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一桌子凉菜摆着没人动。
我坐在靠厕所那桌,手指头抠着桌沿,看台上穿白西装的罗雅昶。
司仪笑呵呵问新郎父母情况,他对着话筒说,双亲都不在了。
我手里茶杯一歪,热水泼在裤裆上,烫得我一哆嗦。
旁边老太太递了张纸巾,我没接。
主桌上那位头发花白的领导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径直朝我这桌走。
罗雅昶敬酒敬到一半,看见来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补一条货车胎。
撬棍插进胎圈缝里,使劲一压,外胎啪地弹开,一股橡胶味窜上来。
手机搁在工具箱上头,震了两下我才听见。
摘了手套一看,罗雅昶打来的。
我喂了一声。他说爸,忙着呢?我说补胎,有事说事。他那边顿了两秒,说婚礼在彩英老家那边办过了,上礼拜的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手里的撬棍停了一下。
我问,办过了?
他说嗯,那边亲戚多,事多,忙忘了。
我说忙忘了,行。
他说爸你别多想,等回头我跟彩英回去看你。我说行,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把撬棍往地上一扔,蹲在轮胎旁边摸出根烟。
罗家辉牺牲那年雅昶才三岁。
他娘改嫁走了,孩子是我从火车站抱回来的。
裹着件小棉袄,发着烧,小脸通红。
我抱回家,王玉华烧了锅热水给他擦身子,擦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瘫在椅子上说这孩子命硬。
我抽完一根又点一根。铺子门口过了一辆三轮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王玉华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袋土豆。见我坐在门槛上没动,问咋了。
我把电话的事说了。她擦着手上的泥,说孩子大了,有他的难处。
我说,难处?结婚不叫爹,这叫难处?
她把土豆搁灶台上,进厨房炒菜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铛铛铛的,跟剁骨头似的。
晚上我翻出罗家辉牺牲前写的信。
信纸都脆了,边角裂了好几道口子。
最后一行写着:建新哥,雅昶交给你,我放心。
我把信折好,塞回铁盒子。
盒子里还有一枚三等功奖章,是罗家辉的,铜面上磨得发亮。
第二天我给雅昶打电话,问彩礼给了没。他说给了,彩英家没多要。我问多少,他说八万八。
我说我这儿有五万,明天给你打过去。他顿了顿说,爸,不用了,彩英家说不用彩礼。
不用彩礼?这年头还有不要彩礼的?
我没多问,挂了电话。心里头像有根刺,扎着,不深,但一直在。干活的时候没感觉,一闲下来就疼。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银行查余额,五万块还躺在折子里。他真没要。
王玉华说你别多想,孩子孝顺,不想让你花钱。我说孝顺?他连婚礼都不让我去。
她叹了口气,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件往下收。收一件叠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
她说,要不你去省城看看他?
我说看啥,人家婚礼都办完了。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把修车铺的门关了三天。跟王玉华说去省城进点配件。她没拆穿我,往我包里塞了两盒饼干。
到省城那天下午,我按他以前给的地址找到他住的小区。
小区门口有保安,问我找谁。
我说找罗雅昶。
保安打了个电话,说没人在家。
我说那我等等。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见他下班回来,旁边跟着个姑娘,长头发,高跟鞋,走道的时候腰扭来扭去的。他俩有说有笑进了单元门。
我没进去。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台阶上喝完,坐大巴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给王玉华打了个电话,说配件没货,过两天再去。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说嗯。
到家天都黑了。她给我热了碗剩饭,我扒了两口就搁下了。
她说你没见着雅昶?
