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姑娘去湛江住了几天,掏句心里话:当地人的慢日子越看越喜欢
如果不是闺女把我那瓶降压药藏起来,我老孙这辈子都体会不到——原来人活着,不用天天掐着表。
我叫孙德顺,六十二,退休火车司机,在济南机务段开了三十六年火车。客运特快,一趟跑十四个钟头,停八个站,哪分哪秒到哪,误差不能超过三十秒。跑了一辈子,落下一身病:高血压、胃溃疡、神经衰弱,夜里睡觉耳朵里还嗡嗡响,跟火车鸣笛似的。
闺女孙晓燕,在湛江一所高校当老师,嫁了个本地小伙,去年生了个闺女。今年开春她打电话:“爸,你来住几天,看看你外孙女。”我说行,请了假,拎着降压药上了高铁。
从济南到湛江,八个多小时。我坐二等座,旁边是个湛江本地大姐,五十多岁,去济南看儿子刚回来。她问我:“老哥头一回来湛江?”我说:“嗯。”她说:“那你可得习惯习惯。”我问:“习惯啥?”她笑:“习惯慢。”
我心想,慢?我开了一辈子火车,最烦慢。
第一站,霞山海鲜市场。
闺女女婿上班,让我自己去买菜。我早上七点出门,按济南的习惯,这个点菜市场早该人声鼎沸了。结果到了市场,门口卖虾的大姐刚支摊,慢悠悠摆筐,拿水管子冲地,冲完拿扫帚扫,扫完坐下泡工夫茶。我站摊前头等了五分钟,她抬头:“阿叔,买虾?”
“你这不着急啊?都七点多了。”
“急啥?虾又不会跑。”她拿网兜捞了一兜,“四十五一斤,要多少?”
我买了半斤。旁边卖生蚝的摊子更绝,老板坐小板凳上,拿把破刀撬生蚝,撬一个吃一个,嚼得吱吱响。我问他:“老板,你这生蚝咋卖?”他抬头,嘴角还挂着汁:“三块一个,你等会儿,我把嘴里这个咽了。”
我愣那儿了。在济南买菜,摊主恨不得把菜塞你手里,快买快走。这倒好,老板吃上了。
第二站,差点没把我急死。
那天下午接外孙女放学。幼儿园四点放学,我三点四十就到了。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家长,我以为得排队,结果人家都坐电动车上看手机,有的搬个小马扎坐树荫底下,刷抖音外放,吱哇乱叫。
四点整,幼儿园开门。家长一拥而上——也不对,人家没拥。一个个慢腾腾站起来,拿书包的拿书包,抱娃的抱娃,没人跑没人抢。我习惯性往前挤,被个大姐拽住:“阿叔,挤啥?孩子又丢不了。”
接了外孙女,我想打车回家。闺女说不用,坐公交。公交站就在路口,我一看站牌,八分钟一班。等了六分钟,车来了。上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大哥,看我刷老年卡,冲我点点头。车开出去两站,路边有人招手,没在站牌下。在济南这绝对不停。结果司机踩了刹车,开门,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子菜上来,司机等她坐稳才起步。
我忍不住了:“师傅,你们这公交随便停啊?”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阿叔,老人家拎着菜走不动,捎一段咋了?”
我闭嘴了。在济南跑车那会儿,乘客晚一秒上车我都按喇叭催。
真正让我破防的,是外孙女生病那天。
孩子半夜发烧,三十八度五。我急得满屋转,翻出退烧药让闺女赶紧送医院。闺女穿着睡衣坐沙发上,拿手机查了查,说:“爸,别急,先物理降温。”我说:“烧成这样还不急?”闺女说:“庄里卫生院八点开门,去了就看了。现在去急诊,排队排到天亮。”
我压不住火:“孩子烧抽了咋办?”
闺女看我一眼,没说话。女婿起来拿温水给孩子擦身子,擦完贴退热贴,抱怀里哄睡了。我坐沙发上生闷气,降压药都忘了吃。
早上八点,闺女抱着孩子去卫生院。我跟去。卫生院不大,两排长椅,坐了七八个人。挂号不用排队,扫码,拿号,坐等叫号。大夫姓陈,五十来岁,看完了说:“病毒性感冒,开点药,回家多喝水。”我问:“不用打针?”陈大夫笑了:“阿叔,能吃药不打针。孩子精神好着呢,打啥针。”
从卫生院出来,闺女问我:“爸,你是不是觉得湛江人啥都不着急?”
