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出院那天,收费单在她和顾骁之间推了两次,最后还是落到了周屹面前。
顾骁抱着刚出生的男婴,站得远远的。孩子明明是他的,他却只顾低头检查襁褓,仿佛结算窗口催缴的费用与他毫无关系。
周屹没接单子,只把钱包重新放回公文包。
“家里的银行卡已经停了。”
林芷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这句话,顿时撑着轮椅扶手坐直。
“你停卡做什么?我才刚生产,护理费、奶粉钱、回家后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
周屹点开手机录音,平静地看着她。
“你有自己的积蓄,孩子的亲生父亲也站在这里。谁要我付款,就先把钱花给谁、凭什么由我承担说清楚。”
顾骁终于抬起头。
“都是一家人的事,你举着手机录音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喜欢把我的收入叫共同财产,却把你们的决定称作私人选择。”
周屹把手机放在窗口边。
“既然你们这么讲究一家人,那就当着录音说明,这孩子的出院费用由谁负责。”
林芷嘴唇发白,僵持片刻后,还是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到账提示响起,顾骁顺手拉了拉婴儿帽,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护士推来轮椅,问孩子父亲是否陪同办理交接。
顾骁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察觉护士看向自己,他才又把孩子抱紧。
“当然是我陪。”
周屹只拿走自己的电脑包。长椅上的奶粉、纸尿裤、产妇护理垫和换洗衣物,他一样没碰。
林芷望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你就这样把我扔在医院?”
“你不是没人陪。”
周屹看了顾骁一眼。
“昨晚你们已经承认孩子是他的,也说过以后一起照顾。现在正好开始兑现。”
顾骁皱眉道:“我没说今天就住进你们家。芷芷还在月子里,身边需要熟悉的人。你们的结婚证又没作废,你总不能一点丈夫的责任都不担。”
周屹笑了一声。
“孩子没出生时,你们拿我这个丈夫遮丑。孩子出生后,又想让我继续当司机、护工和提款机。”
“我的身份,不是你们谁需要时就拿来用一下的东西。”
林芷握紧缴费凭证。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也说了孩子可以姓周。你连这点台阶都不肯下吗?”
“让顾骁的儿子进周家户口,不是给我台阶,是让周家替他续香火。”
周屹将录音界面对准她。
“你要觉得这是补偿,不妨再说一遍。”
林芷看见正在跳动的录音时间,立即闭上嘴。
顾骁抱着孩子逼近一步。
“周屹,差不多得了。事情闹开,对你有什么光彩?”
周屹没有回答。
地上掉着一张折过的楼盘彩页,他弯腰捡起,发现背面写着次日下午一点半,还有一串置业顾问的电话号码。
林芷突然伸手来抢。
“那是我妈随手拿的,还给我。”
“你母亲今天根本没来过。”
周屹把彩页放回轮椅扶手。
“你们要买什么、登记谁的名字,都跟我无关。只要别再惦记我的钱。”
三人刚到医院大厅,周屹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父亲周建民打来的。
“认子的宴席怎么还没把桌数定下来?你姑妈一直问我。还有楼盘那边,说六十八万资助款今天转过去就能锁房。”
周屹停下脚步。
“谁让您订认子宴的?六十八万今天要付,又是谁通知您的?”
林芷神色骤变,起身就想抢手机。
“爸,您别听周屹乱讲。他最近情绪不好,孩子姓什么,我们还在商量。”
周屹侧身避开她。
“让爸自己说。你已经替我做了太多决定。”
电话那边的周建民明显不高兴。
“小芷刚生完孩子,你别在这时候闹脾气。宴席是她怕你忙不过来,主动替你操办。房子的资料,你也签过字。”
“我从没同意办宴,也没答应今天付款。”
周屹望着林芷。
“爸,那些材料是谁送给您的?”
