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来深圳带着员工旅游刚走出机场

我叫陈洛戈,今年58岁,菲律宾华裔,祖籍福建晋江,是马尼拉一家物流仓储公司的总裁,公司在菲律宾有九个分仓,员工七百多人。我今天要讲的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丢脸、也最值的一件事:去年年初,在我们公司亚太合作伙伴的年会上,当着一百多个中外同行,我放了话,我说,马尼拉比深圳好,至少我们马尼拉有海、有温情、有人情味,深圳有的只是速度和钢筋。这话放出去不到半年,我自己带着公司十九名员工,飞到了深圳,刚走出宝安机场的航站楼,站在出口那一排排玻璃幕墙前面,我这个在马尼拉横着走了三十年的老头子,拿着行李箱的手,就有点发紧。等到我们走完整个行程,回到马尼拉,我在公司大会上当着全体员工,用菲律宾语、英语和闽南话,把去年那句大话,一句一句地收了回来。今天我把这件事从放话到收话的全过程讲出来,不是要贬我的马尼拉,马尼拉是我出生、成家、立业的地方,我到死都爱她;也不是替深圳做广告,深圳跟我们的生意没有一分钱关系。我要讲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是怎么被自己的一句话打脸,又是怎么在打脸的过程里,重新学会了看世界。这门课,我交的学费是我的面子,学到的东西,比面子值钱一百倍。

先讲那句大话是怎么放出来的。我们公司在菲律宾做仓储物流,这些年跟深圳、东莞几家做跨境电商供货的企业有业务往来,年年有一场亚太合作伙伴的年会,去年那场年会在曼谷开。会上有个环节是各家代表发言,谈合作、谈感慨。轮到我的时候,本来该讲业务,可我那天多喝了两杯,话匣子收不住,讲着讲着讲到城市上去。起因是前一天晚上,一个深圳来的年轻合作伙伴小罗,跟我聊天,他说陈总,你们要是把分仓的管理系统升级一下,效率能翻一倍,深圳现在连城中村的菜鸟驿站都用上了自动化分拣。我那股华裔老侨商的傲气当场就上来了,我说,小罗,我们马尼拉的城市,比你们深圳老一百多年,我们有大都会教堂,有西班牙王城,有全世界最好的日落,你们深圳四十年前还是个小渔村,有什么好比的?年会发言的时候,我把这话又当众放大了一遍,我说,马尼拉胜过深圳,我们有的,深圳一辈子学不来。台下掌声不少,因为人到中年,谁不爱听这种怀旧的热闹话。我小罗也在场,这小伙子没有当面跟我争,散会以后他找到我,鞠了个躬,说了几句话,他说,陈总,您讲的是您的家乡情,我不敢驳。但是我想请您一件事,您带着您的员工来深圳走一趟,费用我们几家伙伴一起出,您看完,要还觉得马尼拉胜过深圳,我小罗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您鞠三个躬。他这一激,把我这个老头子的好胜心激起来了,我说,好,一言为定,我带我的员工来,我要让我的员工看看,什么叫做不过如此。

我们一行二十个人,去年6月飞深圳。在飞机上,我还在给员工打预防针,我说,伙计们,我们去是去开眼界的,心里要有数,不管看到什么,马尼拉是我们的根。飞机落地,入关,取行李,一路顺利。真正让我的手发紧的,是走出航站楼出口的那一步。我原本的心理预期是什么?我心里想的是,深圳嘛,一个新城市,楼高一点,路宽一点,也就那样。可是我们二十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出口,站在接机走廊上,我员工里年纪最大的仓库主管老班,在我旁边用菲律宾语嘟囔了一句,洛戈,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是机场还是会展中心?我说没走错。然后我们上了合作方安排的中巴,从机场往市区走。这一路,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点评,准备随时跟员工说,你看,还是不如马尼拉的湾景。结果是,我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高速公路双向八车道,车流像梳子齿一样整齐;路边的绿化带里是修剪过的三角梅,开得铺天盖地;一栋一栋的楼从车窗外掠过去,不是马尼拉 Makati 那几栋写字楼的孤峰,是一整片一整片、连绵几十公里、望不到头的城市。我的员工们一开始还在车厢里说笑,后来渐渐都不说话了,一个个把脸贴在车窗上。老班悄悄跟我说,洛戈,我在马尼拉开了三十年车,从机场到市区,走一两个小时是常事,这一路,四十分钟,没有堵。到酒店放下行李,小罗他们接我们去吃晚饭,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我们的司机停下来,礼让了一队过马路的电动自行车,没有按一声喇叭,我坐在车里数了一下,这个路口,一分半钟,没有一声喇叭。老班又嘟囔了一句:洛戈,马尼拉的EDSA大道,从早到晚,喇叭没停过。我把他的话打断了,我说,老班,行程才走了四分之一,别急着下结论,看完再说。

