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出殡第三天,大伯哥就急着分家。
三间临街大瓦房、两亩水浇地全归了他,我只分到一个落满灰的旧木箱。
大嫂拍着大腿笑,说八年伺候瘫子,就挣了个破箱子。
丈夫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声没吭。
我没哭,抱着箱子回了西厢房。
夜里擦灰,指头摸到底板不对劲,敲了敲,空的。
夹层里藏着一把暗锁,锁孔只有筷子头粗。
我撸下腕子上婆婆给的银镯子,内壁有针尖划的痕,剔开一看,里头嵌着把铜钥匙。
正比划着,院门外传来大嫂的大嗓门。
她带人来了。
01
婆婆瘫了八年,我伺候了八年。
每天五点起床,先给她翻身,再擦洗身子。
她一百四十多斤,我一个人翻,腰都快折了。
翻完身喂鸡蛋羹,一勺一勺喂,喂慢了凉,喂快了呛。
一顿饭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喂完饭洗尿布。冬天水凉,手伸进去跟针扎似的。王婶看不过去,让我烧点热水。我笑笑说习惯了,烧水费柴火。
八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婆婆要翻两回身,不翻就长褥疮。我在她床边搭了张折叠床,她一哼唧我就醒。
蔡玉凤住隔壁,隔一道墙。
八年,她进婆婆屋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来了也不空手,走的时候更不空手。有一回拎走半袋米,说是给大哥熬粥养胃。我没吭声。
那天她又来了,掀帘子进屋,眼睛往婆婆柜子上瞟。
“弟妹,妈那件灰棉袄呢?入秋了,你大哥怕冷。”
我正在给婆婆换尿布,手上没停。“柜子最上头那个包袱里。”
她翻了一阵,没找着棉袄,倒是把柜子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拎出条旧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这围巾妈戴了没几回,给我吧。”
婆婆躺在床上,眼珠子动了动,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蔡玉凤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就走了。
我拧了热毛巾给婆婆擦脸,她攥住我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
“慧芳……箱子……”
“啥箱子?”
她眼睛盯着房梁,嘴唇哆嗦,半天憋出几个字:“床底下……有你的……”
话没说完,眼神就散了。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床底下塞满了旧鞋破罐子,哪有什么箱子。我以为她犯糊涂,没往心里去。
那会儿我不知道,她说的箱子,是当真有的。
婆婆瘫痪前,把腕上一对银镯子撸下来套在我手上。
“慧芳,妈没啥值钱的,这个你戴着。”
镯子有些年头了,花纹磨得看不清,内壁倒挺光滑。蔡玉凤当时就在旁边,脸一下子拉下来,嘴角撇得能挂油壶。
“妈,你这也太偏心了。我进门比你二儿媳妇早三年,咋啥也没给我?”
婆婆没理她,拍了拍我手背,闭上眼睛装睡。蔡玉凤一甩帘子走了,脚步重得踩得砖地咚咚响。
那之后她来串门的次数更少了,来了也摔摔打打。我装作没看见。
婆婆每个月有八百块养老金,存折在许家明手里攥着。
他说替妈保管,怕我乱花。我连存折长啥样都没见过。王婶替我抱不平,说大房拿着钱,二房出着力,天底下没这个理。
我没接话。许子轩在外头做泥瓦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寄回来两千。日子紧巴,但过得下去。我不想为八百块跟大哥撕破脸。
婆婆吃药要花钱,纸尿裤要花钱,隔三差五还得炖只鸡补身子。
这些钱都是我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蔡玉凤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到村口跟人念叨,说二房拿婆婆的养老金吃香喝辣。
王婶当场怼回去:“你见人家吃啥了?你给妈炖过一只鸡没有?”
蔡玉凤脸不红心不跳:“我忙,杂货铺走不开。”
王婶气得好几天没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洗脚,她忽然清醒过来,攥着我的手说:“慧芳,存折的事妈知道,你别憋屈。”
我鼻子一酸,嘴上说没事。
她又说:“箱子里有你一样东西,等妈走了你再打开。”
“啥箱子?在哪儿?”
