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6日下午,金边,一场简报会上坐着46位驻柬外交使团和国际组织的代表,另有18位柬埔寨驻外机构的人在线上参加,台上主讲的是柬埔寨国务大臣兼国家打击网络诈骗委员会秘书长蔡西那烈。
蔡西那烈把这16个月的账摊开讲了一遍:972处涉诈窝点被查处,5032人被起诉羁押,来自38个国家的23760名外籍人员被遣返回国,涉诈资金冻结超过3亿美元。因为柬埔寨把专项行动的起止日期卡得很死,这一串数字覆盖的是2025年7月1日到2026年10月31日,通报里写的口径就是16个月,不多不少。
蔡西那烈把下一阶段的活计讲成三条,落实9月在金边开的国际打击网络诈骗会议通过的《金边宣言》并深化国际执法合作,严打人口贩运同时把为赚高薪自愿参与或者持续干诈骗的外籍人员甄别出来依法严惩,以及打击犯罪首脑全面切断洗钱渠道,靠电子设备和数字证据链主动执法,不用等受害人投诉才立案。他还说了一句让外媒反复引用的话,柬方正在深入调查美国制裁太子集团相关个人和实体一事,并且正与美国联邦调查局、国际刑警组织密切协作,想从源头上把跨国犯罪网络铲掉。
钱冻结了,手没抓住。
真正的重量不在这一串数字里,而在同一批材料里夹着的那一小段:报告显示,目前已经有4起案件、涉及15名嫌疑人被处理,其中包括一名副检察长、一名移民局副局长、一名金边市警察局副局长,还有外交部一名前任总局长,以及部分警察和军方人员,反腐机构在这4起案件上动了手,逮捕的是15名高级官员和执法人员。
说实话,这15个人的位置摆出来,那条黑网的结构就露底了。电诈园区要落地,得有人批地、得有人通电、得有人给工签、还得有人在警察上门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环节松了,整条链子就断;反过来,一个副检察长出了事,园区里那些文件就不必再走流程。所以要拆掉一个园区,光抓外面那几百号人没用,得先把里面那几只手按住,这15个人就是那几只手。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数字需要修正一下。柬埔寨全国195家持牌赌场里,已经有72家因为牌照被吊销或者不符合续牌条件而停业,这句话听着像"72家被吊销",其实不是同一个口径,停业的原因有三种情况混在一起;而柬埔寨官方11月7日通报的较新数字是吊销18家、暂停10家,这28家与太子集团有关联。三个数字各自都对,口径一混就变成了误读。
被端掉的园区同样有确切数字:专业执法力量检查了832个涉嫌从事网络诈骗活动的地点,对其中663个展开行动,查处并控制了86个大型网络诈骗园区,有关部门正在依法办理没收程序,柬埔寨内政部给出的说法是,目前柬埔寨已不存在大型网络诈骗犯罪窝点。不过"不存在"这三个字有前提,同一份报告里写着,部分诈骗活动仍以规模更小、更隐蔽的形式继续存在,藏身于出租房、宾馆、公寓、住宅、车辆甚至咖啡店里。当年园区那种几百人集中关押、流水线式喊单的场面确实没了,并且骗局拆成小单子做,风险反而更分散,被发现也更难。11月3日柴桢省巴域市警方突袭两处窝点,地点伪装成幼儿园和旅馆,扣查28人,其中26人为中国籍,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规模缩到了什么程度。
除了园区,还有一层更硬的东西。2026年4月柬埔寨颁布《打击技术赋能诈骗法》,对严重犯罪可以判处终身监禁;而2025年7月24日泰柬边境爆发十余年来最激烈的武装冲突,双方在奥多棉吉省、柏威夏省等争议地带交火,柬方称泰军动用重炮、F-16、坦克、无人机和集束炸弹,柬方平民疏散规模是奥多棉吉3400多户、柏威夏约2万,泰方内政部则称超10万民众疏散、20余名泰平民死亡。边境打成这样的时候,园区往哪扩、往哪缩,所以答案不用猜。
至于这批数字里最有分量的一个,其实是2026年1月。2026年1月6日,柬埔寨执法机关应中国有关部门请求逮捕并遣返三名中国籍人员,陈志、许继良、邵继辉;而陈志的柬埔寨国籍早在2025年12月就依据《柬埔寨国籍法》经国王颁布王令正式撤销,1月7日公安部派出工作组把陈志从金边押解回国,1月8日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毛宁被问到这件事,回答说打击网赌电诈犯罪是国际社会的共同责任,中方愿同包括柬埔寨在内的周边国家加大执法合作力度。
因为这一层的原因,一个在柬埔寨生活了十几年、2014年放弃中国国籍加入柬埔寨国籍、2015年创办太子集团的人,落点便是经国王王令撤销国籍、被中方工作组押送回国的。柬埔寨内政部在通告里专门澄清了这一点,英文版公告写得很直白,operated on 6 January 2026,several months of joint investigative cooperation。
说回15名公职人员这件事,它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在于顺序。柬埔寨的反诈行动是在2025年7月才全面铺开的,真正动到人的是2026年,园区是2026年拆的,官员也是2026年处理的,前后一年多。首相洪玛奈9月16日公开表态说,电诈是地方官员绝不能碰的红线,无论是省长、警察局长还是宪兵司令,面对电诈不敢打、不愿打就应该辞职,并且点明对于纵容包庇或者打击不力的官员绝不姑息。但是,一个国家的反诈战果,能被写进"15名高级官员被逮捕"这一行,才算真的落到根上。
对普通人来说,这16个月里最实在的变化是那张招聘海报。月薪过万、包吃包住、机票全包,写在城里的劳务派遣点门口;同一时期德崇国际机场的专用航班上,一次坐走163名被遣返的中国籍人员。不过多问一句这句话是谁说的、工资由谁发、到了以后护照交给谁,比记住任何一条反诈口号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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