周建民说,八天前林芷拿来一只文件袋,里面有新房资料和一份家庭购房确认书。
确认书上签着周屹的名字,写明他同意父亲拿出六十八万元,改善夫妻二人和孩子的居住条件。
老人正是看到儿子的签名,才联系售楼处筹款。
周屹按住情绪,没有在医院大厅里争执。
“钱还在您自己的账户,对吗?”
“还在。不过房源只保留到今天——”
“先别转。”
周屹一字一句地说:“所有材料都带上。下午我接您去售楼处,买房人是谁、产权给谁、我什么时候签过字,我们当面核对。”
林芷扶着轮椅站起来。
“没必要把爸折腾过去。产权写谁只是办理方式,房子以后还不是给孩子住?”
周建民听到这句,仍以为儿子只是在计较孩子的姓氏。
“钱我暂时不动,但你别为一点家务事闹到外人面前。”
“这不是孩子姓什么的问题。”
周屹说:“爸,今天别听任何人转述。一点半,我到您楼下。”
挂断电话后,他保存录音,又把六十八万元、文件来源和楼盘预约时间记进备忘录。
林芷想凑过来看,他直接锁了屏。
医院外刮着冷风。
顾骁把婴儿提篮放进后座,却将几个装着奶粉和护理用品的大袋子留在轮椅边。
“车里没地方了。你们再叫辆车送回去。”
周屹把袋子一个个挪到他脚边。
“我的车下午只接我父亲。你们以后的生活,不必再给我留位置,也别给我的车留东西。”
顾骁阴沉地盯着他,最终还是腾开后备箱,把几个袋子塞了进去。
林芷坐进车内,从始至终没再叫一声丈夫。
她只是攥着那张楼盘彩页,低头飞快地发出几条消息。
下午一点二十分,周屹在父亲家楼下接到周建民。
老人带着厚厚的牛皮纸袋,手里还捏着准备转账的银行卡。
车门刚关上,他便追问:“孩子为什么不能姓周?小芷说你突然翻脸,总该有个理由。”
周屹没在路边展开争执。
“昨晚她和顾骁亲口承认,孩子不是我的。我们先去查房子的受益人,晚上我把录音从头到尾放给您听。”
周建民的安全带卡在手里,半天没扣进去。
“不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血缘上不是。孩子是顾骁的,他们两个人都承认了。”
周屹启动车子。
“您今天只要记住一件事,别转钱。其他的等材料和录音都摆出来再判断。”
周建民怔怔看着窗外,仍在替林芷寻找理由。
“会不会是你们吵狠了,她故意说气话?夫妻闹起来,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您不必现在相信我。”
周屹握住方向盘。
“亲眼看看房子登记给谁,再决定信谁。”
两人赶到售楼处时,置业顾问已经等在门口。
她看见周建民,立即笑着迎上来。
“周叔叔,顾先生已经到了。林女士身体不方便,会通过视频确认。今天把资金环节办完就可以锁定优惠。”
周建民脚步一顿。
“哪个顾先生?”
沙盘旁,顾骁正拿着激光笔介绍楼层。
他换了件浅色衬衫,孩子不在身边,讲起朝向、车位和周边学校时熟练得像半个销售。
桌上的平板开着视频。
林芷靠坐在床头,先朝周建民笑了笑。
“爸,我还不能久坐,只好让顾骁替我跑一趟。”
周屹问:“孩子呢?”
“我妈在照顾。”
林芷神色不耐。
“今天谈的是房子,你别故意扯别的。”
顾骁接着说道:“这套一百三十二平方米,有电梯,离医院也近。芷芷以后带孩子,不用再爬老房子的楼梯。”
周屹连户型图都没有看。
“请确认一下,意向认购人登记的是谁。”
置业顾问看了看三人的脸色,翻开文件夹。
“目前登记的意向买受人是顾骁先生。林女士说过,正式网签前可能会根据家庭安排调整。”
周建民手里的银行卡几乎被攥弯。
“我出六十八万元,买房人为什么是他?”
