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白站在病床前,手悬在半空。佟年靠在床头,右手朝他伸过来,跟讨东西似的。
“就视频里露个脸,几分钟的事。”
她说得轻巧。吴白盯着那只手,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忍了五年的那根弦,断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五指收得死紧。
佟年疼得倒抽气。
吴白眼圈红透了,嗓子发紧。
他说了一句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推车的轱辘声。
佟年张着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吴白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01
市图书馆下午五点,还书车堆得冒了尖。吴白推着车往书架那边走,轮子卡在过道缝里,他弯腰去抬,后腰硌在书车角上,疼得嘶了一声。
“吴哥。”
声音从服务台那头传过来。吴白直起身,佟年正趴在台面上冲他招手,白大褂没换,头发拿鲨鱼夹胡乱别着,碎发掉下来搭在耳朵边。
她一下夜班就爱往这儿跑。说是图书馆安静,能补觉。
“帮我查几篇文献,科室要搞业务学习,护士长把这活派给我了。”佟年把手机往他跟前一推,“你帮我弄,我请你喝奶茶。”
吴白接过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张合影,一个男的搂着佟年的肩,背景是海边,佟年笑得眼睛眯成缝。那男的他不认识,但猜得到是谁。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要什么方向的?”
“肺气肿护理,慢阻肺的也行,我随便翻翻。”
吴白点头,往电脑那边走。佟年跟在后头,拖鞋啪嗒啪嗒响。她脚上穿的是医院发的洞洞鞋,大冬天也不换。
“你这鞋不冷啊?”吴白坐下,手在键盘上敲。
“习惯了,科室里热得要命,穿棉鞋捂脚。”
他调出数据库,搜了几个关键词。佟年凑过来看屏幕,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一股消毒水混着护手霜的味儿。
吴白往旁边挪了挪。
“别动,我看不清。”佟年伸手按住他肩膀。
他就不动了。
文献查了半个钟头。
佟年中间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那头去说,声音压得低。
吴白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挂了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拿手抹了一下脸。
回来的时候又笑呵呵的。
“谢了啊吴哥,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
“要的要的。”佟年把手机揣兜里,“那我先走了,今晚还得上夜班。”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搁桌上。“别人给的,太甜了,你吃吧。”
人走了。
吴白把巧克力攥在手心,包装纸窸窸窣窣响。郑欣妍抱着一摞书从旁边经过,往他手里瞟了一眼。
“吴哥,这姑娘谁啊?三天两头来找你。”
“读者。”
“读者?”郑欣妍笑了一声,“读者能让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吴白没接话,把巧克力塞进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吴玉贞打电话来。吴白一边锁门一边接起来。
“你李阿姨给介绍了一个,二十八,在银行上班,这周六你休不休息?”
“妈,我周六值班。”
“那你跟人调个班。”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你都三十了吴白,你爸走得早,我身体又这样,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吴白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听着他妈在电话那头念叨,一句嘴没顶。
挂了电话,他没往家走,拐了个弯去了市二院。
护士站台面上堆满了病历夹,许雅涵正趴在那儿写记录,抬头看见他,笑了。
“吴哥,又来送温暖啊?”
吴白把一袋豆浆搁在台面上,还热的,袋子上凝着水珠。
“佟年在吗?”
“刚进抢救室,有个心梗的。”许雅涵努努嘴,“你放那儿吧,我待会儿给她。”
吴白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吴哥。”许雅涵叫住他,“你每周三周五都来送,比我们发工资还准时。”
“顺路。”
“顺路?你图书馆在东边,家在城北,我们医院在中间,你顺的哪门子路?”