她眼神又散了,开始含含糊糊说胡话。我摇了她两下,她打起了呼噜。
这话她说过不下五回。每回都是清醒时提一嘴,糊涂了就忘。我问许子轩知不知道箱子的事,他摇头,说他妈从来没跟他提过。
我当是老人病糊涂了,没细想。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她就在给我递话。
年根底下,许家明来了一趟,拎了袋橘子搁在桌上就走。蔡玉凤后脚跟进来说漏了嘴:“你大哥把妈的存折钱取了,进了批年货,过了年再还上。”
我问她取了多少,她含糊说没多少。我再问,她就不耐烦了,说又不是你的钱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没再问。心里头记下了。
婆婆爱吃我做的疙瘩汤,隔三差五就得做一回。
白面掺点玉米面,搅成小疙瘩,锅里下西红柿炒出汁,添水烧开,把疙瘩撒进去,滚两滚再甩个鸡蛋花。
婆婆能喝一大碗。
有一回蔡玉凤闻见味儿过来了,站在灶台边上看我盛汤。
“弟妹,妈吃得了这么多?”
“不多,小半碗。”
“那你做一锅干啥?”
我没抬头,说你大哥上回不是说想吃疙瘩汤吗,锅里还有,你给他盛一碗。
她脸上挂不住,拿了碗盛了汤就走,连句谢都没有。
后来王婶跟我说,蔡玉凤在村口跟人讲,说我做疙瘩汤是显摆,故意馋她。
我听完笑了笑,没接茬。
跟这样的人置气,不值当。
02
那天夜里两点多,婆婆翻身翻大了,连人带被子滚到地上。
我听见动静爬起来,开灯一看,她趴在地上,脸蹭着砖地,嘴里呜呜地哼。
我上去抱,抱不动。
她一百四十多斤,我一百斤出头,使了吃奶的劲也挪不动。
我把被子垫在她身子底下,让她先别动,跑去敲大伯哥的门。
许家明的屋亮着灯。我拍门拍得手心发麻,他才隔窗应了一声。
“谁啊?”
“大哥,妈掉地上了,我抱不动,你搭把手。”
窗户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我。
“大半夜的,折腾啥?明天再抬。”
“妈在地上趴着呢,地上凉。”
“铺被子了没?”
“铺了。”
“那不就得了。等天亮再说。”
窗户啪一声关上了。我在他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头蔡玉凤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接着灯就灭了。
我回屋,把婆婆连拖带拽弄到被子上,让她靠墙坐着。她身子软,坐不住,往下出溜。我只好坐到她身后,拿后背顶着她。
那一宿,我靠着墙,她靠着我。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含含糊糊的,我凑近了才听清。
“箱子里……有你一样东西……”
“妈,啥箱子?你说清楚。”
她不答,光念叨这一句。念叨累了,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天蒙蒙亮,王婶来借锄头,推门看见我俩这副模样,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地上。
“这是咋了?”
我把夜里的事说了。王婶气得脸发青,转身就去拍许家明的门。
这回门开了。蔡玉凤端着碗稀饭站在堂屋,一脸不耐烦。
“大清早的,啥事啊?”
“你婆婆半夜摔地上,你男人说天亮再管。天亮了,你俩谁过去看一眼了?”
蔡玉凤舀了一勺稀饭送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二弟妹不是在吗?她伺候妈伺候惯了,我们去了倒添乱。”
王婶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子上:“你还有脸说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再说了,谁伺候妈谁得好处,我们可不沾那便宜。”
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手攥着被角,攥得指头发白。婆婆靠在我背上,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对着我,嘴唇一张一合。
“慧芳……别跟老大争……”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
那天上午,许子轩从工地打来电话。我没提夜里的事,他也没问。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他上回回来是半个月前,瘦了一圈,工地上活重。
当年分宅基地,临街那块给了大房,二房只分到后院三间旧瓦房。
这事儿是我嫁过来第二年才知道的。
王婶跟我说的,说婆婆那时候觉得亏了老二家,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蔡玉凤不这么看,逢人就说宅基地是老大应得的,因为老大在镇上开店,得有个门面。
我问过许子轩,他闷了半天,说妈有妈的打算,咱别争。
我就没争。
后来婆婆瘫了,大房说他们开店忙,伺候不了。二房不伺候谁伺候?就这么着,八年过去了。
那天王婶走后,蔡玉凤倒是来了一趟,站门口没进屋。
“弟妹,妈那副银镯子呢?”
我手上正给婆婆喂水,头也没抬。“妈给我了。”
“给你了?啥时候的事?”
“瘫之前。”
她脸上变了色,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扭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这对镯子,在村里编排了我好几年,说我哄着婆婆把值钱东西都搂到自己手里。
村里人信不信的都有,王婶替我辩过几回,我让她别说了。
婆婆瘫了八年,大房没伺候过一天,谁亏谁赚,明眼人都看得见。
那天晚上许子轩打电话来,我到底没忍住,跟他说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回头说说大哥。
“你说得着他吗?”
