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裴砚之合住的第一天,就在灶墙上贴了张纸:洗衣一次,可以少刷一顿碗。
后来我才知道,他做饭有几分本事,钻规矩的空子更有本事。连贴身穿的衣裳,他也敢若无其事地丢进我的木盆。
三年间,我不知替他补过多少回袖口,他也不知给我留过多少碗热汤面。
直到我被锦云绣庄赶走,收拾好进京时的旧包袱,才发现三年过去,能装进箱子的东西依旧少得可怜。
我没有等他回来,只把钥匙和一张字条压在碗底。
可车轮尚未驶出青石巷,他便气喘吁吁地追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我从未见过的乌木匣。
01
进京第五日,我身上只剩够住三晚客店的钱。
我在吴婶门前借针,将包袱裂口缝牢,又顺手替她补了围裙上的破角。她捏着细密的针脚看了半晌,问我从前是不是绣坊里的师傅。
“不是。我娘在镇上替人做针线,我跟着学过。”
“既有手艺,怎么落到连住处都没有?”
我叫姜照晚,家在京南柳溪镇,坐船要一天半。年前,表姐捎信说京里的瑞祥绣铺缺画样的人,我才揣着娘凑的盘缠赶来。
谁知瑞祥早在两个月前倒了闭,掌柜带着伙计去了北边。我问遍附近几家铺子,都说不缺人。
吴婶的东厢正空着,却至少要租半个月。我正蹲在地上数铜钱,西厢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提着水桶出来,衣襟洗得发旧,右脚鞋底用麻线缠了两圈。
他刚把桶搁下,吴婶便沉下脸。
“裴先生,柴钱再拖,我可不让你点灶了。”
男人神情不变,只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太阳。
“吴婶,再宽限一晚。明日书坊结账,我先补一半。”
“你昨晚也是这样说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院角那口单眼灶,忽然问:“若我与他合用灶火,柴钱能不能少算?”
吴婶愣了愣。
那男人也抬起眼,认真打量我片刻,先问的却是:“姑娘吃不吃辣?”
“吃。只是饭不能夹生。”
“那就好办。”他挽起袖子,“我没有多少米,但做饭还算熟。”
我从包袱里取出娘塞给我的小布袋,倒出一把米。他没有接,反问自己该拿什么抵。
“你会什么?”
“写字,认路,煮饭。”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饭保证熟。”
吴婶被逗笑了,索性拿来两副旧碗,叫我们自己立规矩,往后别为半勺油请她评理。
那晚煮的是青菜粥。粥很稀,锅底仅有的一点稠米却全在我的碗里。
我把米拨回一半,问他西市是否有招女工的绣庄。
他告诉我,长庆街有家锦云绣庄,近来常从纸铺赊花样。若我会画,明日不妨去试一试。
“只拿绣品未必有用。”他说,“那位掌柜看重省线、省工的样稿。”
我记下这句话,又借来半张纸,写清各自出的米和柴。
写到最后,我看见碗里的香葱,便问:“葱是谁的?”
裴砚之指了指院门:“吴婶种的。”
吴婶正好从窗外经过,闻言把剩下那几根葱也拔了扔进来。
“吃都吃了,还给我留几根秃苗做什么?”
02
第二日清早,我刚烧好一盆水,裴砚之便从西厢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中拎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色里衣,语气自然得像在借盐。
“既然已经烧了水,能不能顺带替我洗一件?”
我低头看了看他穿得好好的两条腿。
“裴先生,你是病得不能动,还是懒得不能动?”
他沉吟片刻,将一只脚慢慢收回门槛。
“后者。”
我伸手要将衣裳扔回去,他却迅速藏到背后,说自己原本还打算煮葱油面。
“洗衣换面?”
“再加刷锅洗碗。”
“下一回换你洗。”
“成交。”
衣服下水后,我才发现袖底裂了道口子。裴砚之抱着面盆路过,我叫住他,问他介不介意用蓝线补白衣。
他看了一眼那道破口。
“穿在里面,除了我没人瞧得见。”
我故意将线结留得稍大,缝完像袖口趴着一粒蓝豆。他摸到那处,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你拿这种手艺去绣庄,会被赶出来。”
“替你做活又没收钱,精细不到哪里去。”
他说不过我,只得去煮面。
面端上来时,一半细、一半宽,葱油焦香,盐却放重了。我吃得一滴汤也没剩,才拿出纸,请他把去锦云绣庄的路写清楚。
裴砚之只落了一笔便停住。
“你识字吗?”
