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去参加日本宫城县气仙沼市参加“建市20周年”庆典。因为是受邀嘉宾,给我戴了一朵大红花,却发现主办方的市长、副市长和市议会议长等,胸前佩戴的却是一朵白花。
站在一起拍照,一红一白,倒也十分醒目。我突然想起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红白喜事。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红色代表喜庆,白色却往往与丧事联系在一起。结婚要穿红色,过年要贴红色,开业要挂红色,连红包也必须是红色的。至于白色,通常是要避讳的。
但是,在日本,情况显然完全不同。
日本人结婚,新娘可以从头到脚穿一身白。日本传统神社举行祭祀,神职人员穿白色服装。重要的庆典活动,白色也经常出现在礼仪之中。甚至连一些历史悠久、身价不菲的老字号商店,门口挂的门帘,也喜欢用纯白色。
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红色是一种神圣的色彩。而在日本人的眼里,白色才是一种神圣的颜色。
这就让我产生了一个问题:难道日本人眼中的白色,与中国人眼中的白色,根本不是一回事?
答案还真是如此。
要理解日本人对白色的热爱,首先要了解日本的神道文化。
日本神道信仰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作“清净”。
他们认为,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难免会沾染污秽。这里所说的污秽,并不完全是我们日常理解的肮脏,还包括疾病、死亡、灾祸,以及各种被认为会破坏生命秩序的东西。
因此,当你走进日本的神社和寺院,会发现入口处都有一处“手水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叫作“禊”(みそぎ),原意是用水净身,进了神社或寺院,则是用水漱口和净手。通过水的净化仪式,洗去身上的污秽,使自己恢复清净,以此去拜见神灵和佛。
而白色,恰恰是这种清净观念最直观的象征。因为白色意味着没有杂质,没有污染,意味着神圣和洁净。
所以,在日本人的传统审美中,白色不是冷冰冰的颜色,而是一种可以让人产生敬畏感的颜色。这与中国文化中白色经常与丧葬联系在一起,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异。
那么,日本新娘为什么在婚礼上也要穿白色婚衣戴白色帽子呢?
其实,日本传统婚礼中新娘穿的那白色的经典和服,有一个非常直白的名字,叫“白无垢”。所谓“白无垢”,就是从里到外穿着白色和服,白色的衣领、白色的腰带、白色的头饰,整个人几乎被白色包裹。
第一次看到日本传统婚礼的人,可能会觉得有些奇怪。结婚明明是人生最喜庆的日子,为什么不穿红色、金色,偏偏要穿白色?
这里面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文化元素。
日本传统的“白无垢”,原本就与神道祭祀中的洁净观念有关。新娘穿上纯白服装,意味着以清净的身心进入婚姻这一人生的重要仪式。此外,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解释:白色意味着新娘没有被任何颜色染过,嫁入夫家之后,可以接受新的家庭文化,开始新的生活。也就是日本人常说的“嫁入夫家,随夫家之色”。
所以,白色在日本人的婚姻中被赋予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角色:它代表婚姻的神圣起点。
日本人对白色的偏爱,还不仅仅是宗教和礼仪的关系。它与日本传统美学中的“余白”意识,也有着很深的联系。
中国传统绘画讲究留白,日本水墨画也讲究留白。一张画,并不是画得越满越好。有时候,画面中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给人留下了最大的想象空间。
日本庭园里的白砂,茶室里的白墙,传统和纸的自然色泽,都有类似的审美逻辑。白色并不一定要成为画面的主角,它可以是背景,可以是空间,可以让其他颜色、形状和事物显现出来。
日本人欣赏雪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大雪覆盖庭院,树木、石头和屋顶都变成了白色。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下来,原本杂乱的景物也被重新整理。
这是一种安静的美。白雪的纯净、月光的清冷、花朵的短暂,都与日本人对于自然和生命的感受有关。
因此,日本人喜欢的白色,并不是中国人有时理解的那种单调和苍白,而是一种带有精神意味的色彩。它可以庄严,可以温柔,可以清冷,也可以高贵。
回到前几天参加的那场庆贺活动。为什么嘉宾佩戴红花,主办方领导佩戴白花?
我没有找到这项活动胸花颜色安排的具体说明,或许是为了表达“真诚”。不过,至少从视觉效果来说,红白两色确实形成了鲜明的区分,让参加者与主办方的角色一目了然。
这也让我想到,日本社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喜欢通过细节来表达身份、关系和礼仪。
什么人应该站在哪里,什么人应该穿什么服装,什么场合应该使用什么颜色,甚至递交一张名片时应该怎样拿、怎样接,都有一定的社会习惯。
颜色在这里,也成了礼仪语言的一部分。日本人对颜色的讲究,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生活秩序的讲究。
所以,从神社到婚礼,从老字号商店到政府庆典,从一件白无垢到一块白门帘,白色贯穿了日本社会的许多重要场景,并以这种洁白、素雅的方式,表达对神圣、纯洁和美好的向往。
中国的红色,与日本的白色,一个热烈,一个含蓄;一个喜欢把喜悦表现出来,一个喜欢把喜悦藏在仪式和细节里。其实,两种文化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如果说中国人的红色,是希望把幸福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地迎进门。那么日本人的白色,或许就是希望把生活打扫得干干净净,怀着一颗纯净的心,迎接人生新的开始。
这大概就是日本人对白色如此钟爱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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