他又沉默了。我知道他为难,就不再说了。
过了几天他回来,真去找许家明说了。
兄弟俩在院子里站着,声音压得低,我在屋里听不清。
后来许子轩进屋,脸色不太好看,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咋说的。他说大哥讲他忙,让我别管。
我没再问。许子轩闷头扒了两碗饭,把碗一推,说以后妈的事咱不指望他。
从那以后,大房那边更不来了。
连蔡玉凤翻柜子的次数都少了。
我还纳闷,后来王婶告诉我,说蔡玉凤在外面讲,二房想独占婆婆的养老金,把大房挤走,她懒得跟我们争。
我听完气笑了。婆婆的养老金存折在谁手里?八年了,我连摸都没摸过。
可我没去争。争来争去,让村里人看笑话,不值当。
03
婆婆是腊月十九凌晨走的。
头天晚上我给她擦完身子,喂了小半碗米汤。她咽了两口就摇头不吃了,攥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妈,我知道了,你别惦记了。”
她嘴动了动,没说出声。我凑近了听,好像是床底下三个字。我弯腰往床底下看,还是那堆旧鞋破罐子。
等我直起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我以为她睡了,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去外屋眯了一会儿。四点多进去看,她身子已经凉了。
我给许子轩打电话,又去敲大哥的门。
这回许家明起来得利索。
两口子披着棉袄跑过来,蔡玉凤一进门就扑到婆婆跟前,嚎了两嗓子。
我站在旁边,看她干打雷不下雨,嗓子嚎得响,眼皮底下连个水印都没有。
嚎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开始翻柜子。
“妈那件老衣裳呢?穿寿衣得用。”
我指了指柜子最下层。她蹲下去翻,把包袱一个一个拆开,衣裳抖了一床。翻到底也没找着寿衣,倒是把婆婆压在柜底的三百块压腰钱摸出来了。
红纸包着,婆婆生前亲手包的。蔡玉凤捏了捏,揣进自己兜里。
“这钱是妈留的压腰钱,给老大家的。”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没吭声。
她又把婆婆枕头掀开,摸了一遍。枕头底下空了,她不死心,连枕套都拆下来抖了抖。
“银镯子呢?”
“妈给我了。”我说。
“啥时候给的?咋没听妈说过?”
蔡玉凤嘴撇得跟瓢似的,想说什么,被许家明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天亮后,村长老周来吊唁。
他上了三炷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了句:“嫂子你走前三天还找我说有事交代,咋说走就走了呢。”
没人接话。蔡玉凤正忙着在礼单上记份子钱,头都没抬。
我当时也没细想。老周这人爱说话,村里红白事他都要念叨几句,我以为就是场面话。
现在回头看,那话里头是有东西的。婆婆三天前找他说的事,就是箱子的事。只是老周那会儿没往心里去,等后来出了事,他才琢磨过来。
丧事办了三天。礼金收了八千多,全在蔡玉凤手里攥着。
许子轩说丧葬费两家平摊,礼金也该分分。蔡玉凤当场翻了脸,说办丧事不要钱啊,烟酒席面不要钱啊,八千块都不够填窟窿的。
许子轩嘴笨,被她一通抢白,说不出话来。我拉了他一把,说算了。
那三天,蔡玉凤进进出出,把婆婆屋里能拿的东西都倒腾了个遍。
暖水瓶、搪瓷盆、半袋大米、两瓶没开封的酒,连婆婆用了十几年的针线盒都端走了。
我看在眼里,没拦。
许子轩气得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去没喝,搁在地上。
“慧芳,我对不住你。”
“说这干啥。”
“大哥他……太过分了。”
我没接话。过分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出殡那天,蔡玉凤哭得惊天动地,把村里几个老太太都惹红了眼圈。
王婶站我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伺候八年的人没哭,没伺候的人倒哭得比谁都响。”
我扯了扯她袖子,让她别说了。
入土的时候,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心里空落落的。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天围着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转,忽然人没了,反倒不知道该干啥了。
回去的路上,蔡玉凤走在我前头,跟人唠嗑:“往后可算清净了,不用天天闻那屋的味儿了。”
王婶在后头啐了一口。
回到屋里,我收拾婆婆的遗物。
柜子基本空了,能拿的都让蔡玉凤拿走了。
床上只剩一床旧褥子、一个枕头。
我把褥子卷起来,抖了抖,掉出一张发黄的相片,是婆婆年轻时候跟公公的合照。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七六年春。
我把相片夹在镜框里,搁在柜子上头。
许子轩进来,看见相片,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去,把床底下那堆旧鞋破罐子一件件往外掏。
“你找啥?”