吴白没答,走了。
许雅涵看着那袋豆浆,摇了摇头。佟年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瘫在椅子上,头发散了一半。
“有人给你送东西了。”许雅涵朝台面上努嘴。
佟年拿起来看了一眼,塑料袋上没写名字,但不用猜。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还挺好喝。”
“你就光觉得好喝?”许雅涵把椅子挪过来,“吴哥这人真挺不错的,老实,靠谱,长得也不差,就是不爱说话。”
“吴哥啊……”佟年想了想,“人是挺好的,就是太闷了。我跟他在一块待一下午,他能说十句话算多的。”
“那说明他稳重。”
“得了吧你。”佟年摆摆手,把剩下的豆浆一口气灌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不跟你说了,我去眯一会儿,明天还有台手术要跟。”
她往值班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往里灌。她走过去把窗户推上,手在窗把上停了两秒。
然后扭头回了值班室。
吴白到家快十一点了。吴玉贞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择韭菜,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根本没看。
“回来了?”
“嗯。”
“周六那个姑娘,你见不见?”
吴白换了拖鞋,往自己屋里走。
“再说。”
“又再说!”吴玉贞把韭菜往盆里一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有人了?”
吴白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黑着灯,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郑欣妍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说有一批新书要上架,明天谁有空早点来。
他划掉消息,点开相册。
相册里照片不多,最底下有一张,拍的是五年前社区读书会的现场。
照片糊了,是别人用他手机随手拍的,画面里佟年正站在前面发言,手比划着,嘴巴张着,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角落里有个穿灰夹克的人,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佟年。
吴白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他数了五年,每次搬家都没搬成,这条缝倒是越长越大了。
02
周三下午,佟年没来图书馆。
吴白把还书车归了三遍,服务台前那张椅子空着。
郑欣妍来问他要不要订下午茶,他摇头。
四点钟他给佟年发了条消息,问她文献还要不要,发过去两个小时没回。
快下班了,手机才响。
“吴哥,文献你发我邮箱吧,我这几天没空过去。”佟年那边闹哄哄的,听着像在外面。
“行。”
“不说了啊,我这儿有点事。”
电话挂了。吴白把文献打包发到她邮箱,在邮件正文里敲了几个字:有事说话。
想了想又删了。
佟年那边确实有事。
梁浩初约她吃饭。电话打到护士站的时候许雅涵接的,捂着话筒跟佟年挤眉弄眼。
“谁啊?”
“你猜。”
佟年接过来一听,那头说了句“年年,是我”,她手一抖,差点把座机摔了。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你妈要的。”
佟年咬着嘴唇没说话。梁浩初在电话里说调回本市了,在分公司做业务经理,想约她吃个饭,“就当老朋友叙叙旧”。
“再说吧。”佟年挂了电话。
许雅涵凑过来:“谁啊?你脸色不对。”
“没谁。”
“没谁你能把话筒攥出水来?”许雅涵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圆珠笔,“梁浩初?”
佟年没否认。
“你俩都分了五年了,他回来干什么?”
“说是叙旧。”
“叙旧?”许雅涵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别瞎说。”佟年嘴上这么说,晚上回去却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一件米色毛衣,在镜子前面比了半天。
第二天中午,她跟梁浩初在医院旁边的饭馆见了面。梁浩初比五年前胖了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混得不错。
“你一点没变。”梁浩初给她倒茶。
“你倒是胖了。”
“压力大,应酬多。”梁浩初笑,露出那颗她以前最喜欢的虎牙。
佟年别开眼。
饭吃了一个钟头,梁浩初说了不少话,什么在南方这些年怎么过的,怎么调回来的,最后绕到正题上。
“年年,当年是我不好,非得去南方。我现在回来了,咱俩能不能重新……”
“不能。”佟年把筷子搁下。
“你听我说完。”
“说完了也不用。”她站起来拿包,“我下午还有班,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梁浩初坐在那儿,没追上来,手撑着额头,看着挺颓的。
她心里乱糟糟地回了科室。
许雅涵问她怎么样,她摆摆手说没怎么样。
下午吴白来送豆浆,她正对着电脑录医嘱,头也没抬。
“放那儿吧。”
吴白把豆浆放下,没急着走。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文献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嗯。”佟年应了一声,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吴白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佟年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你说……”佟年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看他,“一个男的分了手五年又回来找你,什么心态?”
吴白手插在兜里,攥着钥匙。
“看你过得怎么样吧。”
“那要是过得不好呢?”