接下来的五天,小罗他们把行程排得密不透风,而且我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有心,行程里没有安排任何说教,没有一场会,没有一页PPT,就是看、吃、坐、走。第一天看的是福田和前海,站在市民中心的广场上,我望着那一片楼群,第一次没有说话的底气。第二天看的是产业:去了两家做仓储设备的工厂,隔着参观走廊看自动分拣线,包裹在传送带上自己排队、自己认路、自己落筐,我们马尼拉最大的分仓,四十个员工一天分拣四万件,人家这条线,六个工人一天二十万件,出错率还比我们低。我的运营总监玛丽亚,在公司管了十二年运营,看完以后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洛戈,我不是震撼机器,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不是输在设备上,我们是输在设备后面那一整条链子上,人家一个仓库背后,是高速公路、是电网、是大学、是五年规划,我们马尼拉的背后,是堵车和停电。第三天,小罗带我们去的是我最没想到的一个地方,一个老旧小区的改造项目。他大概是听出来了我的心事,故意安排的,他说,陈总,我知道您心里有人情味三个字,我带您看人情味。那个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改造以后,楼下有长者饭堂,一顿饭十二块钱,六十岁以上老人还打折;有托儿点、有社区诊所、有修鞋配钥匙的小铺子,租金减半招进来;楼与楼之间加了电梯和连廊,八十岁的老太太可以自己下楼晒太阳。我们在长者饭堂吃了午饭,跟一桌本地老太太拼桌,她们拉着我们菲律宾员工的手聊天,我一个员工用手机翻译着聊,聊到最后,一个阿婆说,年轻人多来,我们高兴。我的员工二丫头出了饭堂就哭了。她说,洛戈,我马尼拉的奶奶,住在没有电梯的四楼,三年没下过楼。第四天,看的是交通和治安:我们坐了地铁,从福田到罗湖,我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通勤,人人排队,手机静音,到站下客像潮水一样齐;晚上十一点,我们分几路步行回酒店,我的安保经理老维,在马尼拉晚上出门要带两个人,那天他走在队尾,走了三公里,他说,洛戈,我找不到需要防的东西。第五天,看的是人。小罗把我们带去了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坐在那里的年轻员工,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做东南亚市场的业务,普通话说着,英语说着,还会几句他加禄语,手机里装着马尼拉的地图。我拉着他们的负责人聊了一个钟头,出来以后,我在电梯里跟我的员工们说了这一趟行程里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我说,伙计们,我去年在曼谷放的话,今天我自己收回来。深圳没有大都会教堂,没有四百年的王城,可是深圳有一件我们该学的东西,这座城市里的人,不管多晚,都在往前赶,而且他们赶路的样子,不喊口号,就闷头干。我们马尼拉有海、有日落、有温情,这些是宝贝,谁也拿不走,可宝贝不能当饭吃,拿宝贝当挡箭牌,宝贝就成了我们的遮羞布。

回马尼拉的飞机上,我失眠了,我拿餐巾纸写提纲,回来以后,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在公司大会上,我把曼谷那句话当众收回,一字一句,没有遮掩。我对我七百多名员工说,陈洛戈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然后陈洛戈去深圳看了五天,回来告诉大家,那句话放错了,错不在贬了谁,错在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用怀旧代替了调查,用感情代替了数字。第二件,我们启动了公司十年里最大的改革,分拣系统升级、仓库动线重排、管理数字化,请的合作方,就有深圳那家企业。改革头一年很难,三个老主管想撂挑子,我一个一个找他们谈,我说,我58岁都从头学系统,你们凭什么不学?第三年,我们的分仓人均效率翻了一倍,丢件率降到历史最低,去年我们公司第一次接到国际电商平台的大单。第三件,也是员工们最喜欢的,我把去深圳那五天,老班他们拍的照片和视频,剪成了一部片子,在公司内训的时候放,片名就叫走出机场。片子最后一段是我录的话,我说,骄傲有两种,一种来自了解,一种来自不了解;前一种,是一个人的底气,后一种,是一个人的天花板。今年3月,小罗带队回访马尼拉,我陪他们走了五天,我带他们看王城的城墙、看日落的海湾、看我们分仓里那些笑着干活的员工,也带他们看了马尼拉的堵车和贫民区的电线杆。小罗看完说,陈总,马尼拉有的是深圳没有的东西,比如你们员工脸上那种笑,深圳的写字楼里不多见。我说,小罗,这才是公平话。两个城市,一个四百年,一个四十年,一个是别人的老,一个是别人的新,比谁胜过谁,是小孩子的话;成年人的话是,各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见了面的,互相学。写到这里,我想起回程那天,在宝安机场,我们二十个人过安检,老班回过头,对着航站楼那片玻璃幕墙举了举手里的帽子,他说,洛戈,明年员工旅游,还来不?我说,来,但是下一站我定了个新地方。他问哪里。我说,我们马尼拉自己,我带你们把马尼拉的公司、街道、港口,像看深圳那样,从头认真看一遍,看懂了自己的城市,才算真正走出了机场。我的员工们笑了,我第一个笑出了声。一个人放错一句大话,丢的是一时的脸;能自己走出来自己收回去,捡回来的是一辈子的眼睛。这就是我这个菲律宾华裔老头子,在58岁这年,带着十九个员工,走出深圳机场那天,真正开始学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