林芷立刻解释:“只是为了办手续方便。顾骁的征信、流水都准备好了,房子实际是给我们一家住的。”
周屹看向屏幕。
“你说的一家,是我、你和孩子,还是你、顾骁和他的孩子?”
“爸还在,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林芷沉下脸。
“名字以后可以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保住房源和折扣。”
周建民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儿子。
他转向顾骁:“你说。周家出首付,为什么把你填成买受人?”
顾骁放下激光笔。
“叔叔,我只是替他们处理流程。周屹经常出差,芷芷又怀着孕,只能由我来对接。首付属于家庭资助,贷款部分以后也可以再商量。”
“贷款由谁还?”周屹问。
顾骁迟疑了一瞬。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安排。我只是把前面的手续跑通。”
“你连月供谁承担都不清楚,却已经替这套房做了十几分钟介绍。”
周屹看向置业顾问。
“他来过几次?”
对方犹豫后如实回答:“现场四次,线上沟通更多。楼层、户型、首付比例和产权人,基本都是顾先生与林女士确认的。”
视频里,林芷骤然拔高声音。
“都是我委托他的!你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我只能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忙。”
周建民慢慢把银行卡放回钱包,扣好搭扣。
“今天不付款。所有流程全部停下。”
顾骁立即说道:“叔叔,这套房只保留到今晚。现在暂停,之前谈下来的优惠就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
周建民把钱包收进内袋。
“钱还在我的账户里,轮不到你替我心疼。”
置业顾问见情况不对,主动合上付款文件。
“项目可以暂停。我会在系统里加备注,没有出资人的重新确认,不再推进认购。”
周屹提出查看已上传的附件,只核对材料来源和时间,不要求销售方判断家庭纠纷。
主管到场同意后,平板里调出了身份证明、家庭资金说明,以及一份签有“周屹”名字的购房安排确认书。
周建民指着最后一页。
“就是这张。小芷拿给我看过,我看到你的签名,才以为你同意了。”
周屹把签名放大。
字迹乍看与他的笔迹很像,可粗细没有变化,边缘也异常平整。
最关键的是,落款那天他正在邻市验收工程,直到深夜才回酒店。
“这不像现场签的。纸质原件在哪里?”
林芷马上反驳:“是你自己签过忘了。那阵子资料多,我把它们夹在一起给你看,你不能现在反悔就说没签过。”
“既然你坚持是我亲笔签的,那就把签署地点、时间、在场人和原件保存过程说清楚。”
周屹没有跟她隔着屏幕吵。
顾骁弯腰想拿平板。
“电子资料看不出真假,回家核对不就行了?没必要让销售人员掺和。”
置业顾问先一步收回设备。
“顾先生,这是客户资料,不能由您自行操作。项目方需要留存。”
周屹请求保存附件首次上传的时间、发送账户及原始文件信息。
主管核实后,当场生成了暂停记录。
系统显示,材料由林芷的手机号在九天前上传,顾骁的买受人信息则在十一天前就已经登记。
那时孩子还没有出生,周屹也没有发现两人的关系。
周建民盯着日期,脸色越来越难看。
“既然是临时帮忙,为什么早早把房子写成他的?”
林芷沉默数秒,突然换了一种说法。
“这本来就是投资。顾骁负责挑选和操作,周屹提供资金,以后房子升值,收益还是家庭的。”
“我提供资金?”
周屹抓住她话里的漏洞。
“六十八万元是我父亲的。刚才你说房子是用来住的,现在又成了投资。你到底准备怎么解释?”
“居住和升值并不冲突。”
林芷咬死确认书。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签了字,就代表你同意。”
周屹转向父亲。
“她交给您的材料还完整吗?”
