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消散后的第五百年,白浅在他的忌日清晨,被一道天旨请上了九重天。
凌霄殿内站满仙官,平日见她便问安的人,此刻全都避开了她的目光,又忍不住暗暗打量。
天君端坐高位,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她为太子妃,只淡淡道:“白浅,你来得正好。”
一名仙官随即捧来乌木匣。匣盖掀开后,一枚莹润玉简出现在众人眼前,表面缠绕的金纹正逐寸暗下去。
白浅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狠狠一紧。
那符文的走势,是夜华独有的笔迹。
“这是他留下的?”
“太子消散前亲手封存,藏在寝殿密室。”天君道,“他在封印上注明,五百年后方可开启。”
白浅指尖发凉。
夜华的寝殿在他离去后便被封了。她曾想进去收拾遗物,却被天君以涉及天族机密为由拒之门外。
如今看来,那座寝殿里藏着的远不止机密。
“既是昨日才发现,为何今日召集这么多人?”
天君看向玉简,神情沉沉。
“因为太子还留下一道禁制。若没有相应信物,强行开启,玉简便会当场碎裂。”
白浅问:“信物是什么?”
“他没有写明,只留了一句,东西在你手中。”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声。
白浅终于明白,这不是请她来辨认,而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出夜华留下的东西。
“我从未听他说过玉简,也不知道什么信物。”
王母娘娘缓声问:“太子消散前,可曾单独送过你什么?”
夜华送过她不少物件,有衣裳、首饰,也有防身法器。白浅略一思索,便说那些东西都收在洗梧宫。
天君立即命人去取。
不久,数只木盒被送到殿中。
玉镯、云锦、琉璃佩被逐一摆在玉简旁边,始终毫无反应。直到最后一只盒子打开,玉简忽然发出清鸣。
盒中是一支桃纹白玉簪。
簪尾悬着一枚小坠,上面刻了一个“浅”字,是夜华消散前三日亲手交给她的。
当时她还问,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送簪子。
夜华替她簪入发间,只说:“留着吧,往后也许用得上。”
她那时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嘱咐。
天君把簪子移近玉简,金色封纹立刻重新亮起。
“果然是它。”他伸出手,“把簪子交给孤。”
白浅却将玉簪握在掌心。
“这是夜华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天君若想拿走,至少该告诉我,玉简里可能藏着什么。”
“太子为封印鬼域而亡,此物或许牵涉三界安危。”
“若真关系三界,便更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启。”
天君脸色骤沉,殿外却在这时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浅浅说得不错。”
狐帝白止带着青丘长老踏入大殿,径直走到女儿身边。
“她是青丘女君,也是夜华名正言顺的妻子。天族当众索要她的亡夫遗物,总该给青丘一个交代。”
气氛一时僵住。
天君最终退了一步,同意开启玉简时由青丘之人在场。狐帝却低声劝白浅,未必所有真相都值得追究。
白浅望着那枚玉简,声音很轻。
“父君,夜华离开前有许多反常之处。五百年了,我日日都在想,他究竟瞒了我什么。”
狐帝看了她许久,只能叹息。
白浅握住玉簪,将簪尖贴上玉简中央。
熟悉的法力沿着她的手腕漫开。白光骤然充满大殿,封纹一层层松动,却在即将彻底散去时猛地停住。
玉简表面浮出四个金字。
“信物不全。”
天君眉头紧锁:“还有第二件?”
字迹散开,另一行话缓缓显现。
“青丘桃林初雪之夜,我赠予她的定情之物。”
白浅僵在原地。
她与夜华定情时正值暮春,十里桃花开得最盛,绝非初雪之夜。
夜华送她的定情物,也不是如今能寻到的任何东西,而是一枚早已随他消散的青玉扳指。
“浅浅,你可记得他说的是哪一夜?”狐帝问。
白浅沉默许久,忽然想起一段旧事。
“六百二十年前,夜华第一次到青丘,恰逢那年初雪。”
“他第一次去青丘,便送出了定情信物?”
白浅脸色愈发苍白。
“那一夜我正在炎华洞闭关,根本没有见过他。”
满殿寂静。
如果白浅没有见过夜华,那么夜华口中的“她”,便只能是另一个人。
天君当即派人查验青丘旧册,并暂时留下玉简。白浅则被要求住在洗梧宫,在第二件信物找到之前不得离开天宫。
所谓保护,不过是另一种软禁。
狐帝要留下,白浅却劝他返回青丘,只让白凤九陪在身边。
走出凌霄殿时,白凤九始终欲言又止。
白浅停下脚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凤九攥紧袖口,迟疑着开口:“姑姑,那年初雪,我见过太子殿下。”
“在哪里?”
“桃林深处。”白凤九道,“他正和一个穿白斗篷的人说话。我远远看着那人长发披肩,还以为是你,便没有过去。”
白浅呼吸一滞。
“你看见夜华送东西给她了吗?”