“那就……”吴白想了半天,“那就看他自己过得怎么样。”
佟年笑了。“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吴白也笑了一下,挺勉强的。
“我走了。”
他出去的时候,佟年在背后说了句:“吴哥你这性格跟我前男友正好互补,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吴白脚步没停,手在兜里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晚上他值班整理还书台,在一摞书底下摸到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佟年的体检报告单,上面贴着她的照片,各项指标印得密密麻麻。
他本来想直接收起来明天还给她,眼睛扫到一行,脚步就定住了。
空腹血糖6.8,参考值3.9到6.1。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数字偏高了。
他把报告单折好,揣进上衣内兜,接着干活。第二天去超市,在饮品区站了半天,最后拎了一箱无糖豆浆粉回家。
吴玉贞看见了,问他怎么买这个。
“给同事带的。”
“哪个同事?男的女的?”
“妈。”
“行行行不问了。”吴玉贞嘴上说不问,转头就跟隔壁孙桂英打电话,说“我家吴白好像有情况”。
消息传得飞快。周五晚上吴白回家,发现桌上摆着一盘饺子,他妈穿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坐着个不认识的姑娘。
“这是你李阿姨的外甥女,在银行上班。”吴玉贞笑得跟朵花似的。
吴白站在门口,鞋换了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03
那顿饭吃得吴白胃疼。
姑娘姓什么叫什么他都没记住,光顾着低头吃饺子了。吴玉贞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三回,他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姑娘坐了半个钟头,借口有事走了。
吴玉贞把门关上,回头就数落:“你哑巴了?人家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你说‘看情况’?”
“我没什么爱好。”
“那你就不会编一个?说看书也行啊!”
“我是图书馆的。”
吴玉贞气得直拍桌子。
同一时间,佟年在饭馆里跟梁浩初面对面坐着。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本来不想来的,但梁浩初说他这次待不了几天又要出差,走之前就想跟她吃顿饭。佟年心一软就答应了。
“年年,我不逼你。”梁浩初给她夹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认真的。”
“你上次也是认真的。”
“上次我年轻不懂事。”梁浩初放下筷子,“我在南方拼了五年,买了房,调回总部,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差……”
他没说完。
佟年低头扒饭,没接话。
吃完出来,梁浩初送她回医院。
走到门口,正好撞见吴白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看见佟年跟梁浩初站在一起,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吴哥?”佟年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吴白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你那个文献,有个地方我标注错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明天说也行啊。”
“明天怕忘。”
梁浩初在旁边站着,打量了吴白一眼,伸手:“你是?”
“吴白,图书馆的。”吴白跟他握了一下手,很快松开。
“梁浩初。”梁浩初笑着补充,“年年的朋友。”
年年。吴白听见这个称呼,把手里的袋子攥得哗啦响。
“那我先走了。”吴白把袋子递给佟年,“里面是豆浆粉,你之前说速溶的太甜了,这个没糖。”
佟年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你专门跑一趟就为这个?”
“顺便。”
他走了。佟年看着他的背影,梁浩初在旁边问了句:“这人谁啊?对你挺上心。”
“同事。”
“同事能大晚上专门送豆浆粉?”
“人家就是热心。”佟年把袋子往包里一塞,“走吧,你不是要赶飞机?”
送走梁浩初,佟年回科室把豆浆粉拆了,冲了一杯。许雅涵凑过来闻了闻。
“无糖的?”
“吴哥买的?”
佟年没答。
“你就装傻吧。”许雅涵戳她脑门,“人家吴哥为什么给你买无糖的?他咋知道我上回说速溶的甜?”
“我跟他说的呗。”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佟年想了想,不记得了。好像是上个月值夜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速溶咖啡太甜了,喝完了心慌。当时吴白在护士站放豆浆,应该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奇怪吧。”
“是不奇怪。”许雅涵端着杯子走了,丢下一句,“奇怪的是人家记住了。”
佟年站在那儿,杯子里热气扑脸。
过了两天,佟年收拾出租屋,从床底下翻出来一箱梁浩初以前留的东西。
旧衣服、几本书、一个坏了的耳机。
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吴白。
“吴哥,你帮我个忙呗,这些东西要寄到外地,我不太会弄快递。”
吴白回得很快:“拿来图书馆吧。”
第二天佟年把箱子提过去。吴白翻了翻,把东西重新码了一遍,用胶带封好箱子。
“寄到哪儿?”
