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后台问得最多的一句,不是“图怎么会这么假”,是“挂在上面的基金怎么办”。

11 月 19 日,中南大学发通报,认了三篇论文造假。

11 月 20 日,财新把这三篇论文的经费栏一条条翻出来,账单第一次摊在明面上。

我看完的第一反应是:处分写得很快,钱的事一个字没提。

这篇就把能查到的摊开,哪些是事实,哪些还没下文。

一、通报认了什么

三篇论文,三种错法,学校给的结论是一致的:伪造篡改实验研究数据和图表。

第一篇,就是网上传的那篇“虾滑论文”,研究微塑料诱导鼻咽癌恶性进展,2025 年 12 月发在《转化医学杂志》(Journal of Translational Medicine),影响因子 9.7。

这篇还多了两条:不当署名,违反科研伦理规范。

第二篇 2026 年 6 月发在《细胞死亡与疾病》(Cell Death & Disease),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分属湘雅二院和湘雅医院。

第三篇 2026 年发在《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第一作者和共同第一作者是校外人员,通讯作者是邓某某。

三篇有一个共同点:全在 Springer Nature 旗下。不是野刊,是正经 SCI。

财新用了实名:邓湘赢,湘雅医院医学科学研究中心;赵琳,湘雅二院病理科。其他媒体多用“邓某某”“赵某”。

还有个数字值得记一下:第一篇从投稿到接收,据公开报道只用了四个多月,版面费 4090 美元,折合两万七千多人民币。

花两万七,买一个 9.7 分。这笔账,后面还要再算一次。

二、十项基金

财新把三篇论文的 Funding 栏做了去重统计,一共十项: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4 项,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 3 项,湖南省卫健委项目 1 项,湘雅二院新进职工科研启动项目 2 项。

四个国自然编号是:82303258、82503909、82403630、82203161。

三个省自然编号是:2023JJ40874、2023JJ40807、2023JJ40815。

省卫健委一项:20255592。院启动两项:QH20230202、QH20230262。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第一篇。“虾滑”那一篇,单篇挂了 5 项:两项国自然、两项省自然、一项院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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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论文,五个基金号。这不是笔误,是常规操作。

基金结题要交带编号的论文,一个项目一篇,成本太高。把几个项目的人凑成一篇,五个号一起挂上,五个项目都能在结题报告里填东西。

省事,也省时间。

但这套做法有个前提:稿子得是真的。稿子一假,五个号一起被拖下水。

所以这十项基金,不是十行字,是十个要交代的账。

三、图上的破绽

网上最出圈的是这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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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排是皮下肿瘤。圆、滑、匀称,十个几乎一个样,网友一句“像虾滑”,就传开了。

真做动物实验的人都知道,皮下瘤长出来是什么样:大小不一,表面不平,有的带溃破,取材时还连着筋膜。

十个都这么圆,不是概率问题。

图里那把尺更直接:1 厘米被画成了 12 格。公制尺是 10 格。

还有体积和重量对不上。按图里的尺寸算,那几颗瘤的密度接近花岗岩——生物组织不可能到这个数。

文字部分也不干净。作者单位把“Hunan(湖南)”拼成了“Human(人类)”,邮编 410011 的“1”写成了字母“I”。

最要命的是结论和图对不上。论文说微塑料促进鼻咽癌细胞增殖,可配图 2 里,微塑料浓度越往上,细胞活力反而越低。

一张图能解释成失误,一整篇都这样,就只能是编的。

四、处分到哪一步

四个人被处理,分量不一样。

邓某某、赵某: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5 年内取消职务职称晋升、人才计划申报、研究生招生、评奖评优资格;10 年内不得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

蔡某、谭某某:5 年内取消上述资格;5 年内不得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

其他相关作者,学术诫勉谈话。

“10 年不得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这一条很重。意思是十年内别想再拿国自然、省自然这类钱。

但注意,这是“不能再拿新的”,不是在研项目怎么处理。

通报里通篇没有出现“撤销项目”“追回资金”这几个字。

降岗、停资格,是学校能做的。基金是另一套程序,学校做不了这个主。

五、一个季度,两批通报

这不是中南大学今年第一次通报。

8 月 19 日,学校官网一天连发 6 条处理通报,涉及图片不当操纵、不当署名、项目评审违规、买卖研究数据。

其中一条是买卖实验数据:作者把实验外包给第三方,多张图和别的单位论文子图相同,却代表不同含义。

再看列表下面那行:2025 年 12 月 24 日,学校发过《关于开展撤稿论文自查和“回头看”工作的通知》,要求把 2023 年 1 月 1 日以来本单位、本人署名的撤稿论文全面梳理一遍。

自查做了,通报也发了,三个月后还是出了这一批。

一个季度两批,第二批比第一批更难看:不是图用错了,是图根本不存在。

六、钱会不会被追回

这是大家最想知道的,也是目前最没有答案的。

先说国自然。规则是有的。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条例》第三十六条写得很清楚:申请材料虚构、伪造、篡改的,已实施资助的,撤销原资助决定,追回已拨付的资助资金。

基金委的科研不端处理通报里,也有现成的例子:2026 年第 2 批通报中,有高校因论文数据混乱,被撤销 4 个基金项目、追回已拨资金。

就在通报前几天,11 月 17 日,基金委还印发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资金违规行为调查处理办法》和配套的《清单》,答记者问里明确:可以暂缓拨款、终止项目、撤销资助、追回资金。

但这里要分清两条线。这份新办法管的是“资金违规”——套取、挪用、虚假报销。论文造假属于“科研不端”,走的是另一套办法。

两套都能到“撤销项目、追回资金”,触发条件不一样。

再说另外六项。省自然归省科技厅,省卫健委项目归省卫健委,院启动经费归医院。

这三家各有各的规矩,基金委管不到。11 月 17 日,湖南省科技厅已经回应,责成作者单位调查,也会同步核实是否存在学术不端。

所以别一句话概括成“经费要被追回”。十项基金,至少三个主管部门,四套规则,进度不会一样。

眼下的状态是:学校处分已落地,基金处理没见公开动作。

这才是接下来该盯的地方。处分是给个人的,追回是给钱的。前者已经写了,后者一个字没有。

还有一件事:期刊没动

三篇论文,现在还挂在期刊页面上。

截至现在,公开渠道查不到这三篇的撤稿声明。PubPeer 上的质疑还在,期刊没有发编辑关注,也没有撤稿通知。

学校的通报,是学校认了。期刊认不认,是另一个程序。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已撤稿”。三个字看着轻,意义差很远——撤稿是期刊的正式决定,会留下 Retraction Note,会被数据库标记,会影响后续引用。

现在什么都没有。论文还在,引用还在涨,别人做综述还可能把它当证据引进去。

三句判断

第一,学校处分和基金处理是两套程序。看到“降岗、停资格”,不等于看到“撤项目、退钱”。这两件事,得分开等。

第二,十项基金不等于十项都要追。国自然一套规则,省里两套,医院一套。谁的锅谁背,进度也不会同步。

第三,撤稿这件事,学校说了不算,期刊说了才算。现在还没撤,就别写“已撤稿”。

一篇论文能挂五个基金号,说明结题这件事,早就不是“有没有成果”,是“有没有一篇能填表的东西”。这个口子不补,下一批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