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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临州第二监狱时,我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街对面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外卖骑手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却连手机上的付款码都认不全,像被这个时代遗忘的人。

我叫周砚,四十四岁。

三十岁那年,我替老板顾廷川认下了一桩商业行贿案,被判十四年。如今刑期结束,我除了一袋旧衣服和释放证明,几乎一无所有。

司法所发的手机忽然响了。

“周先生,我是梁正,顾廷川先生的私人律师。按照他的安排,我必须在您获释当天见您。”

我握紧手机,下意识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顾先生六周前去世了,事故发生在跨江高架。他的车被一辆违规上桥的重型货车撞毁,没能抢救回来。”

我脑中嗡的一声。

十四年前,顾廷川握着我的肩膀说,只要我肯把责任扛下来,他就会照顾我和父母一辈子。

我一直以为,我们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梁正把见面地点定在监狱附近的一家茶馆。我赶到时,他已经等了很久,桌上放着一只牛皮文件袋。

他五十岁上下,说话沉稳,见到我后没有过多寒暄,只先推来一杯热茶。

“顾先生生前给您留下六百八十万元现金。这是银行卡,密码是您母亲的生日。”

我没有碰那张卡。

“他女儿呢?”

“顾清岚小姐已经三十一岁。顾先生给她留了六千万元现金、三套房产和两份保险。”

梁正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封信。

“此外,他持有的澜川集团全部股权,也由您继承。目前估值大约二十二亿元。”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多少?”

“百分之百的股权,市值约二十二亿元。”

我盯着梁正,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了人。

我只是一个刚服完刑的人,连住处都没有。顾廷川却把打拼二十多年的公司,越过亲生女儿,交给了我。

梁正示意我拆信。

信是顾廷川亲笔写的,笔画不如从前稳,有几个字甚至重叠在一起。

他说,这十四年,他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当年的事本可以有别的处理方式,是他为了保住公司和自己,选择让我承担全部后果。

他向我道歉,却又求我替他做最后一件事。

保护顾清岚。

顾廷川说,他死后,顾家那些多年觊觎公司的亲戚一定会动手。清岚性格直,不懂得迂回,一旦拿到股权,反而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

因此,他把澜川集团交给了我。

信的最后只有两句话。

“老周,这不是补偿,是我留给你的麻烦。”

“如果清岚恨你,请你先别怪她。”

我把信折好,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的车祸真是意外?”

梁正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正面回答。

“警方尚未找到肇事司机。顾小姐一直认为,这件事另有内情。”

那晚,我在车站旁找了一家小旅馆。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床,墙皮因为受潮大片脱落。我躺到半夜,眼前仍是十四年前那间办公室。

当时的澜川实业刚拿到第一个大型项目。顾廷川为了争取南港的一块工业用地,让我送三百六十万元给中间人。

我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却还是去了。

没想到对方早已被调查部门控制。案发后,所有账目和接洽记录都指向公司,顾廷川随时可能被带走。

那天,他在办公室里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老周,公司刚起步,我要是进去了,几百号员工全完。你没结婚,也没有孩子,这次只能委屈你。”

他承诺每年给我父母四十六万元,还会给他们换套房。

我答应了。

在法庭上,我说钱是我擅自从公司账户挪出的,顾廷川对此毫不知情。最终,我承担了全部责任。

十四年里,他确实没有食言。

父母每年都能收到钱,老家的旧平房也换成了电梯房。可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旁人的议论,一直不肯来监狱看我。

如今顾廷川死了,留给我的不只是巨额财富,还有一群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敌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试着找工作。

我不想一出狱就靠遗产活着,更不相信自己能直接坐进董事长办公室。

可只要用人单位查到我的服刑记录,态度便会立刻改变。

有人委婉地让我等通知,也有人直接把简历推回来。

“周先生,我们做物业服务,接触业主资金,不方便聘用有经济犯罪记录的人。”

第四次碰壁后,我回到旅馆。刚准备泡面,敲门声便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眉眼与顾廷川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锋利。

“周砚?”

“你是清岚?”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房间,看了眼桌上的泡面和没拆封的行李。

“我爸给了你六百八十万,你就住在这里?”