周建民拍了拍牛皮纸袋。
“都在。她送来后,我只抽出最后那张看过。”
周屹让销售方打印附件目录和暂停回执。
顾骁低声道:“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钱又没转,周叔叔根本没有损失。”
“钱没出去,只能说明你们今天没拿到六十八万元。”
周屹收好回执。
“不能证明你们以前没从我这里拿走别的钱。”
林芷眼神一紧。
“你别含沙射影。爸年纪大了,先让他回去休息。”
周建民却没有顺着她收场。
“晚上六点半,到我家把话说清楚。孩子交给你妈照看。你身体不方便,可以视频参加,但材料必须送来。”
“爸,我还在坐月子。”
“那份确认书的原件也要带来。”
周建民打断她。
“家宴和六十八万元都是因它而起,我有权知道自己差点把钱交给了谁。”
林芷直接挂断视频。
顾骁拿起车钥匙要走,被置业顾问叫住,要求他签收流程暂停通知。
他先说自己不是付款人,不愿签字。
周屹淡淡道:“登记成买受人时,你是当事人。轮到承担暂停结果,就成了局外人?”
顾骁脸色铁青,最终还是签下名字。
周建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走出售楼处后,他把钱包递给儿子。
“银行卡你先替我拿着。我怕他们再用那张签字页催我,我一糊涂,又把钱转了。”
周屹没有接。
他将银行卡重新放进牛皮纸袋,让父亲自己封好。
“钱是您的,只能由您保管。今晚把所有东西听完,再决定相信谁。”
晚上六点半,周建民把餐桌清得干干净净。
桌上只放着文件袋、录音设备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墙边原本准备用来挂家宴座次表的地方,还留着两个空钩。
林芷通过视频接入。
孩子由她母亲带去另一间房。画面里没有婴儿哭声,也没人能再借哄孩子打断问题。
顾骁提着一只黑色文件袋进门,很自然地坐到了餐桌正中的位置。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发作。
周屹坐在父亲右侧,把医院结算单、楼盘回执和材料目录依照时间排开。
“今晚先不争孩子归谁,只核对已经发生的事。”
周建民仍留着最后一点体面。
“小芷把实话说清,小顾把不该碰的钱退回来。这件事就在家里解决,别闹到亲戚和单位。”
林芷马上接话:“我也是这个意思。是周屹跑到售楼处追问,才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周屹没有反驳,直接播放医院录音。
结算窗口的人声传出来,随后是他询问付款用途和受益人的声音。
录音里,顾骁抱着亲生儿子,却要求周屹尽丈夫义务。林芷则提出让孩子姓周,仿佛这是给周屹的补偿。
再往后,是周建民打来电话,询问认子宴和六十八万元的购房资助。
顾骁伸手想按暂停。
“叔叔,当时大家都在气头上。录音很容易只保留对某个人有利的部分。”
周屹把二十九分钟的完整进度条转给他看。
“从收费窗口到医院门口,中间没有中断。你觉得少了哪句,可以指出来。”
顾骁的手僵在半空。
周屹又补充,录音开始之前,顾骁曾以银行卡受限为由,要求林芷使用夫妻家用卡结算。
周建民看着顾骁。
“自己的孩子出院,第一笔费用也要让周屹付?”
“我当时确实受限。”
顾骁强撑着解释。
“后来芷芷不是已经付了吗?”
“抱孩子时你站在最前面,付钱时却退得最远。”
周建民声音发沉。
“买房登记你的名字,首付又盯着周家的钱。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顾骁辩称房子是投资,不能只看产权登记。
偏偏录音里,林芷那句“登记谁只是手续”清楚地传了出来。
录音结束,屋里只剩挂钟的走针声。
周建民先看向屏幕。
“孩子到底是谁的?”
林芷闭了闭眼。
“是顾骁的。但这不代表我想离婚。我只是犯过一次错,又想把损失降到最低,让每个人都能继续生活。”
“你让周屹替顾骁养儿子,再让我拿六十八万元给顾骁买房。”
周建民冷冷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让每个人继续生活?”
“房子不是给顾骁的!”
