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贵,今年三十二,在县城农贸市场卖干鲜调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顺带卖点木耳香菇腐竹,铺子不大,一年落个七八万。我媳妇叫周小敏,比我小两岁,在步行街那家奶茶店当店长。我俩处对象那会儿是2020年秋天,介绍人是我表姐,说小敏这姑娘踏实,不爱慕虚荣,就是嘴厉害点,你让着点。我说嘴厉害怕啥,我嘴笨,正好互补。

头一回见面是在县城那家德克士,我提前到了,买了俩汉堡两杯可乐搁桌上等她。她进门我一看,扎个马尾,穿件白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干干净净的,就是脸绷着,跟谁欠她钱似的。坐下第一句话是,李长贵是吧,我表姐说你是卖调料的?我说对,干鲜调料,花椒八角啥的。她说那你身上咋没味儿?我愣了一下,说啥味儿?她说调料味儿啊,卖调料的不得一身花椒味儿?我说我天天洗澡。她扑哧笑了,说逗你玩的。

处了仨月,我觉着小敏这人挺好。她嘴上厉害,可心细,我铺子里忙的时候她下了班过来帮我称货装袋,一边装一边嫌我花椒筛得不干净,八角里掺了碎渣子,说你这卖给人家回去炖肉,人家一嘴渣子不得骂你?我说骂就骂呗,下回不来了。她说那不行,你做的是回头客生意,砸了招牌喝西北风去?打那以后她每个礼拜来两趟,专门给我挑杂质,挑完了拿个小本本记,说下回进货你照着这个标准跟供货商谈。

头一回亲嘴是那年腊月。那天晚上她下了班来铺子里帮我盘货,盘到九点多,外面下雪了,碎雪粒子打在卷帘门上沙沙响。我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骑电动车十分钟。我说下雪了路滑,我开车送你。我那破面包车就停在门口,我拉开车门让她上去,她站在车门口没动,抬头看我,说李长贵你是不是想追我?我当时脑子嗡一下,说我都追你仨月了你还问?她说那你咋不亲我?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长这么大没听过姑娘这么说话的。我说啥?她说你磨叽啥,亲不亲?不亲我骑车走了。我脑子一热,搂着她肩膀就亲上去了。那天下着雪,我嘴唇冻得发木,她嘴唇热乎乎的,亲完了我腿都是软的,靠在车门上喘了半天。她站那儿拿手背擦了擦嘴,说李长贵你这吻技不行啊,以后得多练。我说咋练?她说拿我练呗,还能拿谁练。

打那以后就控制不住了。以前我九点半收摊,后来八点半就收,急着去接她下班。以前我礼拜天在铺子里盘货,后来礼拜天关了门带她去县城周边转悠,去云蒙湖看水,去岱崮看石头,去蒙山底下吃炒鸡。有一回在云蒙湖边上,大冬天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搂着她坐长椅上,她靠我肩膀上说你身上真暖和。我说我脂肪厚。她掐了我一把,说你会不会说话?我说会,你比花椒还麻。

过了年开春,她妈从乡下来了,说要见见我。我拎了两瓶酒一箱奶去了,她妈坐沙发上打量我,问我在县城有房没?我说有,老家属院两室一厅,贷款还完了。她妈说车呢?我说有,面包车。她妈说面包车算车?小敏在旁边说妈你甭挑,他那面包车能拉货能拉人,比轿车实用。她妈又说那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七八千。她妈说七八千够干啥的?小敏说我一个月挣四千,我俩加起来一万一,在县城够花了。她妈说你还没嫁过去就替他说话?小敏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实话实说。

她妈走的时候脸不太好看。小敏送她妈去车站,回来跟我说,我妈说你这人看着老实,就是条件一般。我说那你咋想?她说我想啥?我说你妈不同意咋整?她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我又不跟她过。我说那你跟我过?她说李长贵你这话问得跟放屁似的,不跟你过我这仨月白让你亲了?

那年五一我俩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两桌,亲戚朋友坐一块儿吃了顿饭。她妈来了,坐主桌,脸还是绷着,可小敏给她夹菜的时候她没拒绝。我过去敬酒,叫了声妈,她妈喝了,说长贵啊,小敏从小没爹,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我说妈你放心,她脾气不好我知道,我皮实,扛得住。小敏在旁边拿脚踩我,说你说谁脾气不好?