白凤九点头。
“他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交给那个人。太子殿下的神情……很温柔。”
那样的温柔,白浅再熟悉不过。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离得太远,只隐约听见那人唤了一声‘殿下’。后来雪下大了,我便离开了。”
回到洗梧宫,白浅把那支玉簪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簪上桃花的纹路精细至极,那个“浅”字也是夜华一笔一画亲手刻成的。
它明明属于她,却只能解开第一层禁制。
真正开启秘密的另一半,被夜华送给了初雪夜里的那个人。
白浅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夜华留下的旧书。五百年来,她常借那些熟悉的批注安慰自己,今日却在书页间看见一句从未留意的话。
“若隐瞒可以使人免受伤害,坦白又是否仍算仁慈?”
她的手轻轻发抖。
夜华把真相锁了五百年,究竟是想保护谁,又想向谁坦白?
当日下午,负责查验旧事的仙官带来成玉。
成玉曾与夜华一同修行,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之一。白浅一见他,便开门见山地问起那场初雪。
成玉没有否认。
“那日是我陪殿下去的青丘。他说要见一位故人,让我守在桃林之外,不许跟随。”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成玉垂下眼,“殿下独自进去,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他进去时带了什么?”
“一个黑檀木小匣。出来时,匣子已经不在身上。”
天君追问:“他回来后可曾提及此事?”
“没有。”成玉顿了顿,“不过他整夜未眠,第二日还向命运殿借过一次往生镜。”
往生镜只能照见已经错失的人与事。
白浅心中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成玉离开后,天君问她,六百二十年前的青丘是否住过其他女子。
白浅冷声道:“青丘中人不会背着我与夜华私会。”
“可他确实在那里送出了定情信物。”
白浅无法反驳。
她相信夜华不会轻易动情,更不会在婚后朝秦暮楚。正因如此,初雪夜里那个人才更令她不安。
那必然不是一段随意便能忘掉的感情。
回到洗梧宫后,白凤九不在殿内。
白浅沿着院中小径寻找,最后看见她蹲在一株老桃树下,正用手拂去树皮上的青苔。
“姑姑,这里有字。”
树干上刻着三行已经模糊的字迹。
“初雪之夜,桃林深处,我终于见到她。”
“她说,此生与我不会有结果。”
“我却从未后悔。”
每一笔都深深陷进树身,仿佛刻字的人曾将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都压在了指间。
白浅一眼便认出,那是夜华的字。
她想起夜华消散前曾独自来过洗梧宫。那日她不在,宫人说他在院中站了许久。
原来,他是来留下这些话的。
“姑姑,太子殿下写的会不会就是初雪夜那个人?”
白浅没有回答。
眼泪从她眼角落下,砸在覆满落叶的泥土里。
她一直以为,夜华最深的遗憾是没能陪她与阿离走完余生。如今才知道,他临近消散时想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女子拒绝过他,却依旧让他念念不忘。
白凤九想劝,白浅却很快擦去了眼泪。
“把这些字拓下来。”
拓印完成后,白浅发现其中的“她”字很特别。女字旁的末端,多出了一道极细的折钩,像是故意留下的暗记。
换一个角度看,那字既像“她”,也像“他”。
白浅想起,夜华偶尔会谈到一位旧日师兄。
那人与他交情极深,却因犯下天族禁忌被除去仙籍。夜华从不说对方姓名,只说此生欠那人一句道别。
若那位师兄本就是女扮男装,一切便有了解释。
她与夜华身份相近,所以唤他殿下;她以男子身份留在天族,所以不能接受他的感情;事发后她被逐出九重天,名字也随之消失。
洗梧宫外很快布下结界。
离镜上神奉天君之命带人守住四周,声称玉简之事已经传遍三界,必须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接近白浅。
白浅没有争执,只问离镜是否知道夜华那位师兄。
离镜脸色微变,却说从未见过。
当晚,王母娘娘亲自来了洗梧宫。
她从天族封存的旧档中,查到夜华曾在命运殿留下“青丘之约”四个字,又在数日后亲手抹去。
“太子在与你成婚前,可曾主动求娶你?”王母问。
白浅摇头。
她与夜华的婚约由两族长辈商定。夜华接受得很平静,只告诉她,他会尽到一个夫君应尽的责任。
那时她以为,夜华素来寡言,不说情话也很正常。
王母沉默片刻,取出一本残缺的旧札。
上面只有夜华的一段话。
“我曾答应她,会娶一位合适的女子,承担应有的责任。她盼我安稳,我不愿让她失望。”
白浅看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
“所以,他娶我只是因为合适?”
王母低声道:“太子待你的心意,旁人无法断言。但在与你相识以前,他心中确实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白浅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她想起夜华为她挡过的剑,想起他抱着阿离时难得的笑,也想起自己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洗梧宫,等了整整五百年。
那些究竟是爱,还是他忠实履行的责任?
白凤九回来的时候,白浅仍坐在老桃树下。
“姑姑,你先起来,地上凉。”
白浅没有动,只问:“查到了吗?”
白凤九神情迟疑,最终点了点头。
“我查到那个师兄的名字了,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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