“认得一些。只是京城铺子多,我不想站在路中央挨个辨招牌。”
他于是改用笔画路,从石桥、茶摊一直画到长庆街,又在纸角画了三条飘带。
“锦云门前悬着三幅蓝布,两长一短。照着找,不会错。”
出门前,吴婶看见灶旁两只空碗,问是谁吃的。
裴砚之拿起刷子,坦然道:“我用一碗面,换人洗了一件衣裳。”
吴婶立刻将锅铲也塞给他。
我走到院门口,又听见他在后面问:“若今日找到活,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少放点盐,我一路都在口渴。”
03
锦云门前最短的那幅蓝布,正被一个小姑娘踮脚往下摘。
我替她扶住竹竿,她转身道谢时,手肘却撞翻了柜边的线匣。几十团丝线滚得到处都是,她吓得脸色发白。
我让她先捡深色,浅色留到最后,免得混进尘里看不见。
我们才收好,一个系着钥匙串的妇人便从里间走出来。
“我是邱掌柜。你来买线,还是找人?”
我递上带来的三幅花样。
她只翻开一张便说:“漂亮没用。我这里的客人要的是省工、省料。”
我将画纸翻过来,让她看透到背后的线路。
桃花看着有五层,实际只需两色线。叶脉也没有反复收针,绣在孩子衣袖上,不会留下硌人的硬结。
邱掌柜这才多看了我一眼。
她正要抽出底下那张纸,我先按住了。
纸上画着一尾逆流的鲤鱼,是我娘年轻时留下的旧稿。我怕其余纸张折坏,才用它垫在下面。
“这张不卖。”
“既不卖,我也不强要。”
邱掌柜叫那位小姑娘取来一块边角料,让我用方才掉在地上的线配一幅袖样。
小姑娘叫小桃,年纪只有十六。她挑了粉线与灰线,我问她是否见过雨后的桃花。
“花瓣落在溪里,边缘很快就白了。”
“那灰线别铺在底下,放在最外一层,才像被水洗过。”
邱掌柜在旁边看了许久,最终答应让我试工三日。画稿按张计钱,被店里留下的另立收条,没有采用的仍归我。
我先问清一张值多少,才肯应下。
拿到第一笔钱后,我舍不得买肉,只买了一壶灯油和一把香葱。
回到小院时,裴砚之正蹲在灶前扒拉一块未烧透的炭。我把葱搁在他肩上,他猛地抬头,险些被掉下来的锅盖砸中。
“被留下了?”
“只试三日。”
“那便先吃三日的饭。”
他看见我铺开旧鱼稿,便把灶边那张窄案清了出来,又找来石块垫平桌脚。
我问:“三日以后若没过呢?”
裴砚之将最嫩的一截葱递给我。
“没过也得吃晚饭。总不能活没找到,饭也一并戒了。”
04
三日后,邱掌柜留下了我两幅图,还给了我一块绣庄的木牌。
从那以后,我白日去铺里配色,晚上在灶边画样。裴砚之则替书坊抄书、校账,有时也为人写信。
他并不总让我洗衣裳。
我赶工时,他会把我换下的外衫悄悄洗净。绣线缝过的衣角不能拧,他便用干布裹住压水,晒出来竟没有一道皱痕。
入冬后,娘从柳溪捎来一封信,还夹了一小块新染的青布。
信由邻居家的孩子代写,写到“手指发木”时,字迹挤作一团。我横着看了几遍也没认出,便请裴砚之帮忙。
他只读了那一句。
“婶子的手天冷时不大听使唤。她怕你忘了家里新染的颜色,剪了布给你。”
再往下,他看见开头便将信推回来。
“后面说不许邻家孩子看,你自己读。”
我顾不得后面写了什么,只盯着那块布。边角有一根线挑错了,若在从前,娘绝不会留下这么显眼的针脚。
我下意识摸钱袋,摸了两回都是空的。
裴砚之从萝卜筐旁替我找出来,擦净上面的水渍递给我。
“想回去?”