林芷急忙说道:“他只是负责贷款。房子升值以后,周屹也能得利。”
周屹问:“确认书原件呢?”
顾骁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却没有松手。
“先说好,这些是他们夫妻内部的文件。我只是受托办事,不承担他们临时反悔的责任。”
周建民指了指靠门的椅子。
“你坐那边去。”
顾骁一愣。
“叔叔?”
“你坐的地方,原本是我给儿子留的。”
周建民把主位椅子往后一拉。
“听完录音,你没资格坐这里。去门边,把文件拿出来。”
顾骁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终挪到单人椅上。
他从袋里取出三页纸。
第一页是购房安排,第二页是收益分配,第三页除周屹的签名外,还多了一项“前期资金投入确认”。
周屹没有碰签名,先拍下纸张页码和装订痕迹。
“这就是你们拿给我父亲看的原件?”
林芷立刻回答:“对。你亲手签的,别装作没见过。”
周建民打开自己的牛皮纸袋,拿出林芷八天前送来的复印件。
两份文件的第一页一致,后面的内容却不同。
老人收到的版本里,根本没有前期资金投入这一项。
“为什么你给我的少了内容?”周建民问。
林芷停顿片刻。
“可能打印漏了。那部分和您要出的六十八万没有直接关系,我不想让您操心。”
周屹逐字读完新增条款。
上面写着,顾骁此前已代家庭考察项目,并接收二十一万元前期款。该笔款项属于周屹授权支出,经营风险由夫妻共同承担。
周屹抬头。
“二十一万元什么时候进的你的账户?”
顾骁避开他的目光。
“日期记不清了,是林芷转的。她说是家庭投资。”
“投了什么?”
“餐饮店、短租公寓都考察过。后来行情不好,项目没正式启动。”
顾骁语速越来越慢。
“钱只是拿去周转,不等于进了我个人口袋。”
“公司、合同、地址、发票、流水,拿出一样都可以。”
顾骁没有说话。
林芷在视频里替他解围。
“项目没做成,不代表没考察过。生意本来就有风险,你不能赚钱时同意,亏损了就不认。”
“我从没授权过这项投资,也没有签过确认书。”
周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现在要核对的不只是六十八万元,还有从夫妻共同账户转出的二十一万元。”
周建民猛然转向儿子。
“那二十一万也是你们婚后的钱?”
“是。”
周屹说:“分三次转出,七万、六万、八万。收款账户尾号,和顾骁留在售楼处的还款账户完全一致。”
林芷呼吸一滞。
“你查我的账户?”
“那是夫妻共同资金账户,我有权查询。”
周屹看着屏幕里的她。
“该解释的不是我为什么发现,而是你为什么有权把钱送给他。”
顾骁沉默许久,终于承认:“钱已经用掉了。我之前欠了一些债,项目又一直没启动,就先拿去周转。”
林芷猛地坐直。
“你不是说钱还在专门账户里吗?”
“我说的是账目最后能对上。”
顾骁烦躁起来。
“旧债压着不解决,我拿什么做后面的项目?你知道我资金紧张。”
“我知道你缺钱,但不知道你把二十一万全拿去还债!”
林芷的声音陡然尖锐。
“你答应过,等房子办下来就把缺口补回去!”
几句话便把所谓投资撕得粉碎。
周屹没有插嘴,只让录音继续保存他们的争吵。
周建民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给负责订席的妹妹。
“明天的认子宴取消。不是延期,以后也不办。亲戚的礼别收,订金损失算我的。”
对方追问原因,他只说成年人把事情办错了,与孩子无关。
挂断后,他又给售楼处主管发去书面消息,正式撤回六十八万元资助。
林芷的脸色比出院时还白。
“爸,您突然取消,亲戚会怎么看我?”
“你安排宴席时,想过他们以后怎么看周屹吗?”