“我发你地址。”
吴白照着地址填了单子,佟年扫码付了钱。他抱着箱子出去寄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如也。
“寄走了。”
“谢了啊。”佟年从包里掏出一盒蛋挞,“给你的。”
吴白接过来,盒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谢谢吴哥”,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打开盒子吃了一个,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郑欣妍来还书,看见冰箱里的蛋挞。
“吴哥,你最近伙食不错啊。”
“别人给的。”
“那个护士?”郑欣妍靠在书架上,“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天天给人家送豆浆?”
吴白把蛋挞盒盖上,放回冰箱。“你书还完了?还完了去把新到的那批上架。”
郑欣妍撇撇嘴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吴哥,我要是你,喜欢就直说。你憋着不说,人家永远不知道。”
吴白没理她。
郑欣妍走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桌上摆着那张寄快递的单子,他拿起来看了看,寄件人一栏佟年填的是她自己,收件人是梁浩初。
他把单子揉成团,抬手要扔,胳膊停在半空。
最后没扔,展开铺平,夹进了工作笔记里。
04
佟年半夜肚子疼醒的时候,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爬起来喝了杯热水,不管用。又躺下,疼得满床打滚。捱到凌晨四点,实在受不了了,打了120。
救护车把她拉到市二院,急诊科值班的正是她自己科室的同事。丁国华主任从家里赶过来,一检查,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小佟,你家里人电话多少?”
佟年疼得冒冷汗,报了她妈的号码。丁国华打过去,她妈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马上订机票!最快的航班!”
“阿姨您别急,手术不大,我们这儿能处理。”
佟年抢过电话:“妈你别来,我没事,小手术。”
“什么小手术!你一个人在那儿谁照顾你?”
“有同事呢,许雅涵在。”
“同事能跟家里人比吗?我这就买票。”
佟年急了。她妈心脏不好,从老家过来得坐三个小时飞机再加两小时大巴,一路上折腾,她怕老太太路上出点什么事。
“妈!”她对着电话喊,“我有男朋友了,他在这儿照顾我,你别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
“刚谈的,还没顾上跟你说。”佟年编得有鼻子有眼,“他就在我旁边呢,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那你开视频,我看看。”
佟年脑袋嗡的一声。
挂了电话,她赶紧打给许雅涵。许雅涵刚下夜班,迷迷糊糊接了。
“姐,你帮我找个男的。”
“啊?”
“我妈要跟我视频,看男朋友。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你赶紧帮我找个人来演一下。”
许雅涵清醒了。“你疯了吧?上哪儿给你找演员去?”
“你们家那位不行?”
“我老公今天出差了!再说我妈也没见过他,穿帮怎么办?”
佟年疼得直哼哼。许雅涵在那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找吴哥。”
“谁?”
“吴白啊。他靠谱,嘴严,肯定不往外说。再说你妈也不认识他,视频里露个脸就过去了。”
佟年犹豫了。“这不太好吧,这种事麻烦人家。”
“那你自己跟你妈说实话,说你一个人在医院躺着没人管。”
佟年不吭声了。
“我把吴哥电话给你,你自己跟他说。”
许雅涵把号码发过来。佟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吴白的声音有点哑,估计还没起。
“佟年?怎么了?”
“吴哥……”佟年攥着手机,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住院了,阑尾炎,做了个手术。我妈要跟我视频,非看我男朋友。我这边实在没人,你能不能来帮我演一下,就视频里露个脸,几分钟就行。”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在哪个病房?”
