜华殿下。”
白浅蓦然停步。
凤九当时年纪尚小,在桃林追一只受伤的灵鸟,无意间看见夜华站在林中,与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交谈。
那人长发垂在肩后,身形纤细。凤九远远望见,还以为是闭关出来的白浅,因此没有靠近。
“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清。”凤九努力回忆,“我只记得夜华殿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小匣,交给了那个人。他看着她时……很温柔。”
白浅的掌心凉透。
那只小匣中,或许便是玉简所说的定情信物。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凤九摇头。
雪落得很密,那人始终背对林口。后来她似乎拒绝了夜华,夜华追上一步,却最终没有再拦。
回到洗梧宫,白浅从木盒里取出玉簪。
簪上的桃花雕得细致,连花蕊都清晰可见。夜华用了半块月华玉,那是最适合储存神识的材料。
五百年来,簪中那缕法力从未散去。
白浅以前只当是夜华留给她的念想,如今才明白,这东西从一开始便是钥匙。
“他究竟想让我看见什么?”
凤九不敢回答,只默默替她沏了一壶茶。
白浅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夜华旧日读过的经卷。书中夹着许多批注,其中一页写着,坦诚未必能换来宽恕,却是留给所爱之人的最后尊重。
她盯着那行字,心中忽然生出寒意。
夜华知道玉简中的真相会伤害她。
即使如此,他仍决定在五百年后,让她亲手打开。
殿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天兵来报,六百年前陪夜华前往青丘的人已经找到,正在凌霄殿等候。
白浅再次赶到时,看见了成玉。
成玉曾与夜华同门,也是他少年时最信任的人之一。夜华消散后,他便离开天宫云游,数百年没有露面。
“那夜是你陪他去的?”白浅问。
成玉低下头:“是。”
夜华当日只说心中烦闷,想去青丘走走。进入桃林前,他却将成玉留在林外,不许任何人跟随。
一个多时辰后,夜华独自出来。
他进林时怀中带着黑檀木匣,出来时木匣已经不见,脸上的神色却让成玉记了很多年。
“像是终于见到思念已久的人,又像刚刚失去了她。”
“他可曾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没有。”成玉道,“回到天宫后,殿下将自己关了三日。后来无论谁提起青丘,他都避而不谈。”
线索到这里再次中断。
天君却抓住另一个疑点:“白浅,那时青丘还有哪些未出嫁的女子?”
白浅目光冷了下来。
“天君是在怀疑青丘有人背着我,与夜华私定终身?”
“孤只问可能性。”
“青丘女眷不必靠私会攀附天族。况且那时我与夜华尚未成婚,若他真有心上人,大可禀明长辈,何须遮掩?”
话虽如此,白浅心中的疑问并未减少。
夜华不是见异思迁之人。
若那个人只是寻常女子,他不会藏了六百年,更不会在消散前留下这样复杂的封印。
回到洗梧宫时,凤九正蹲在院中一株老桃树下,用手拨开覆盖树根的青苔。
“姑姑,你看这里。”
粗糙的树皮上藏着三行几乎磨平的刻字。
“初雪夜,桃林深处,我终于见到她。”
“她说此生不会有结果。”
“可我从未后悔。”
白浅抚过凹陷的笔画。
这是夜华的字。落笔极重,最后一笔甚至刺穿了树皮,显然刻字时心绪难平。
她想起夜华消散前曾独自来过洗梧宫。
那日她恰巧不在,宫人说夜华在院中站了很久。她回来后只看见桌上的玉簪,从未留意过这株桃树。
原来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送簪子。
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人,拒绝了他,他却从未后悔爱过她。
白浅蹲在树下,眼前渐渐模糊。
她曾以为,夜华所有沉默都是因为不善言辞,所有欲言又止都是舍不得告别。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他心里还藏着一个她从未触及的地方。
凤九红着眼扶住她:“姑姑,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那该是什么样?”
白浅声音很轻,“他送了定情信物,刻下这些字,又等了五百年让我亲眼看见。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她让凤九将刻字拓下。
墨迹落在纸上后,白浅发现“她”字右下方多出一笔细钩,像是后添上去的暗记。
若遮住女字旁,那道笔势又隐约像个“他”字。
凤九也想起,那名披斗篷的人虽然装束像女子,身形却比白浅更清瘦。她曾听见对方唤夜华一声“殿下”,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男女。
白浅忽然记起,夜华少年时曾有一位极亲近的师兄。
那人入门比成玉早,学成后却无故离开,自此姓名从天族谱册中被抹去。夜华每次提起,都只用“师兄”二字代称。
“去查那个人。”白浅道,“从昆仑虚旧册查起。”
凤九刚离开,王母娘娘便带人来到洗梧宫。
她在命运殿的旧石壁上找到了残留痕迹。六百年前的初雪之夜,夜华曾刻下“青丘之约”四字,三日后又亲手抹去。
此外,还有一卷夜华未焚尽的手札。
王母将其中一页递给白浅。
那页只剩半段话,大意是,他已经答应那个人,会选一位合适的女子为妻,不再沉溺过往,好好走完余生。
“你与太子的婚事,是他亲自求来的吗?”王母问。
白浅脸色微白。
当年天族与青丘商定婚约,夜华只对她说,他愿意承担这桩婚事。她以为那便是他的承诺,从未问过他究竟因何点头。
“没有。”白浅道,“婚事是两族长辈决定的。”
王母闭了闭眼。
“也许他最初答应娶你,并不全是因为情爱。他待你和阿离自然都是真心,可真心有许多种,未必都是你以为的那一种。”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
白浅扶住桃树,才没有当场倒下。
所以夜华娶她,是在兑现对另一个人的承诺。她只是身份相配,恰好合适。
王母离开后,白浅独自在院中坐了很久。
五百年守着回忆,她曾靠夜华爱她这件事熬过最难捱的日子。如今连这点笃定也被撕碎,她忽然不知道那些年究竟算什么。
黄昏将尽时,凤九终于回来。
她跑得气息不稳,手中紧紧攥着一张从昆仑虚旧册上拓下的残页。
“姑姑,我查到那位师兄了。”
白浅抬起通红的眼睛:“他叫什么?”
凤九迟疑片刻,低声说:“那人名叫玄澈,可旧册后面还有一行被人刮去的批注。玄澈并非男子,她真正的名字是——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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