“还没找到房子。”

顾清岚转身看我。

“梁律师说,我爸把全部股权给了你。周砚,你坐了十四年牢,一出狱就继承二十二亿。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

“我也希望他没有这么安排。”

“那你可以放弃。”

“可以。但不是现在。”

她眼底的怒意一下被点燃。

“终于说实话了?嘴上说不想要,真让你交出来,你又舍不得了。”

我从枕边取出顾廷川的信,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

“我爸临死前留下什么话,都由你们的人转述。我凭什么相信?”

“你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我已经在准备起诉。只要证明我爸立遗嘱时精神状态有问题,这份遗嘱就不能生效。”

她说完要走,我却叫住了她。

“清岚,你父亲出事前,有没有说过自己被人盯上?”

她脚步一顿。

“你想套我的话?”

“信里说,股权给我是为了保住你。如果只是家产分配,他没必要把亲生女儿排除在外。”

顾清岚沉默几秒,终于转过身。

“事故那晚,跨江高架禁止货车通行。撞他的车却提前换了假牌照,司机弃车后消失。你真觉得这是巧合?”

“我可以跟你一起查。”

她冷冷看着我。

“你替我爸坐了十四年牢,现在又说欠他的。周砚,你们之间究竟是谁欠谁?”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顾清岚走后第二天,梁正通知我,遗嘱认证程序已经开始。若没有新的证据,股权会在四周内完成变更。

“顾小姐的律师提出异议,但推翻遗嘱的可能性不大。”

我问他,顾廷川口中的危险来自哪里。

梁正列了几个名字,其中最值得留意的是顾曼秋。

她是顾廷川的远房堂姐,早年给过顾家一些帮助,后来便总以长辈自居。澜川集团做大后,她多次提出入股,都被拒绝。

顾曼秋的弟弟顾绍钧,以及侄子顾子谦,也一直围着公司打转。

“他们没有股份,却和公司总经理邱明远关系密切。”梁正提醒我,“顾先生出事后,邱明远暂代公司负责人。”

我问:“那辆肇事货车的司机呢?”

“仍然在逃。”

梁正看了我一眼。

“周先生,有件事我只说一次。那辆货车事发前停在废弃物流园三天,现场没有留下司机的有效身份信息。这更像是准备,不像临时事故。”

我决定接受遗产。

不是因为二十二亿元,而是顾廷川已经把我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即便我放弃,知道遗嘱内容的人也未必会相信。

两天后,顾曼秋主动打来电话,请我到栖湖饭店吃饭。

包厢里坐着六个人,全是顾家的亲戚。顾曼秋穿着考究,见我进门,热情得像多年未见的至亲。

酒过两巡,她终于谈到正题。

“廷川一时糊涂,把公司留给外人。我们也不为难你,愿意拿十一亿元买下全部股权。”

顾绍钧在旁边补充:“这笔钱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公司里的事太复杂,你没必要冒险。”

“澜川集团只值十一亿?”

“钱落到口袋里才叫钱。”顾子谦转着酒杯,“有些东西拿在手里,会要命。”

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放下筷子。

“顾廷川尸骨未寒,你们已经急着把公司分了。我要是答应,恐怕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顾曼秋脸上的笑淡了。

“周先生,你刚从里面出来,不懂现在的规矩。我们出价,是给你体面。”

“股权不卖。”

我起身离席,走到门口时,听见顾绍钧在身后骂了一句。

从饭店出来,一辆黑色轿车始终跟着我。

我故意走进一条只能单车通行的老街,那辆车停在路口,顾清岚从驾驶座下来。

“你去见顾曼秋了?”

“她出十一亿买股权。”

顾清岚神色一变。

“别答应她。那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不是正打算起诉我吗?”