周建民放下手机。
“我以前总逼他顾全这个家。今天才明白,他顾全的只是你们拿他当傻子的体面。”
林芷安静片刻,忽然不再谈孩子,也不再求原谅。
“安排已经做了这么久,不可能因为周屹说一句不承认,就全部作废。确认书在这里,签名也是他的。”
周屹把拍摄到的材料分别编号保存。
“那就查纸张、打印记录、笔迹和电子文件。售楼处已经保留上传数据,不用靠谁的记忆判断。”
顾骁站起来。
“这和我无关,是他们夫妻的财产问题。”
“二十一万元进了你的账户,又被你拿去还个人债务。”
周屹看着他。
“你可以离开,但钱和文件都不会因为你走出这扇门就消失。”
顾骁抓起原件。
“东西是我带来的,凭什么留在这里?”
周建民提出让他写一份情况说明,证明今晚曾带来三页原件,现场核验后再由他带走。
顾骁拒绝签字,把文件塞回袋中。
周屹没有争抢,只拍下他收走原件的全过程,又请父亲在镜头前确认两份文件存在内容差异。
临出门时,顾骁冲着屏幕说道:“钱是你主动转的,别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林芷冷声回应:“是你说能翻身,也是你说周屹早就同意。钱追不回来,我不会替你一个人扛。”
门关上后,周建民第一次没有催儿子回家照顾产妇。
“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需要我证明材料来源、购房经过和撤回资助,我都会如实说。”
“先把签名、转账和他们今晚说的话固定下来,再处理婚姻。”
周屹收起录音设备。
“二十一万元是共同财产,最后能追回多少,依法解决。”
林芷死死盯着他。
“你连那二十一万也要追?”
“六十八万从来不是你们的。二十一万也不是你一个人能随便送的。”
周屹说完,结束了视频。
那一夜,他留在父亲家的书房,把近三年的合同电子件依照日期逐一翻出。
购房确认书上的签名不像临时模仿,更像从某份旧文件中截下来,再贴到新文档上。
天快亮时,他找到两年前的装修合同。
“屹”字末笔的弧度、两个字之间的距离,与购房确认书上的签名几乎完全重合。
更明显的是,装修合同签名下原本横着一道灰色表格线。
购房确认书的签名图片边缘,也残留着一小截同样的灰痕。
装修合同一直放在婚房书柜里。
去年林芷以办理漏水保修为由,拍过整套合同,还特意问过周屹,电子扫描件能不能代替原件使用。
周屹没有立刻质问。
上午,他带着旧手机、电脑和装修合同原件,去见律师方衡。
方衡看完后,没有直接下结论。
“相似度确实很高,但个人判断不能代替鉴定。先固定原始载体,再查上传文件的生成信息。”
律所工作人员为旧设备制作了数据固定记录,装修合同也单独封存。
中午,售楼处发来已封存附件的基本信息。
所谓购房确认书并非整页扫描,而是由可编辑文档导出。文件中的签名图片,创建时间比购房正文早了两年零三个月。
方衡指着记录说道:“至少能说明,这个签名不是为了购房确认书现场书写。是否取自装修合同,还需要进一步核验。”
周屹点头。
“先把二十一万元到底是什么性质问清。”
他从旧聊天记录中找到三段语音。
第一笔七万元转出当天,林芷说顾骁被债主堵在公司楼下,她只是帮朋友渡过难关。
第二笔六万元到账后,她说顾骁被催得没法工作,等缓过来就会还。
最后八万元转出时,她因周屹询问家用支出而发火,明确表示钱是她自愿给顾骁的,不需要丈夫批准。
三段语音中,没有餐饮店,没有短租公寓,更没有收益分配。
所谓家庭投资,是购房计划被揭穿后才出现的说法。
方衡提醒道:“把上下文完整保存。不要只留对自己有利的内容。她前后改变说法,比单独一句话更有证明力。”
当天下午,林芷主动打来电话,开口便问签名查到了什么。
周屹没有回答,只邀请她和顾骁参加线上协商,由方衡全程见证。
顾骁晚了十分钟才上线。
他坐在路边停着的车里,黑色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像随时准备断线离开。
周屹播放第一段语音。
听见自己说“顾骁欠债,我自愿帮他”,林芷的表情瞬间僵住。
顾骁抢着解释:“朋友说话不严谨很正常。后来把借款转成项目投入,也不矛盾。”
方衡问:“何时改变款项性质?由谁提出?有没有补充协议、项目资料或者收益约定?”
