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三十一岁,山东潍坊人,在市里的职业学院做行政。她第一次见赵凯,是朋友小齐喊她去参加表哥的婚礼,说桌上有个当兵的,挺合适。
那天赵凯穿了件深色衬衣,袖口挽着,坐下先给旁边的大爷倒茶。小齐介绍:"这是赵凯,部队干部。"他朝周宁点点头,说自己"在济南那边服役,工作有保密要求,具体单位不方便说"。
周宁问,以后见面也得这么躲着?他说:"我能说的都会说。不能说的,不是防你,是规矩。"她觉得他讲得实在。饭桌上他没说漂亮话,只问她教书累不累,还说"那你别为了迁就我辞工作"。
头几个月,日子确实好。她感冒发烧,他从济南赶来,拎着药和一只保温杯,杯盖拧不开就拿毛巾垫着一点点旋开,药片摆在床头,水温试了两次。她单位临时加班,他把饭盒放门卫室,里面是切好的梨和一张便签:"别空肚子,凉了也能吃。"
婚后他住潍坊的时间多了些,说单位在调整,先按调休过来。两人没办酒席,只领了证,请两边家里吃了顿饭。她没急着要孩子,他也说等一年再商量。
味儿是从一张车票开始变的。有个周五,她洗好的衬衣口袋里掉出一张济南到青岛的票,日期是前一天。他看了一眼,塞进抽屉:"临时开会,顺路办了点事。"她问不是一直在济南?他把抽屉推上:"单位的安排,你别追着问。"
后来她的社保卡找不到了。隔天,他把一张纸压在桌角,说去人事处问过,先拿这个办。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张退役军人优待证的申请材料,名字是赵凯。她抬头看他,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东西放错了。"她问:"你不是还在服役吗?"他伸手要拿那张纸,说这是以前的材料,别翻了。
再往后,"保密"成了常用的挡箭牌。她想给他单位寄一件厚外套,他说地址不方便写。她问那你平时住哪儿,他说"我有地方住"。她问能不能去看看,他看了她一眼:"你别把家里过成查岗。"
没几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赵凯父亲要做复查,想让他们拿两万块钱。她打开手机银行,问他从哪张卡出,他说:"你那张存款先借一下。"那是她准备换房的六万块。她没答应,问医保报完还差多少。他有点烦:"人都躺医院了,你还算这么细?"
第二天,她陪婆婆去医院窗口问账。医保报销后,差额不到六千。回来时赵凯没发火,给她盛了碗粥,自己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她知道他觉得她不信他,也知道他父亲的病不是假的。可他要她拿钱时,连账都不肯让她看。
真正把她扎透的,是一个周一的上午。单位准备给家属办进校园登记,她问赵凯要身份证和工作证明。他说证件落在车里,让她自己去取。手套箱里有个旧文件袋,拉链坏了一半。她一翻,掉出来的不是工作证明,是一张退伍证和几张工资流水。
退伍证上写着,他五年前退役,军衔是上士。字没错,照片也是他。
那天她没去单位,直接打车到了他口中"不能说"的地方,地址是他车险保单上的。楼下挂着一家保安服务公司的牌子。前台问她找谁,她说赵凯。前台翻了下值班表:"赵队今天在仓库,您等会儿。"
他从走廊出来时,身上穿着黑色制服,肩上没有军衔。他看见她手里的退伍证,脚步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把证放到桌上:"这就是你不能说的事?"他没否认。"我退伍五年了。现在管园区安保,带十二个人。"
她问,那你为什么说自己还在部队?他搓着裤缝,半天没抬头。"第一次见你,你朋友说我是军官,我没纠正。后来越拖越难说。你爸妈觉得我靠得住,我也想让你觉得我有出息。"
他说,退伍前训练受伤,手腕做过手术,评估不适合继续留队。退伍后换过两份工作,工资不高,还替父亲还了债。他怕她嫌弃他没前途,也怕她看轻他过去那身军装。"我不全是为了骗你。我真在部队待过。现在这份工作也没少担责任。"
她盯着他:"你把真的经历,当成现在的身份说。那我问你的每句话,算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回家后,他想给她倒水。她挡住杯子:"你可以没军衔,可以工资不高,但不能让我在假话里过日子。"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白。"宁宁,我当时就是怕你走。""你怕我走,就先把真话藏起来。那我怎么留下?"
她没当场搬走。那晚她睡在次卧,门没锁。他敲过一次门,她没开。第二天早上,她把结婚证和身份证放进包里,去了单位请假。父亲电话里问她要不要回老家住几天,她说先不用。母亲接过电话:"想清楚再搬,别拿气头上的话当决定。"
她把衣服叠进两个行李箱。赵凯站在卧室门边,没拦,问:"你还回来吗?"她拉上箱子:"我走,是因为我不想再猜哪句话是真的。等你能把所有账、所有事都摊开,我们再谈。"他低头说:"我知道。"
她租了单位附近一间小房,月租两千六。房子不大,窗台上放着前租客留下的花盆。搬进去那天,她擦了两遍桌子,又把门锁换了。头一个月,两人只聊房租、水电和各自的东西。他把她落下的书装好,放在门卫室。她去取时,他没出现。
周末,她把书一本本码进柜子。窗台那只花盆裂了条缝,她拿胶带缠住,浇了半杯水。手机响了,是母亲问她晚饭吃什么。她说下楼买碗馄饨,先挂了。
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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