我说:“可不。买菜不着急,坐车不着急,孩子发烧也不着急。”
闺女说:“爸,你开火车是不是连上厕所都得掐秒表?”
我愣了一下。
“你在济南,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出门遛弯,七点四十回来,八点看新闻。中午十二点吃饭,十二点半午睡,一点起。下午四点看健康节目,五点做饭,六点吃饭,七点看新闻联播,九点泡脚,九点半上床。你那个日子,比火车时刻表还准。”
我没吭声。
“湛江人不是慢,是人家不把时间切成一截一截的。该快的时候快,卖鱼的早上三点去码头进货,快得很。该慢的时候慢,下午喝个工夫茶,慢得理直气壮。爸你试试,啥也不干,坐一下午。”
我试了。
闺女家阳台朝南,阳台上摆着工夫茶具。那天下午她泡了壶茶,给了我一杯,说:“爸你就坐这儿,别动。看楼下。”
我坐那儿,端着茶杯,一开始浑身不自在。手没处搁,腿不知道咋放,脑子里全是事:明天早上几点起,中午吃啥,晚上新闻联播说啥。
坐了十分钟,受不了。闺女说:“爸,你往下看。”
楼下是个小广场,几棵大榕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两个老头下象棋,围了七八个人看。下到一半,有人手机响了,接起来聊了五分钟,棋也不下了,大家就等着。聊完了,接着下。
再往那边,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跳两曲歇一会儿,坐石凳上聊天,聊高兴了再跳。
卖甘蔗汁的大哥推着三轮车从旁边过,喇叭喊:“甘蔗汁,五块一杯。”没人买,他也不急,车停树底下,自己拿杯子喝了一杯,坐着刷手机。
我看了一个钟头。太阳从榕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光斑在地上晃。一个老头遛狗,狗趴地上不走了,老头就站那儿等,等了十分钟,狗起来接着走。
闺女说:“爸,你在济南,遛狗敢让狗歇十分钟不?”
我笑了:“你妈在的时候,狗要是敢趴地上不走,她一脚就踹过去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闺女进来给我送降压药,我说:“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吃。”
她说:“爸,你发现没有,你今天没看表。”
我一愣。还真是。下午坐阳台上喝茶,一个钟头,我居然没掏手机看时间。
闺女把药递给我:“爸,你开了一辈子火车,准点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不用准点了。湛江人不是慢,人家是知道啥时候该快。卖鱼的快,接孩子的慢,看病的大夫不紧不慢,你急他不急。为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
我吃了药,闺女关灯走了。我躺黑暗里,听着窗外蛤蟆叫,还有远处烧烤摊的说话声,稀稀拉拉的,没人催谁。
临回济南那天,我去霞山市场买虾。还是那个大姐,还是慢悠悠摆筐。我问她:“大姐,你这一天能挣多少?”
她抬头:“百来块。够吃就行。”
“没想过多进点货,多卖点?”
“多卖多累。少卖少累。够吃就行。”
我拎着虾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她正坐下泡工夫茶,拿小杯子一口一口抿,跟前摆着一兜虾,等人来买。
高铁上,我还是坐二等座。旁边没人,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济南西站,四点五十三到。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塞兜里了。
窗外庄稼地嗖嗖往后跑,火车还是那么快。但我兜里揣着闺女塞给我的一包湛江茶叶,红茶,她说回去泡着喝,不用掐表。
到家泡了一杯,坐阳台上。楼下是济南的经十路,车流呼呼的。我端着茶杯,想起湛江榕树底下那个下棋的老头——人家手机响了,棋就停在半道儿,等聊完了再走。
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微信:“晓燕,下回我去,你带我去看看卖生蚝那个老板,我跟他学学咋撬生蚝。”
闺女秒回:“行。不过爸你慢点撬,别把手拉了。”
我说:“知道。不着急。”
你们说,人这一辈子,开火车准点叫本事,过日子准点叫遭罪。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我六十二了才整明白,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闺女说了,湛江人九十岁还在市场卖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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