“六楼,外科病房,612。”
“我二十分钟到。”
佟年松了口气。“谢谢你啊吴哥,回头请你吃大餐。”
吴白没接这句,挂了。
二十分钟后吴白到了。
他没直接进去,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又拐到楼下小卖部买了袋粥。
等他走到612门口,手刚搭上门把,里头传来说话声。
许雅涵的声音:“你真打算让吴哥演啊?”
佟年的声音,还带着术后的虚弱:“那怎么办?我妈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我住院没人管,肯定连夜赶过来,她心脏不好,路上出事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随便拉个人就演啊。吴哥那人多实诚,你让人家演这种戏,回头他当真了怎么办?”
佟年笑了一声。
“当什么真啊,吴哥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帮我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再说了,他那性格跟我前男友正好互补,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会来事一个闷葫芦。我要真找,也得找个能说会道的,不然俩人坐一块儿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多没劲。”
许雅涵叹了口气。“你就作吧。”
吴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粥,塑料袋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粥,又看了看门把。
过了十几秒,他把手按下去,推开了门。
佟年看见他,眼睛一亮。“吴哥!你来啦。”
吴白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那个,我妈待会儿打视频过来,你就坐旁边,不用怎么说话,点点头就行。”佟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拿手机的时候不太利索。
吴白站着没动。
“吴哥?”
他看了她一眼。
佟年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
但她笑的时候还是露出那颗小虎牙,跟五年前读书会上一模一样。
他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跟梁浩初完全两个路子。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佟年。”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嗯?”
“你让我演你男朋友,就为了应付你妈?”
“对啊,就视频里露个脸。”
吴白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佟年愣了一下。“什么算什么?”
“这五年,我给你送豆浆,帮你查文献,你爸的专家号……”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佟年更懵了。“我爸的专家号?什么专家号?”
吴白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伸手攥住了佟年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力气大得佟年倒抽了口气。
“吴哥你干什么呀,疼……”
“佟年。”吴白的眼圈红了,嗓子像是被人掐着,“你别拿我当替身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佟年张着嘴,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什么替身?谁是谁的替身?
吴白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佟年听见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还有他越走越快的脚步声。
床头柜上那袋粥还冒着热气,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
许雅涵从门外探进头来,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我就说吧。”
05
佟年懵了足足有五分钟。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愣,屏幕上显示“妈”,她下意识接了。
“年年,视频呢?那个男的呢?”
“妈……”佟年嗓子发干,“他、他刚才出去买饭了,待会儿给你打过去。”
“那你快点啊,我这儿等着呢。”
挂了电话,佟年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叫了一声。许雅涵进来坐在床边,拿手戳她肩膀。
“说说吧,怎么个意思?”
“我哪知道怎么个意思!”佟年抬起头,脸都憋红了,“他突然就发火了,说什么替身不替身的,我压根没听懂。”
“你没听懂?”许雅涵瞪她,“吴哥刚才那话还不够明白?他这五年给你送豆浆、帮你查文献、给你爸弄专家号,你跟我说你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以为他就是人好!”
“人好能好五年?”许雅涵恨铁不成钢,“他对谁都好,但你见他给别的姑娘天天送豆浆了?你见他帮别人寄前男友的东西了?你见他听说你住院二十分钟就赶到?”
佟年不说话了。
“去年你爸肺气肿住院,挂不上专家号,急得你团团转。后来号是谁弄来的?”
“我爸说是他同事帮忙……”
“你爸的同事跟吴哥是同学。”许雅涵叹了口气,“吴哥托了三条关系才把号挂上,还特意交代你爸别跟你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说你性子急,知道了又得跟他客气,他受不了那个。”
佟年靠在床头,手背上的留置针跟着她攥拳头的动作扯了一下,疼得她一激灵。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给人机会了吗?”许雅涵站起来,“你自己想想,这五年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在聊什么?聊你前男友,聊你科室的破事,聊你妈又催你相亲了。你问过他一句‘吴哥你最近怎么样’吗?”
佟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手机又响了。她妈。
“年年!视频!现在!”
佟年硬着头皮接了视频。镜头里她妈坐在家里沙发上,旁边还坐着她爸。
“人呢?你男朋友呢?”