“那是我和你的事。顾曼秋想要的从来不是公司经营权,她想把资产拆开卖掉。”

她从包里取出一枚存储卡。

里面是顾廷川出事前一个月的行车记录。三段不同日期的视频里,都出现了同一辆银灰色越野车。

车牌被污泥遮住,但改装过的轮毂和右侧凹痕十分显眼。

“我请人查了两周,没有找到登记信息。”顾清岚说,“我爸事故前还告诉我,最近公司里有人翻他的办公室。”

我收下存储卡。

“你起诉我没关系,但在查清车祸前,股权不能交给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一旦拿到它,就会从调查者变成目标。”

她看着我,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她提出一个条件。我们共同查明顾廷川的死因,事情结束后,我把股权转给她。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跟随梁正走进澜川集团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仍维持着顾廷川离开时的模样。茶杯里残留着干涸的茶渍,桌上的台历停在事故那天。

邱明远很快赶来。

他四十七岁,戴着细框眼镜,态度恭敬,言语却处处试探。

他告诉我,公司目前最大的麻烦是南港新城项目。项目总投资六亿四千万,前期资金已经投入大半,后续至少还需要二亿八千万。

公司账面能调用的现金只有八千多万。

邱明远建议把项目转给顾曼秋控制的一家公司。对方愿意支付五亿二千万,并承担后续建设成本。

我看完项目评估报告,立刻发现问题。

南港新城旁边的地铁线已经获批,只是尚未正式公布。一旦开工,项目价值至少翻一倍。

顾曼秋不是替公司解围,她是想趁资金最紧张的时候低价夺走优质资产。

“项目不转让。”

邱明远皱眉。

“周先生,资金缺口怎么办?”

“公司先投入八千万,剩余两亿我用股权质押融资。”

“您刚接手公司,对风险可能不太了解。”

我抬眼看他。

“邱总,我不了解市场,但我认识数字。顾曼秋愿意接盘,说明她认为这个项目值得继续。”

邱明远脸上的笑有些僵。

梁正帮我联系银行,最终以部分股权质押贷出两亿元,期限十八个月,年利率百分之十点五。

合同签下去那一刻,我也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项目失败,我不仅拿不到所谓的二十二亿,还会成为银行的债务人。

此后的一个月,我每天往返于公司和工地。

邱明远表面服从,私下却不断拖延材料采购和施工审批。我直接更换了两名项目负责人,又让财务把所有支出逐笔送到我办公室。

与此同时,我和顾清岚继续调查那辆越野车。

我们发现,车辆曾在顾廷川事故前一晚驶进公司地下车库。可调取监控时,偏偏缺了晚上八点到十点的录像。

删除记录使用的是总经理权限。

“邱明远能登录这个账号。”顾清岚说。

“能登录,不等于只有他登录过。”

我没有立即惊动对方,而是让技术人员恢复服务器日志。

三天后,顾清岚查到,顾廷川出事前二十六天,邱明远收到一笔四百八十万元的所谓咨询分红。

付款方是一家刚注册半年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正是顾子谦。

证据已经足以证明他收受利益,却不足以证明他参与谋杀。

我决定诈他一次。

周一的管理层会议上,我当众宣布解除邱明远的职务,并把银行流水投到屏幕上。

邱明远先是愤怒,随后声称那是正常投资收益。

我盯着他。

“地下车库被删的录像已经恢复。顾廷川出事那晚,你进过他的办公室,也碰过他的车。”

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技术人员只恢复了登录时间,根本没有恢复画面。

可邱明远不知道。

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没有害顾董!刹车管不是我割的,我只是把备用车钥匙交给了顾子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立即追问,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邱明远瘫在椅子上,承认顾曼秋让他删除监控,并许诺事成后让他担任集团董事。

“她还要对清岚做什么?”

邱明远低着头,脸色发白。

“顾曼秋说,顾小姐今天会把调查材料带去她家。只要她进门,就不会再有机会离开。”

我拨打顾清岚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她的助理告诉我,顾清岚一小时前独自去了顾曼秋的湖畔别墅。

我让梁正报警,自己开车赶了过去。

别墅院门紧闭,里面没有动静。我翻过侧墙,在客厅看见碎裂的杯子和被扯断的项链。

顾清岚倒在二楼储物间,额角带血,双手被胶带绑着。

我刚替她解开绳子,楼下便传来脚步声。

顾子谦带着三个人堵住出口。

“周砚,你在监狱里待了十四年,还没学会少管闲事?”