我说见着了,没打招呼。
她问为啥。
我说人家过得好好的,我凑上去干啥。
她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雅昶发来条微信,说婚礼的事对不住,等过年带彩英回来补办一桌。我回了个行。把手机搁桌上,没再动。
那天晚上我把红纸包又数了一遍。五万块,加上借的三万,八万整。我用皮筋扎好,塞进抽屉最里头。
第二天我去镇上赶集,路过照相馆,进去问了问洗照片的价。我想把墙上那张合影重洗一张,放大了挂。问完价我又没洗,觉得没必要花那个钱。
回来跟王玉华说了,她说你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算了,旧的挂着也行。
那几天我把修车铺收拾了一遍,把地上的油渍铲了铲,工具归了归位。王玉华说你这跟过年似的。我说雅昶结婚,比过年大。
她说那你把胡子刮刮。
我摸了摸下巴,胡子确实长了。我说刮,明天刮。
02
罗雅昶说不用彩礼,我还是把钱准备好了。
王玉华说人家不要你包它干啥。我说不要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罗家辉的儿娶媳妇,我苏建新不能装没事人。
她把存折翻出来,又去邻居家借了两万,凑了八万整。我用红纸包了三层,拿皮筋一扎,搁在抽屉最里头。
王玉华翻出旧相册,里头夹着罗家辉穿军装的照片。她指着说,你看家辉那时候多精神。我瞅了一眼,心里头堵得慌。
墙上挂着张合影,是我们班在营地照的。
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罗家辉在我左边,程荣华在我右边。
那时候程荣华是排长,板着脸,照相的时候都不笑。
后来他调走了,听说转业到了省里,混得不错。
雅昶小时候问过这照片。我告诉他,你亲爸在里头,这个是你程叔。他哦了一声,转头去玩泥巴了。
后来他上初中,有回同学来家里玩,他指着照片说那是我爸战友。
同学问哪个是他爸,他指了罗家辉,又指了我,说这个是我养父。
我站在门口听见了,没进去。
王玉华把相册合上,说雅昶有出息了,考上名校,又进了大公司,你就等着享福吧。
我说享福,我看他连电话都懒得打。
正说着,手机响了。雅昶发来条微信,说婚礼的事对不住,等过年带彩英回来补办一桌。我回了个行。把手机搁桌上,红纸包往抽屉里一塞。
王玉华说你把那照片摘了吧,都旧成啥样了。
我说挂着,碍你事了?
她说雅昶上回说看着晦气。
我看了她一眼,说他说晦气就晦气?这照片上的人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儿子的命。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玉华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还在想雅昶的事。我说不想了,爱咋咋地。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趟镇上,买了个新相框。
把旧照片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换进新相框里,挂回原处。
玻璃擦干净了,罗家辉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天,隔壁修车的老刘问我,听说你儿子结婚了?我说结了。他说咋没请我们喝喜酒?我说年轻人在省城办的,没大操大办。
老刘哦了一声,说那你儿子有出息了,省城安家了。
我说嗯,有出息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手里的扳手攥了半天,攥得手心发红。
王玉华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这样,说你别跟自己较劲。
我说没较劲。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扳手扔工具箱里,进屋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抽。
那天下午雅昶又打了个电话来,说爸,彩英家那边说婚礼得办个正式的,定在下个月十六。我说行。他说你到时候来。我说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上回说的是彩英老家那边的小席,这回是正日子。
我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跟王玉华说,雅昶让咱去了。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笑了,说那得给你买身新衣裳。
我说不用,有件干净夹克就行。
第二天王玉华硬拉着我去镇上买衣裳。我说不去,有夹克穿。她说你那夹克都洗得发白了,穿出去像啥样。
到了服装店,她挑了件深蓝色的,让我试。我穿上照了照镜子,觉得别扭。她说挺好,显年轻。我看了看价签,两百八。
我说太贵了。
她说你儿子结婚,一辈子一回。
我咬咬牙买了。
回来的路上她问我,你去了省城,见了雅昶说啥?
我说不知道,到那儿再说。
她说你别板着脸,孩子大喜的日子。
我说我尽量。
到了家我把新衣裳挂衣柜里,把旧夹克也挂旁边。想了想,把旧夹克摘下来,叠好放柜子底层了。
03
罗雅昶带谢彩英回县城那天,我提前把铺子门口的油渍铲了铲。
他们开一辆白色小车来的,停在修车铺门口。谢彩英下车先皱了下眉头,瞅了眼地上的油渍,高跟鞋绕了半圈才落脚。
王玉华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还把过年才用的细瓷盘子翻出来了。
谢彩英坐那儿筷子没怎么动,说阿姨别忙了,我减肥。王玉华说吃一点,这排骨是今早买的。她夹了一块,搁碗里没碰。
雅昶在旁边打圆场,说彩英胃口小。我闷头吃饭,没搭腔。
吃完饭谢彩英去院里打电话。雅昶坐我跟前,搓了半天手说,爸,有个事跟你商量。
我说讲。
他说婚礼那天,彩英家亲戚都是有头有脸的,省城那边讲究多,你看你能不能别去了。
我把茶杯搁下,问他,是彩英家不让我去,还是你不让我去?
他说不是不让,是怕你不自在。那场合你也不熟,去了坐那儿干熬着,我顾不过来。
我说雅昶,你爸死的时候你三岁,我把你从火车站抱回来那天你发着烧。我养你二十二年,现在你结婚,我坐那儿干熬着都不配了?