我刚把一半工钱托人送回家,剩下的钱再买船票,这个月的房租便会短缺。
“我没说要回。”
“那就不回。”
他继续切萝卜,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我自己先忍不住。
“其实想回。可我才做了半年长工,骤然告假,邱掌柜未必肯留位置。若让娘知道我见了信就哭,她下次又要报喜不报忧。”
裴砚之把刀放下,拖来凳子坐在我对面。
“你先哭。哭完还想回,我替你问船。若舍不得这份活,我们就写信请她来京里住些日子。”
他说得太平静,我反倒再也忍不住,伏在胳膊上哭了一场。
他递来帕子,始终没有笑话我。等我抽泣声小些,才问锅里的萝卜还放不放姜。
那晚,我们一起写了回信。
我说一句,他写一句,半个字也没擅自添。写到与人合灶时,我怕娘误会,裴砚之便补充东、西两间各有门锁,房租也分开交。
他还问娘爱吃甜萝卜还是咸萝卜。
年后回信抵京,里面附了两罐咸萝卜。
我在罐盖上分别画了稻谷和葱花,说一罐归我,一罐归他。次日清晨,他却从两只罐子里各夹出一碟,理直气壮地说既然咸得一样,就不必分了。
05
来年春天,锦云绣庄来了一位姓杜的夫人。
她抱着孩子,看中一面双燕屏,却嫌两只燕子都朝外飞,像家里留不住人。
邱掌柜说改图需另付钱,她正准备作罢,我听见她哄孩子,说孩子的父亲常年在外,他们看见飞鸟,总盼着有一只肯回家。
我取来纸,只添了几笔。
外飞的燕子仍在高处,另一只衔着草叶,正往檐下落。杜夫人的孩子伸手碰了碰画纸,竟咯咯笑了。
她当即付下改样的钱,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尚未答,邱掌柜已收走画稿。
“她是铺里的画工。下回夫人来找锦云便是。”
客人走后,邱掌柜准备叫小桃照着我的图再画几张。我拦住她,要求按当初的约定开一张买稿收据。
邱掌柜皱起眉。
“你每月从铺里领钱,画也是在我的桌上画的。”
“月钱是我当差所得。杜夫人另付了改样费,这幅若要入库,得另算。”
从前刚进京时,我只求有人肯用我,拿到工钱总要先道谢。可杜夫人方才问的是我的名字,我不能把十几文钱当赏钱收下。
铺里还有客人,邱掌柜不愿把事情闹大,最终让账房写明双燕稿买作店用。
几日后杜夫人来取屏风,又问了一次那位画燕子的姑娘在不在。
我从屏架后应声出来。邱掌柜翻账的手停了停,这次没有拦。
临走前,杜夫人说家中窗边缺一面小屏,想要两尾游鱼。
我回去后铺开娘留下的旧鱼稿,准备添一尾小鱼。只是纸面狭窄,怎么画都显得拥挤。
裴砚之拿着两只洗净的碗经过,见我犯愁,便将碗一前一后扣在纸边。
“后面这尾不要画全,只露半截尾巴,像刚钻进水草。”
我依着弧度落笔,画面果然活了。
放下笔,我忽然记起一件旧账。
“裴先生,你半年前答应下一回替我洗衣裳。”
“我记得。”
“那就去提水。”
他站着不动,眼神落在自己的西厢。
“我提水,你能不能顺便把我的里衣也放进去?”
我抓起一团废纸扔他,他笑着躲开,总算老老实实去了井边。
06
双鲤图改到第二年冬末,杜夫人才点头。
她选了烟青色底料,又约定开春回京后再正式开工。我将图纸收好,途经石桥时,看见桥头已经挂起元宵灯。
裴砚之站在灯摊后,一手提着两碗面,另一手举着一盏素白纸灯。
“你前几日说想要细竹骨的。”他把灯塞给我,“这一盏结实,风大也不容易散。”
摊主笑道:“旁人挑灯都嫌颜色少,这位公子倒只要白的。”
裴砚之低头付钱。
“白的好。我家有人会画。”
那两个字落进耳中,我攥灯架的手不由紧了紧。
回到巷里,吴婶正在贴门符。她说邻家阿顺替我留了两张灯谜签,问我要不要一同去灯市。
阿顺替绣庄送过布,也帮我搬过两回箱子。我还没想好如何推辞,裴砚之已经将两碗面盖好。
他没有替我回答,只问:“晚上还吃吗?”