“他……他上厕所去了。”
“那我等着。”
佟年举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许雅涵在旁边打手势,意思是让她说实话。
“妈,其实我……”
话没说完,病房门推开了。吴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脸色不太好看,但明显是回来了。
佟年愣住了。
吴白走进来,把东西放床头柜上,站到佟年旁边,对着手机镜头点了下头。
“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佟年妈在那头笑得满脸褶子,“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叫什么名字啊?”
“吴白。”
“在哪儿工作?”
“图书馆。”
“图书馆好啊,稳当。”佟年妈越看越满意,“年年住院这几天辛苦你了。”
吴白沉默了一拍。“应该的。”
佟年在旁边举着手机,看着吴白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
视频挂了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吴哥……”
“你妈那边先这样应付过去了。”吴白打断她,“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你刚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吴白脚步停在门口。
“粥凉了不好喝。”
他拉开门,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梁浩初捧着一束花,西装笔挺,头发上抹了发胶,在走廊日光灯底下泛着亮。他看见吴白从佟年病房出来,愣了一下。
“你是……”
吴白没答话,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梁浩初进了病房,把花搁在床头柜上,看了看佟年的脸色。“怎么回事?你怎么住院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打你电话一直不接。”
佟年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的?”
“许雅涵跟我说的。”
佟年扭头看了一眼许雅涵。许雅涵摊手,嘴型比了个“我哪知道他会来”。
“年年,你脸色不好。”梁浩初拉过椅子坐下,“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梁浩初把花摆正,“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佟年没接话。她看着床头柜上那袋凉了的粥,忽然想起什么,拿过手机翻到和吴白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去年秋天的一条。
那时候她爸刚出院,她发消息问吴白:“吴哥,我爸那个专家号是不是你帮忙弄的?”
吴白回的是:“不是,你爸同事弄的。”
她就没再问了。
现在想想,她爸的同事姓什么她都不知道。
梁浩初在病房待到晚上十点。期间他接了两个电话,说什么合同的事,佟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子里全是吴白刚才那句话。
别拿我当替身了。
她忽然想起来,前阵子让吴白帮忙寄东西给梁浩初。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就是笑了一下,挺勉强的。
她那时候根本没当回事。
十点半,梁浩初走了。佟年让许雅涵把门关上。
“雅涵,你说吴哥是不是特恨我?”
“恨你倒不至于。”许雅涵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就是憋太久了,憋不住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佟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我不知道。”
“你想想梁浩初。”许雅涵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见他跟见吴哥,哪个心里更踏实?”
佟年咬着苹果没吭声。
许雅涵叹了口气,把水果刀收起来。
“你自己想清楚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吴哥今天走了,八成是伤透心了。你再不表示表示,人家可能真就不来了。”
佟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缝,跟吴白家那条差不多长。
半夜两点多,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佟年没睡着,侧着身子看过去。走廊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吴白的轮廓出现在门口。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看见佟年睁着眼,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病房对视了几秒。
吴白转身要走。
“吴哥。”佟年叫住他。
他停住。
“粥我喝了。”佟年说,“热的。”
吴白没回头。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06
第二天佟年出院。
丁国华来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回家休养一周就行。
佟年换下病号服,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床头柜抽屉里多了一袋豆浆粉,无糖的,超市牌子,跟她上回买的那箱一样。
许雅涵凑过来看了一眼。“吴哥放的?”
“不知道。”
“昨晚就他来过。”
佟年把豆浆粉装进包里。
梁浩初十点准时到了医院门口,开了辆车来接。佟年本来想推,许雅涵在旁边推了她一把。
“你妈那边还盯着呢,你要是不上他的车,回头你妈再要视频,你找谁演去?”
佟年想了想,上了车。
吴白站在医院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门口拐出去。他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桶,里面是早上新煮的粥。
他在站台上站了快一个钟头,每辆公交车来了都没上。
下午回家,吴玉贞正在厨房做饭。吴白把保温桶放桌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那个保温桶怎么又拎回来了?”吴玉贞从厨房探出头,“没给人送出去?”