“我妈说床底下有东西。”
“她糊涂时候说的话,你也信?”
他没吭声,继续掏。掏到最里头,摸出个落满灰的木头箱子,不大,比鞋盒大不了多少,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就这个?”我凑过去看。
许子轩掂了掂,挺沉。“不知道是啥,先放着吧。”
他把箱子搁在墙角,又帮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酒,话比平时多,翻来覆去说这些年亏了我。
我说你别说了,明天还得去工地。
他就不说了,靠墙坐着,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箱子你看着办,妈留给你的,你自己做主。”
我应了一声,把箱子挪到了西厢房。
那会儿我还没想着打开它。
丧事刚办完,家里一团乱,哪有心思管一个破箱子。
再说蔡玉凤天天来串门,翻东翻西的,我当着她面开箱子,不是自找麻烦吗?
04
婆婆头七刚过,许家明就把老周请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给院子里那棵枣树剪枝,听见堂屋有人说话,进去一看,许家明两口子、老周,还有两个本家长辈,坐了一屋子。
许子轩从工地赶回来,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茶杯,没说话。
老周清了清嗓子,说你妈走了,你们兄弟俩也老大不小了,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把家分了,往后各过各的,也省得闹矛盾。
许家明先开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一堆。
三间临街瓦房归大房,两亩水浇地归大房,镇上杂货铺归大房。
理由是他在镇上做买卖,需要门面,二弟在外打工,用不着。
老周看了看许子轩:“老二,你有啥意见?”
许子轩攥着茶杯,指头在杯沿上磨来磨去。“我……听大哥的。”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没进去。
蔡玉凤接上话茬:“二弟妹这些年辛苦了,我们也不是不念情的人。后院那两间厢房归你,坡上那块地也归你,还有——”她转头看许家明,“妈床底下那个旧箱子,也归弟妹。”
许家明点头:“那箱子跟了妈一辈子,妈最稀罕,给弟妹留个念想。”
老周问我:“老二家的,你啥意见?”
我看了看许子轩,他低着头看茶杯,不看我。又看了看蔡玉凤,她脸上挂着笑,跟抹了蜜似的。
“行。”我说。
“痛快。”蔡玉凤一拍大腿,“弟妹就是明事理。”
老周提笔写了分家单,两家各按了手印。
出了堂屋,蔡玉凤跟在后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八年,伺候瘫子八年,就挣了个破箱子。弟妹,你可真会过日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两个本家婶子没笑,脸色讪讪的。
王婶从隔壁探出头来,张嘴就要说话。我冲她摇了摇头。
许家明两口子走了之后,许子轩蹲在门槛上抽烟。我进屋倒了杯水,出来递给他。他没接,闷声说我真没用。
“知道就好。”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大哥说那些话,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放了又能咋样?打一架?让全村看笑话?”
他不说话了,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又点了一根。抽了半截,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找大哥说,那地不能全给他。
“站住。”
他站住了。
“分家单都按了手印,你去找他,他能认?到时候吵起来,村里人说咱分完了又反悔,有理也变没理。”
许子轩站那儿,肩膀塌下去,半天没动。
我把他按回门槛上,说种好咱的坡地,日子照样过。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把分到手的几样家当归拢到一块。两间厢房、一块坡地、一个旧木箱,外加八年的腰酸背痛。
王婶过来串门,进门就骂那两口子太黑了。临街的房子和地全搂走了,连镇上的铺子都算上,这哪是分家,这是打劫。
“算了婶子。”
“算什么算!你伺候了八年,他们出过一分力没有?”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你婆婆活着时候跟我说过,说大房占了临街宅基地,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说以后得补给你。”
“补啥呀,人都没了。”
“她那人,心里有数。”
王婶走了之后,我坐在西厢房门口,看那个旧木箱。箱子搁在地上,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锁扣上全是锈。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越擦越觉得不对劲。这箱子,比看上去沉得多。
夜里许子轩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开口说箱子你别打开。
“咋了?”
“大哥那人你不知道?他精着呢。分家的时候特意提那个箱子,怕是里头有啥说法。”
“能有啥说法?婆婆一个瘫老太太,能藏金元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哥别是在箱子里搁了啥东西,到时候反咬你一口。”
我愣了一下。这个念头我还真没动过。
“他搁啥?他八年没进过妈那屋几回。”
“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多了一层思量。
许家明那人精得跟猴似的,分家时候把箱子特意点出来给我,还当着老周的面说是妈最稀罕的,真是好心?