他手里握着刀,命令我把顾清岚留下。

我没有逞强,只慢慢退回房间,故意让他们逼近狭窄的走廊。

这些年,我在监狱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没有退路时先保护要害。走廊容不下多人围攻,顾子谦带来的几个人反而互相碍手。

我撞倒最前面的人,夺下木棍,又把顾清岚挡在身后。

混乱中,我肩膀挨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

警笛声很快从院外响起。

顾子谦试图跳窗逃跑,被守在后门的警察当场控制。顾曼秋则在机场准备登机时被拦下。

顾清岚只是轻微脑震荡。

她醒来时,我正坐在病房外缝合伤口。

“你又替我们顾家挨了一次。”她声音很轻。

“这次没判十四年,已经很划算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不再争夺股权。

“我爸把公司给你,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他知道我守不住。周叔,你暂时替我管着吧。”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周叔。

我告诉她,公司终究有她的一份。等她有能力独当一面,我会按照顾廷川真正的心愿重新安排股权。

警方顺着邱明远的供述查下去,很快找到了那名逃逸的货车司机。

顾曼秋承认,她让顾子谦物色司机,又让邱明远交出备用钥匙。顾廷川的刹车系统被破坏,货车则负责在高架上完成最后一撞。

她原以为顾廷川死后,顾清岚会继承公司。只要再制造一场意外,顾家的亲属便能以法定继承人的身份瓜分资产。

她没想到,顾廷川提前立了遗嘱。

最终,顾曼秋因故意杀人等罪被判无期徒刑,邱明远同样获重刑,顾子谦作为主要参与者被判十二年。

集团内部的隐患清除后,南港新城项目重新开工。

一年后,地铁工程启动,项目首期开盘即售罄。公司不仅提前还清贷款,还实现四亿六千万元利润,市值也增长到三十一亿元。

顾清岚回到公司,从项目副总监做起。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靠情绪判断事情。遇到分歧时,她会把资料整夜看完,第二天再来和我争论。

顾曼秋入狱后,顾绍钧仍不死心。

他先要求进入董事会,被我拒绝,随后花五十八万元雇佣一家网络营销公司,散布南港项目存在质量问题的消息。

舆论最激烈时,公司合作方纷纷来电询问,我的服刑经历也再次被翻出来。

我没有回避。

新闻发布会上,我承认自己坐过十四年牢,也邀请第三方机构公开检测全部楼栋。

报告证明项目质量没有问题。警方顺着付款记录查到顾绍钧,他与营销公司签署的合同也被曝光。

顾绍钧被立案后,顾家剩余的人终于消停下来。

公司稳定了,我开始考虑转型。

房地产能让澜川活下去,却未必能让它再走二十年。我看中一家名叫矩光智能的算法公司,以一点八亿元取得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

签约三个月后,一个叫陆启明的男人来到我的办公室。

他已经五十七岁,衣着普通,鬓角全白。进门后,他没有递名片,只说了一句话。

“十四年前那桩案子,我是负责接触你的调查员。”

我认出了他。

当年正是他坐在审讯桌对面,一遍遍问我,三百六十万元究竟是谁授意送出的。

“你来找我做什么?”

“向你道歉,也提醒你一件事。”

陆启明说,当年的案件并不像判决书写得那么简单。那笔钱被截获后,有人要求迅速结案,所有调查都只能停在我这里。

“真正拿走大部分钱的人没有出现在卷宗中。你替顾廷川顶罪,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有人利用你们的案子掩盖了另一笔交易。”

“那个人是谁?”

陆启明没有说出名字。

他只告诉我,对方早已离开临州,如今掌握着远比当年更多的资源。

“周砚,你十四年已经熬过去了。别为了追一个迟来的答案,把现在拥有的一切再赔进去。”

可他越是劝我停下,我越无法放弃。

我让梁正设法调取旧案材料。

一个月后,他带来两只封存多年的档案袋。里面只有部分卷宗,不少附件已经遗失,但付款凭证、扣押清单和几份询问笔录还在。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看了整整一夜。

翻到最后一份资金流向表时,我忽然发现,三百六十万元的编号与当年现场查获的现金根本对不上。

更让我震惊的是,一份被划掉的询问名单里,出现了我刚刚收购的矩光智能创始人父亲的名字。

看完最后一页,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