“吃,替我留着。”
说完我便后悔了,仿佛我真要与阿顺出去,回来还等他热饭。
我提灯回屋,心乱得连墨都落错了。纸面洇出一团,我拿刀一刮,灯纸当即破了个口子。
我索性请吴婶转告阿顺,就说我已有约。
裴砚之正端水出来,我拦住他。
“陪我把灯补好。”
他看了看破口。
“你若赶着去见人,我先替你糊。”
“约的人就是你。”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竹尺磕到门框。
我转身要走,他这才回神,连忙拉住灯架。
“肯去。只是你把灯拿反了,别再扯破。”
我们补好纸,又把那团墨画成一粒圆豆。灯点亮后,他说那粒豆子像极了他袖口的蓝线结。
“那件衣裳怎么还没扔?”
“袖子还牢。”他顿了顿,“毕竟有人补过。”
灯市上人潮拥挤,他始终走在我外侧。过桥时,他用手护着灯,忽然低声道:“我在摊前说家里有人会画,未曾先问你。若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
我搭住他的手腕。
“先这样说着吧。等哪天我嫌你了,再通知你改口。”
那晚我们一道灯谜也没猜中,回家时面早已坨成一团。
我让他以后只替我留一张灯谜签。
他抬眼看我。
“另一张你自己拿着。再有人来约我,你就说我已经有伴了。”
07
又一个春天到来,我在小院住满了三年。
吴婶收房钱时,顺便带来娘的信。娘说柳溪镇靠河的旧屋已经空出来,墙也刷过了。若我愿意回去,那张旧画桌还替我留在窗边。
我没有立即答复。
杜夫人已经从外地回来,刚定下双鲤屏的尺寸。可我到绣庄时,小桃却守着一块四五尺长的烟青布料,神情不安。
“照晚姐,掌柜要把双鲤图送去鸿丰布号,你知道吗?”
杜夫人定的是小屏,根本用不了这样长的布。
邱掌柜进来后,遣走小桃,又将一串钱推给我。
“鸿丰愿出高价买这幅样。杜夫人的屏照旧做,布号的货另外出,不耽误。”
我没有接钱。
“图没有卖给锦云。杜夫人若不要,我也会带走。”
邱掌柜按住钱绳,脸色沉了下来。
“你领了三年月钱,替铺里画一张图还要另外讨价?”
“入库的稿都有收据。双鲤没有。”
我掀起薄布,收回案上的原图。
小桃低声说,她只试绣了屏风大小,旁的地方一针也没动。
我相信她。
临走时,邱掌柜说她手下养着十几号人,若人人都只顾自己,铺子早就关门了。
我抱紧包袱,没有争辩。
回到小院,我把娘的信压在桌上,问裴砚之:“若我在柳溪开一间小画坊,你还愿不愿与我合灶?”
他刚揭开锅盖,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得看灶安得稳不稳。”
“柳溪离京城一天半水路。”
他沉默得比平日久。我以为他要劝我留下,他却取出两只碗。
“你若请我去,我就先找艘不容易晕的船。”
我憋了一整日的气,终于散了些。
偏在此时,有人来敲门,说邱掌柜请我明早到前厅,杜夫人也会过去。
裴砚之没有追问,只把锅里最嫩的一块豆腐夹给了我。
08
前厅桌上摆着一只长匣。
里面放着鸿丰布号的试绣。双鱼的姿态、水草的走向,甚至小鱼腹下故意留下的空线,都与我的原稿一模一样。
杜夫人见我进门,开口便问:“邱掌柜说图已卖给鸿丰,让我另选花样。是你答应的?”
我摇头。
邱掌柜递来一张收条,上面写双鲤原是锦云旧稿,我只负责添改,如今已领足工钱,再无异议。
更可笑的是,日期写在上月底。
那时候,原稿还挂在我家窗边,从未进过锦云的门。
“您若要卖,原本可以先问我。”我将纸放下,“昨日我已说过不卖。”
邱掌柜避而不答,只劝杜夫人退定金,莫为一张未绣成的屏风伤和气。
帘后忽然传来小桃的声音。
“鸿丰的人上旬便拿到描样了。”
她抱着压纸石站出来,脸色发白,却仍将话说完。
那日她试针时,管事取走了压在原稿下的一张描纸,午后才放回。她原以为只是掌柜要看,从未想到会被送去布号。
我把娘的旧鱼稿垫在下面。
母亲画的鱼背、旧纸的折痕,以及我后来添上的小鱼,前后痕迹清清楚楚。邱掌柜即使想说是旧样,也解释不了那道折痕。
“把收条给我。”她说,“我改一改,再给你加两成。”
“要写便写今日,还要注明画稿归我,从未卖给锦云。”
屋里静了许久。
邱掌柜终于冷声道:“你若不肯认,往后也不必再来。没有哪家铺子会用一个处处与东家算账的人。”
我摘下挂了三年的木牌,放在柜面。
“那就请账房结清工钱。买断的图留在这里,没买断的我带走。”
她当即叫人扣下我半个月的工钱,说账目尚未理清。
我取出历年的收据,要求账房另写一张欠款凭证。账房不敢动笔,杜夫人便将自己的定金收条也拍到桌上。
“我的钱若要退,也一起写明。今日不写清,我便不走。”
账房只能磨墨。
回里间收东西时,抽屉卡住了。小桃替我托起底板,里面只有两支用秃的笔和几截旧线。
我将尚能书写的那支留给她。
她眼圈通红。
“照晚姐,我是不是害了你?”