顾骁看向车窗外。
“口头谈过,没有留下文件。”
第二段、第三段语音接连播放。
最后一段里,林芷的声音十分清晰。
“这二十一万是我愿意给顾骁的,他不需要向你解释。”
录音结束,她急忙说道:“我当时在和周屹赌气。说给他,不代表法律上的赠与。”
周屹问:“那代表什么?”
林芷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弃了投资说法。
“没有具体项目,行了吧?钱就是给顾骁周转的。他当时被债主逼得没路走,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方衡进一步确认:“也就是说,没有餐饮店,没有短租公寓,也没有约定投资收益?”
“没有。”
林芷咬着牙。
“账户是我操作的,钱也是我愿意给的。顾骁没偷没抢。”
周屹没有立即争论她是否有权擅自处分共同财产。
他只指出,既然没有投资,那份确认书里的前期项目条款便没有事实基础。
顾骁靠在驾驶座上。
“钱我已经花完了,全拿去还债。你们让我现在退,我也变不出来。”
“林芷处分的是夫妻共同存款,我从未同意赠与你。”
周屹说:“二十一万元,退回原账户。”
顾骁冷笑。
“她给我的时候,从没说还要征求你同意。现在你一句话,我就得把钱吐出来?”
方衡语气平和。
“是否应当返还,可以依法裁判。今天询问你的解决态度,并不代表周先生放弃其他途径。”
林芷仍在维护顾骁。
“钱是我转的,你们别逼他。我以后可以从自己的财产份额里补。”
“你可以提出补偿方案,但不能代替收款人免除责任。”
周屹看着顾骁。
“昨晚你还说账目能理清。现在给个明确答复。”
顾骁沉默许久,拿起副驾驶上的文件袋。
“我可以筹钱,先把二十一万缺口补上,但我也有条件。”
他抽出一张纸,举到镜头前。
纸上是一份自愿认子说明,要求周屹承认自己早已知晓孩子的真实血缘,却仍愿意维持父子身份,不得阻挠孩子落户,也不得取消认子安排。
后面还写着,二十一万元属于双方家庭的和解款。
一旦收款,周屹不得再追究款项来源、使用方式以及确认书的制作过程。
文件末尾,留着周屹、林芷和周建民三个人的签名栏。
方衡让顾骁保持纸张不动,保存会议画面。
“你的意思是,退回二十一万元,要以周先生承认孩子身份为交换条件?”
“不是交换,是双方各退一步。”
顾骁说道:“他拿回钱,我们也得有保障。不然我借钱堵上缺口,他明天照样翻脸,我为什么要筹?”
周屹盯着那份说明。
“你拿本就不属于你的钱,来买我替你做父亲?”
“别说得这么难听。”
顾骁放低纸张。
“孩子需要落户,林芷需要一个完整家庭。你签了,所有争端都能结束。”
旁听的周建民忽然把儿子叫到书房外。
“二十一万不是小钱。”
老人压低声音。
“要不先签一份不痛不痒的说明,把钱拿回来。等钱到账,再谈离婚。”
“签名从来不是不痛不痒。”
周屹摇头。
“他们昨天拿着假的签名让我认投资,今天又要我亲手签一份认子文件。只要我落笔,假的就会变成真的。”
周建民鬓角发白,语气近乎恳求。
“爸知道你委屈。可真要打官司,钱不一定马上回来,律师费、鉴定费都得先付。能不能先把损失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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