“人家出院了。”
“出院了好啊,那你这礼拜六跟郑欣妍看电影去吧,票我都让你李阿姨帮忙买了。”
吴白没说话。
吴玉贞擦着手出来,往他旁边一坐。“你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护士到底是你什么人?”
“没什么人。”
“没什么人你天天往医院跑?”吴玉贞拍了他一下,“你跟妈说实话。”
吴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以后不跑了。”
吴玉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白站起来往屋里走,“我累了,先睡了。”
门关上了。
吴玉贞坐在沙发上,跟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敲了敲吴白的房门。
“周六那个电影,你去不去?”
屋里没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吴玉贞对着门板说,“票我都买了,你不去也得去。”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许雅涵那边也没闲着。
佟年回家之后躺了两天,第三天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收拾屋子。
从床底下翻出个旧鞋盒,里面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旧物。
她蹲在地上一件件翻,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五年前社区读书会的合影。
她那会儿刚跟梁浩初分手,社区搞活动,她上台发言,讲的是“女性要独立自强”。
台下坐了一屋子大爷大妈,她也不怯场,说得眉飞色舞。
照片是活动结束后大家一块拍的。
她站在第二排中间,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后面角落里有个穿灰夹克的,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前排的佟年。
佟年把照片凑近了看。那个灰夹克是吴白。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2019年4月12日,社区读书会。”
吴白那时候就来了。她完全不记得。
佟年坐在地上,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里吴白的位置很偏,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可她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手机响了,许雅涵打来的。
“干嘛呢?”
“翻旧东西。”佟年把照片放膝盖上,“雅涵,吴哥这半年是不是没来送豆浆了?”
“你才发现啊?”许雅涵在那头笑了一声,“他都小半年没来了。你住院之前就断了。”
“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呢?”许雅涵压低声音,“他跟郑欣妍处上对象了,你不知道?”
佟年手一顿。“谁?”
“郑欣妍啊,图书馆那个。俩人一块看电影被人撞见了,图书馆那边都传开了。”
佟年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年年?”
“啊,听着呢。”
“你没事吧?”
“没事。”佟年把照片收进抽屉里,“挺好的,他早该找对象了。”
挂了电话,她又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吴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住院前发的,让吴白帮忙寄东西。吴白回了个“好”。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一句:“吴哥,我出院了,谢谢你那天来帮忙。”
过了半个钟头,吴白回了一个字:“嗯。”
佟年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又没胃口,扒了两口就搁下了。
她坐在饭桌前,看着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忽然想起吴白送豆浆的那些日子。
每周三周五,风雨无阻。
豆浆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温的,但从来没有凉过。
她值夜班的时候,他就放在护士站台面上,袋子上不写名字,但她一看就知道。
这些事她以前从来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07
佟年又在家躺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提前回了科室。
许雅涵看见她吓了一跳。“你不是休一周吗?”
“躺不住。”佟年换上白大褂,走到护士站台面前站住了。
台面上放暖手宝的位置空着。那个暖手宝还是去年冬天吴白拿来的,粉色的,上面印了只卡通猪。佟年一直搁在台面上,谁值班谁用。现在没了。
“暖手宝呢?”
“收柜子里了,天暖和了用不着。”许雅涵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也不是咱的东西,回头还得还给人家。”
佟年没接话,打开柜子看了一眼。暖手宝塞在最里头,压在一摞旧病历下面。她伸手摸了摸,拔了插头收进自己包里。
下午不忙的时候,她溜达到图书馆去了。
说是还书,其实家里那几本早还完了。她借了许雅涵的借书证,在书架间晃了半天,眼睛往服务台那边瞟。
郑欣妍在服务台后面坐着,正给一个老大爷办借书卡。看见佟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佟护士?来找吴哥?”
“啊,我来还书。”佟年把两本崭新的书搁台上,“顺便……吴哥在吗?”
“他今天调休。”郑欣妍把书扫进系统,“你找他有事?”