他不说话了。
谢彩英打完电话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叔,雅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怕你累着。
我说行,我知道了。
他们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雅昶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车开走了。
王玉华收拾桌子,把没怎么动的排骨倒进碗里,搁冰箱了。她说这排骨还能吃一顿。我说嗯。
晚上王玉华说,雅昶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说他红他的,我眼睛还没红呢。
第二天我把墙上那张合影擦了擦。
玻璃面上落了灰,擦完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罗家辉在左边笑,程荣华在右边板着脸。
我盯着看了半天,把相框正了正。
过了两天雅昶又打了个电话来,说爸,彩英她妈说了,婚礼那天你还是来吧,不坐主桌,坐亲戚那桌就行。
我说行。
他说爸你别生气。
我说没生气。
挂了电话我跟王玉华说,人家施舍了个座。
她说你别这么说,孩子夹在中间也难。
我说他难?我养他二十二年我难不难?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婚礼前一个礼拜,战友群里有人发了张请柬照片。我点开放大看,罗雅昶和谢彩英的名字印在红纸上,日期是三天后,地点是省城一家酒店。
老赵在群里问,建新,你儿子结婚咋没请我们这帮叔伯?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年轻人办事,没顾上。
老赵又发了条语音,说你这当爹的也不张罗张罗,咱们这帮老兄弟还等着喝喜酒呢。
我把手机扣桌上,没回。
晚上我跟王玉华说了这事。她说你打算咋办。我说去,他不让我去我也去。
她说你去了坐哪儿。
我说随便坐,站着也行。
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这是图啥。
我说我图个心安。罗家辉把孩子交给我,他结婚我不到场,将来我下去见了家辉,他问我雅昶婚礼你去了没,我咋说。
王玉华眼圈红了,说那你别跟孩子吵。
我说我知道。
04
婚礼前一天,我坐大巴到了省城。
在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一晚上八十。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外面是个菜市场,早上五点多就有人吆喝。
我把新衣裳挂起来,把红纸包搁枕头底下。
晚上给雅昶打电话,说到了。
他说爸你住哪儿了。
我说车站旁边。
他说你咋不住好点的地方。
我说能睡觉就行。
他顿了一下说,爸,明天你到了酒店,找管事的,就说男方亲戚,他会给你安排座。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相亲节目,男男女女站一排,嘻嘻哈哈的。我看了一会儿关了。
窗外菜市场有人吵架,一个女的骂得又尖又响。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耳朵上。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新衣裳,把红纸包装兜里,出了旅馆。
到酒店的时候才九点多,门口已经停了一溜小车,有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是零零几,看着挺唬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夹克扣子扣好,进去了。
签到处的小姑娘问我是男方还是女方亲戚。
我说男方的。
她翻了半天名单,没找着我名字。
后来叫了个管事的来,那男的瞅了我一眼,把我领到靠厕所那桌,说您坐这儿。
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女方那边远房亲戚,没人搭理我。我把红包搁桌上,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我坐那儿等婚礼开始。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你是新郎啥人?我说远房亲戚。她哦了一声,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
台上司仪热场子,说新郎名校毕业、青年才俊,又问新郎父母情况。
罗雅昶接过话筒,停了两三秒,说,我双亲都不在了,是靠自己一路考上来的。
我手里茶杯一歪,热水泼在裤裆上,烫得我一哆嗦。旁边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递了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手抖得擦不干净。
台上谢彩英她妈在抹眼泪,说这孩子不容易。底下人鼓掌。
我坐那儿没动。裤裆上湿了一大片,凉了以后贴在腿上,冷。
旁边那老太太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手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盯着台上看。罗雅昶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那儿笑呵呵的。谢彩英挽着他胳膊,婚纱拖了一地。
我想起他小时候。五六岁那会儿,我教他骑自行车,他摔了七八回,膝盖磕出血了也不哭。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爸你别松手。
后来他上初中,有回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走了二里地去卫生院。路上他趴我背上说,爸你背上好暖和。
再后来他考上省城名校,我送他去报到。他在校门口跟我说,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我看着他进去,在门口站了半天。
台上开始交换戒指。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底下人起哄。
我把脸扭到一边,看见厕所门口搁着个拖把,水桶里泡着半桶脏水。
敬酒的时候罗雅昶端着杯子挨桌走。走到我这桌,他愣了。
我看着他,叫了声雅昶。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动了动,说,您认错人了。
旁边人看着我。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认错了,对不住。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差点撞上服务员。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抖。
旁边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没说话。
我坐那儿把一杯凉茶喝完了。旁边那桌有人划拳,喊得震天响。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十分。
我站起来想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我想起罗家辉,想起他信上写的那句话。我要是这么走了,回去咋跟他说。
我又坐回去了。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问我吃好了?我说吃好了。她把我的碗筷收走了,我面前就剩个空茶杯。
05
主桌那边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头发花白,穿深色夹克,身板挺得笔直。他端着酒杯,绕过两桌人,径直朝我这桌走过来。
我认出来了。程荣华。当年我们排长,后来调走了,听说转业到了省里,混得不赖。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酒杯举起来,喊了声,老班长。
全场的目光跟着他转过来。旁边那老太太筷子悬在半空,嘴张着。
我站起来,说荣华,你坐你那边去。
他没动,问我,你怎么坐这桌?