还是这箱子有讲究,他拿不准里头有啥,先推给我,回头再想法子?
不管咋说,箱子在我手里,比在他手里强。我把箱子往床底下推了推,打算等风头过了再说。
05
许子轩回工地后,我花了三天工夫收拾西厢房。
箱子一直搁在墙角。我本来想听他的,先不碰。可每天进出看见它,心里跟猫抓似的。婆婆生前念叨了不下五回的箱子,到底里头有啥?
第四天晚上,我把箱子搬到桌上,点了一盏亮一点的灯泡。
箱子不大,长宽跟鞋盒差不多,高一些。盖子上有花纹,磨得看不出是啥了。锁扣锈成一坨,拿手一掰,掉了。
我掀开盖子,里头就几件旧褂子,一件灰的,一件蓝的,还有条黑裤子。
都是婆婆瘫痪前穿的。
我把衣服掏出来,箱底空荡荡的,敲了敲,声音发闷。
不对劲。我拿缝衣针顺着箱底边沿划拉,划到靠里那一边,针尖突然陷进去了。有缝。
我找了把改锥,沿着缝慢慢撬。
箱底板比想象的薄,撬开一层,底下还藏着一块板。
那块板中间嵌着个铜东西,比指甲盖大点,上头有个细孔,跟筷子头差不多粗。
暗锁。
我盯着那个锁孔看了半天,心里咚咚跳。婆婆一个农村老太太,哪来的暗锁箱子?
我想起她攥着我手腕念叨的话,撸下镯子对着灯泡看。
镯子内壁滑溜溜的,但有一截颜色不太对,像是被什么划过。
我拿针尖轻轻剔了两下,剔掉一层黑锈,露出几道细痕。
再剔,痕迹深了,是个凹槽,里头嵌着一把小铜钥匙,跟指甲盖差不多长。
钥匙旁边还有几个针尖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凑近了看,认了半天,认出给慧芳三个字。剩下的看不太清,得把锈再剔剔。
我心跳得厉害,把钥匙捏在指头尖上,对着那个锁孔比了比。粗细正好。
正要往里捅,院门外传来蔡玉凤的大嗓门:“弟妹!睡了没?”
我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赶紧把钥匙揣进兜里,箱盖合上,推到床底下。
蔡玉凤推门进来,眼睛四下里踅摸。
“干啥呢?半天不开门。”
“收拾屋子呢。”
她往床底下瞟了一眼。“那箱子呢?”
“搁着呢。”
“我看看。”
“看啥?几件旧褂子。”
“妈那箱子跟了她一辈子,我还没细看过。”她说着就往床边走。
我挡在她前头,说大嫂这么晚了啥事。
她站住了,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笑了。“没啥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妈那屋的钥匙你交出来吧。”
“啥钥匙?”
“妈屋里的钥匙。往后那屋归大房用了,钥匙得收回来。”
“分家单上写的是厢房归我,妈那屋归你们,钥匙我留着干啥?”
“那你给我。”
我从门后钉子上一把一把摘下来,搁在她手心里。她攥着钥匙掂了掂,又往屋里扫了一圈,才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撂了一句:“弟妹,那箱子你要是打开,喊我一声。妈的东西,大房也有份看。”
我没接话,把院门关了。
插上门闩,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从那天起,我多了个心眼。箱子白天塞在床底下最里头,晚上才搬出来琢磨。钥匙我不敢再往镯子里搁,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肉。
锁孔锈得厉害,钥匙捅进去拧不动。我拿缝纫机油滴了两滴,等了一宿,第二天再拧,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开。我不敢硬拧,怕把钥匙拧折了。
那几天蔡玉凤来得格外勤。
今天送碗饺子,明天拿把青菜,来了就坐西厢房门口唠嗑,眼睛老往床底下扫。
我知道她起疑了,箱子一天不开,她一天不踏实。
我也急。
第五天晚上,我正拿针剔镯子内侧的字,王婶隔着墙头喊我:“慧芳,你大嫂今天在村口跟人说,你偷了婆婆的体己钱,把存折藏起来了。”
我手一顿。
“她跟谁说的?”
“跟李二媳妇、张老三家那口子,好几个人听见了。说婆婆的养老金存折不见了,肯定是你拿了。”
我把镯子套回手腕上,站起来往外走。王婶在后头喊你干啥去,我说找她问问清楚。
“你可别跟她吵,她那人胡搅蛮缠的。”
我没回头。走到大哥家门口,院门锁着。隔壁邻居说他们去镇上进货了,明儿才回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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