“不是你。只是往后旁人叫你做不合规矩的事,先学会问一句为什么。”
09
回到小院,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足够我再住一个月,却未必能立刻找到新的画样差事。更麻烦的是,鸿丰已有双鲤试样,我若另投别家,反可能被倒打一耙。
傍晚,杜夫人让人送回小桃绣的那片样布,还附了一封信。
她已托人告知鸿丰,自己的屏风从未授权锦云外卖。若我仍愿意画,她愿意等到我有一幅真正肯出售的图。
我回信说,自己准备回柳溪住些日子,图会慢一些,但不会失约。
随后我又写信给娘,请她先别把旧屋租出去。
吴婶听说我要走,只问了一句:“你是怕锦云继续纠缠,还是想家了?”
“都有。”
她点点头,替我找了第二日下午去码头的车。
裴砚之直到天黑才回来,巷口还有人等他。我追出去,告诉他自己已离开锦云,也留下了欠款凭据。
他没有先问画稿,只问我吃没吃饭。
我摇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催促的人,神情有些为难。
“我必须出去一趟。回来以后,我有事同你解释。”
我原想告诉他车已订好,可巷口又有人催了一声。
“你去吧。”我松开门框,“我自己煮面。”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将一包香葱塞进我手中。
“别只吃面。锅边有豆腐。”
那一夜,他没有回来。
我将葱切了一半,另一半包好放在他的碗旁。等到天亮,葱叶已经有些蔫了。
10
第二日下午,车夫将箱笼搬上车时,裴砚之仍不见踪影。
我把院门钥匙和柴钱压在碗下,又添了一句:檐下那件里衣已经干了,收的时候别扯袖口。
车夫刚要放下车帘,邱掌柜便带着账房赶来。
她手里仍拿着那张要我签认的纸。
“你既不在铺里做了,东西总该交清。鸿丰等着原稿,你若拿不出来,签字认下也一样。”
“该交的昨日已经交完。您私自许出去的货,与我无关。”
她扫了一眼车上的箱子。
“你今日一走,我到哪里找人?总不能你说箱里没有,就真没有。”
巷口已有邻居停下看热闹。邱掌柜伸手想掀车帘,我立刻取出账房写的欠款凭证。
“您若说我偷了东西,就写清是哪张图、何时买断、付了多少银子。拿不出收据,谁也不能碰我的箱子。”
账房垂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急促脚步。
“照晚,先别走。”
裴砚之跑进巷中,衣带松着,靴边全是尘土。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窄长的乌木匣,先一步挡在车前。
“你真要回柳溪?”
“车已经来了。”
“若我想留你说几句话,能不能再等一会儿?”他扶住踏板,“说完以后你仍要走,我亲自送你去码头。”
邱掌柜冷笑一声。
“裴先生若想替她出头,先想想鸿丰那笔银子。你替人抄几本书,赔得起吗?”
裴砚之没有回头。
我原本忍得好好的,见到他,眼里却忽然发热。怕当众落泪,我只得弯下腰,故意笑着问他:
“你这样拦着我,难不成真想养我一辈子?”
裴砚之将木匣放在踏板上,抬手揭开盖子。
红绢中央,安静卧着一方金印。
印侧四字,清楚得叫人不敢认错——首辅之印。
邱掌柜扶着车辕的手猛然滑落。账房手中的纸也掉在地上,半晌没人敢捡。
我仍盯着那方金印,裴砚之却始终看着我。
“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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