“没事,就问问。”
佟年转身要走。
“佟护士。”郑欣妍叫住她,“你跟吴哥认识挺久了吧?”
“五年了。”
“那我跟你说句实话。”郑欣妍把借书卡递出去,接着说,“我跟吴哥处了俩月对象,是家里撮合的。他看电影走神,吃饭发呆,手机里存着张五年前的照片,我问他能不能删了,他说删不掉。”
佟年站在服务台前面,手抓着包带,越攥越紧。
“我问他那照片上是谁,他不说。后来我偷看了一眼,是个姑娘在台上发言,笑得挺好看的。”郑欣妍看着她,“佟护士,那姑娘是你吧?”
佟年嗓子有点堵。
“我跟吴哥说清楚了,你要心里有人就去找人家,别耽误我时间。”郑欣妍把借书证还给她,“他什么都没说。不过我估摸着他心里那个人,就是你。”
佟年拿着借书证出了图书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在饮品区找到那排豆浆粉,无糖的、低糖的、原味的各拿了一袋。收银员问她要袋子吗,她说不要,抱着三袋豆浆粉出了门。
晚上她给吴白发消息:“吴哥,我买了豆浆粉,买多了,给你一袋?”
吴白隔了半个钟头回:“不用,我这儿有。”
“那……明天你在图书馆吗?我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明天晚班。”
“那我晚上去找你。”
吴白没再回。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佟年去了图书馆。郑欣妍在服务台值班,看见她来了,朝楼上努了努嘴。
“吴哥在楼上整理旧书。”
佟年上了二楼。吴白蹲在地上拆一箱旧书,旁边堆了一摞摞没上架的新书,空气里飘着纸页和灰尘的味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佟年,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干活。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佟年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拆箱子。两个人闷头干了一会儿活,谁也没说话。楼下郑欣妍在跟一个读者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吴哥,我来跟你说个事。”
“你说。”
“郑欣妍跟我说了。”
吴白手一顿。“说什么了?”
“说你帮了我爸,说你手机里存着照片删不掉,说你这五年……”佟年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吴白把一本书搁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你干嘛?让你跟我客气?”
“那你就闷着?”
“闷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佟年嗓门一下大了,楼下郑欣妍都听见了,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吴白也站起来。“你小点声。”
“我不。”佟年站在书架中间,脸涨得通红,“你五年了什么都不说,然后突然来一句‘别拿我当替身’,我连怎么得罪你的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办?”
吴白看着她。
“你跟我说说,我哪件事拿你当替身了?我让你寄东西你就寄,你不乐意你说啊。你天天送豆浆,你不乐意送你别送啊。你搞得跟个受气包似的,然后回头怪我……”
“佟年。”
“干嘛?”
“你前男友回来了。”
佟年噎了一下。“那又怎么样?”
“你上了他的车。”
“那是我妈要视频!我不得找人应付吗?”
“你应付完了。”吴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你应付完了,你还是上了他的车。”
佟年张了张嘴。
“你让我假扮你男朋友,跟你妈视频。我演了。演完了你连句准话都没有,第二天上了前男友的车走了。”吴白低下头,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翻过去,“我在医院对面站了一个钟头,看着那车开走的。”
佟年鼻子一酸。
“你回去吧。”吴白把书码进箱子,“咱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
“什么叫当没发生过?”
“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
佟年看着他蹲在地上码书的背影,灰夹克后背磨得发白,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喘不上气。
他第一次听她叫全名,抬起头。
“你说我心里有谁?”
“梁浩初。”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在病房里跟许雅涵说的,跟梁浩初完全两个路子。”
佟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了。她想起住院那天跟许雅涵说的那番话,吴白在门外全听见了。
“你就因为这个?”
吴白不吭声。
“我说那话的时候你不在场,我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我肯定不说。”
“你背后说的才是真话。”
佟年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吴白,我跟梁浩初分了五年了,他回来找我,我上他的车,是因为我妈要视频我下不来台,我拿他当挡箭牌。你听清楚了,我拿他当挡箭牌。”
吴白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拿我当什么?”
佟年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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