我说随便坐的。
他瞅了眼桌上的桌牌,又看了眼靠厕所的门,脸色沉下来。他扭头朝主桌那边招了招手,把管事的叫过来,说,给老班长换个位置。
管事的连声说好好好,伸手就要帮我拿包。我说不用,我坐这儿挺好。
程荣华把酒杯搁桌上,说老班长,你跟我还客气。当年在边境,要不是你把我从沟里拽出来,我这把骨头早撂那儿了。
旁边那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罗雅昶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谢彩英扯他袖子,他不动。
程荣华顺着我目光看过去,问,那孩子你认识?
我说认识。
他说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
程荣华不傻,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罗雅昶一眼,转身朝台上走。走到罗雅昶跟前,拍了拍他肩膀,问,小罗,这位老班长你认识?
罗雅昶嘴张了半天,说,认,认识。
什么关系?
他支吾着说不出口。谢彩英在旁边扯他后襟,脸都白了。
程荣华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都听得见。他说,你刚才台上说双亲都不在了,那这位是谁?
罗雅昶低着头,跟根木桩子似的杵那儿。
我走过去,说荣华,算了。
程荣华不看我,还盯着罗雅昶。
我站到罗雅昶跟前,说,我替他说。
他亲爸叫罗家辉,是我战友,边境上没的。
那年雅昶三岁,他妈走了,是我从火车站抱回来的。
我养了他二十二年,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考上名校。
今天他结婚,没请我,我自己来的。
我说完了。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谢仙娥脸拉得老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谢彩英扯着罗雅昶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罗雅昶站在那儿,眼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程荣华端起酒杯,说老班长,这杯酒我敬你。他一仰脖干了。
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程荣华把酒杯搁桌上,拉着我胳膊说,老班长,你跟我坐主桌去。
我说不去了,我该走了。
他说你走啥,你儿子结婚你不坐主桌谁坐?
我说荣华,别让孩子难堪。
他说他难堪?他台上说双亲都不在了的时候咋不想想你会难堪?
程荣华扭头对管事的说,给老班长在主桌加个座。
管事的连声答应,跑过去搬椅子。
罗雅昶站在台上,嘴唇哆嗦着,叫了声爸。
我没回头。
06
我走到酒店门口,程荣华追上来,说老班长,你住哪儿,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坐大巴回去。
他说你等等,我让司机开车过来。
我说真不用。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老班长,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修车铺生意还行。
他叹了口气,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罗雅昶从里面跑出来,领带歪了,西装扣子也崩了一颗。他喊爸。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爸,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我转过身,把兜里那个红纸包掏出来塞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是礼金。
我说,你爸的抚恤金我花完了,这些算还你。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他攥着红包,嘴唇哆嗦。爸,我不是那意思。
我说你是啥意思你自己清楚。我拍了拍他肩膀,手搁上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我说,好好过日子。
大巴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那儿,手里攥着红包,一动不动。程荣华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脸沉着。
回县城的路上,大巴车颠得厉害。我靠窗坐着,旁边一个大姐抱着孩子睡觉,孩子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口水流了一片。
我摸了摸兜,红纸包没了。我摸了摸另一个兜,摸出半包烟。
到家天都黑了。王玉华在门口等着,见我下车就问,咋样?
我说婚礼办完了。
她说你见到雅昶了?
我说见到了。
她说他跟你说话没?
我说说了。
她问说啥了。
我说他叫了我一声爸。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说你别站着了,进屋吧。
进了屋她给我热了碗剩饭,我扒了两口就搁下了。
她说你没吃席?
我说吃了,不饿。
她坐在对面看我,说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脸咋这么沉。
我说坐车累的。
第二天程荣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老班长,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我问啥事。
他说罗雅昶在他们单位打着我旗号办事,跟人说他是我亲戚,要了不少好处。我看你面子,压下来了,没往外捅。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程荣华说,老班长,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荣华,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把罗家辉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搁桌上,倒了杯酒。
照片里他穿着军装,笑得跟傻子似的。我说家辉,我对不住你,孩子没教好。
那一宿我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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