婚后日子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就是我铺子里多了个管事的。小敏下了班来店里,头一件事是翻我的账本,看今天卖了多少钱,进了多少钱的货,账上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有一回我多找了人家五十块钱,她拿计算器噼里啪啦一算,说李长贵你这账咋做的?差五十。我说可能找错钱了。她说可能?你天天可能,月底一算差好几百,你卖多少花椒能挣回来?我说那咋整?她说从今儿起你收钱,我记账,晚上对账,对不上从你烟钱里扣。我说我不抽烟。她说那就从你零花钱里扣。

打那以后我兜里就没超过三百块钱。有一回老同学来找我喝酒,我掏钱结账,掏了半天凑不够,还是老同学买的单。回家我跟小敏说你能不能多给我点?她说你要多少?我说五百。她说三百够你花了,你要五百干啥?我说万一有个应酬啥的。她说你有应酬提前跟我说,我批预算。我说你当我单位呢还批预算。她说对,我就是你领导。

去年夏天我媳妇怀孕了,反应大,吃啥吐啥,奶茶店那边请了长假。我一个人看铺子,她在家躺着,隔一个钟头给我打个电话,问我喝水没,问我吃饭没,问我花椒卖完没。有一回我正给客人称八角,她打电话来,说李长贵我饿了。我说你想吃啥?她说想吃酸辣粉,步行街那家。我说我这儿忙着呢,下了班给你买。她说不行,现在就想吃。我说那你自己点个外卖。她说外卖送过来粉都坨了,你去给我买。

我只好跟客人说稍等一下,骑电动车去步行街买酸辣粉,买回来她吃了一口说太辣了,不吃了。我说你耍我呢?她说我怀孕了口味变了不行啊?我说行行行,你想吃啥我再买。她说现在不想吃了,想睡觉。我拿着那碗酸辣粉坐沙发上吃了,一边吃一边想,我这辈子算是栽她手里了。

今年开春我闺女出生了,六斤八两,随她妈,嗓门大,饿了哭,尿了哭,半夜不睡也哭。我白天看铺子,晚上回去哄孩子,一宿起来三四回,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开门,隔壁卖调料的老赵说我长贵你这是咋了,让人打了一顿?我说比挨打还狠,我闺女一哭我就得爬起来。

小敏出了月子又回奶茶店上班了,我妈从乡下来帮着带孩子。我妈跟我媳妇处得还行,就是有一回我妈给孩子喂水,小敏说妈你别喂那么多水,孩子肾受不了。我妈说咋受不了?你小时候不都这么喂的?小敏说那是以前,现在讲究科学育儿。我妈不吭声了,晚上跟我说你媳妇管得真宽。我说妈你听她的,她是亲妈。我妈说我不是亲奶奶?我说都是亲的,你俩商量着来。

现在我每天早上去铺子里开门,中午回家吃饭顺带看看闺女,下午接着看铺子,晚上收了摊回去哄孩子。小敏下了班回来做饭,我洗碗拖地。礼拜天关了门带她和闺女去湖边上转转,拿手机给她们拍照。小敏嫌我拍得丑,说李长贵你手是拿秤砣的,拍啥照。我说那我给你买根自拍杆。她说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前两天晚上闺女睡了,我跟小敏躺床上刷手机,她忽然说,长贵,你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娶我呗,我脾气不好,管你管得严,还老骂你。我说不后悔。她说为啥?我说你骂我归骂我,可你给我挑花椒、给我对账、给我生闺女,我傻啊我后悔。

她翻个身搂着我胳膊,说李长贵你嘴啥时候变这么甜了?我说跟你亲嘴练出来的。她拿枕头砸我,说你可拉倒吧,你那吻技到现在也没长进。

我嘿嘿笑,说那你再教我练练呗。她说滚,闺女醒了你哄。

我侧耳一听,闺女真哭了。我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隔壁屋跑,一边跑一边想,三年前那个下雪的晚上,我要是不亲那一口,现在指不定还在铺子里一个人吃酸辣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