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一早上八点。周日傍晚,病房里挤满了亲戚。陈俊生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正夸平儿“懂事”。
平儿坐在塑料凳上,攥着配型报告单,边角快揉烂了。她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苏茹削着苹果,嘴上说“平儿心善”,眼睛瞟着陈俊生枕头底下的手机。下午刚转完账,几百万全进了苏文博的卡。
平儿去走廊接电话。回来时听见陈俊生说:“她答应了,手术台上一躺,由不得她。”
平儿推门进去,把报告往柜上一拍:“爸,谁说我答应了?”
01
陈俊生是周二下午拿到体检报告的。
他蹲在建材仓库门口跟人谈事,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栽进货堆里。
司机小赵把他扶上车,他摆摆手说没事,低血糖。
到了晚上脚脖子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苏茹硬拽着他去了医院。抽血、验尿、B超,折腾到夜里十点。医生把苏茹单独叫进办公室,说肌酐八百多,双肾萎缩,建议尽快准备换肾。
苏茹出来时眼圈红的,攥着报告单站在走廊上给苏文博打电话。
说了没两句,嗓门拔起来:“你叔病了,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别整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
苏文博第二天快中午才到,穿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手里提溜一袋橘子。
进门先喊叔,又给苏茹剥了一个,剩下半袋往床头柜上一搁,自己坐沙发上刷手机。
陈俊生看着他,嘴上说“来了就行”,眼神却往门口瞟。平儿没来。
平儿是第三天到的。
下了夜班直接来的医院,白大褂都没换。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一保温桶小米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堆亲戚送的水果和补品,没吭声,把粥倒进碗里递过去。
陈俊生接过来喝了两口,说:“你熬的?”
“买的。楼下食堂。”
陈俊生哦了一声,低头又喝两口。
苏茹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刚热好的排骨汤,看见平儿在,脸上立刻堆出笑。
“平儿来了啊,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爸这儿什么都不缺。”
平儿说:“不碍事。”
苏茹把排骨汤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小米粥碗往旁边推了推。平儿看见了,没动,把保温桶盖拧好搁自己脚边。
医生来查房,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建议尽快安排。
苏茹当场接话:“那肯定得配,他亲闺女在这儿呢。”说完看了平儿一眼,补了一句,“当然文博也得配,都是孩子。”
苏文博从手机里抬起头,愣了两秒,“我?我也要?”
“废话,你叔白疼你了?”苏茹瞪了他一眼。
配型结果一周后出来。
苏文博血型都不对,直接刷掉。
陈婳倒是配上了,但她有糖尿病,医生说不建议。
最后只剩平儿,六个点位全对上,跟中彩票似的。
陈俊生知道结果那天,破天荒给平儿打了电话。平儿正在社区站给老人量血压,腾出手来接,听见父亲在那头说:“平儿啊,爸这病……你看……”
声音发虚,尾音往下掉。
平儿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把袖带从老人胳膊上解下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肖振豪来接她下班,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平儿把事说了,肖振豪闷头骑了半条街,才开口:“你爸的为人你比我清楚,别急着点头。”
平儿说:“我还没点头。”
“考虑”两个字在陈俊生那儿理解成了“答应”。
他跟苏茹说的时候,苏茹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亲闺女哪有不救爹的。”当天晚上就炖了鸽子汤,第二天拎到医院,在走廊碰见陈婳,拉着她的手说平儿有多懂事。
陈婳把汤接过去尝了一口,咂咂嘴:“嫂子,这汤里搁了不少料啊。”
苏茹笑:“给老陈补身子的。”
陈婳说:“我哥那病,补身子有啥用,得换零件。”
苏茹脸上挂不住,没接话。
02
平儿周末回了趟老宅。
她妈林秀兰走的那年,平儿刚考上卫校。
陈俊生说房子以后都是你的,你先住着。
结果第二年苏茹进门,第三年苏文博搬过来,平儿的房间被挪到朝北的小间,再后来她干脆搬出去租房子住了。
这次回去是因为换季,她想去拿几件厚衣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从里面反锁了。按门铃,苏茹来开的,穿着睡衣,头发湿的。
“平儿?你怎么来了?”
“拿几件衣服。”
苏茹侧身让她进去,嘴上说“你提前打个电话呀,我好收拾收拾”,手在睡衣上蹭了蹭。
平儿换了拖鞋往里走,经过自己那屋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靠墙摆了一台跑步机,地上铺着灰色地垫,墙角摞着哑铃和瑜伽垫。
她妈留下的缝纫机不见了,墙上那张她小时候的百天照也没了。
平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苏茹跟过来解释:“文博说健身房搁他屋里太挤,我就让他挪这屋了,反正你也不常回来住……”
“我妈的缝纫机呢?”
“储藏间呢,用塑料布包着,好着呢。”
平儿去了储藏间。
樟木箱子摞在角落,上面压着两箱过期饮料和一袋旧衣服。
她把饮料搬开,掀开箱盖,樟脑丸味冲出来。
翻到箱底的时候摸到一张硬纸片,是她妈的老存折复印件,夹在一本《家庭医生手册》里。
她扫了一眼余额,五十多万,日期是十年前。
平儿把复印件揣兜里,拿了两件大衣,跟苏茹说了一声就走。苏茹送到门口,说“吃了饭再走呗”,平儿说约了人。
下楼碰见陈婳。姑姑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搁着一兜韭菜,看见平儿就嚷:“我正要去你爸那儿,你姑父钓了两条鱼,给你爸送一条。”
平儿说:“姑,我爸在医院呢。”
“知道,我去医院。”陈婳把车停好,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爸让你捐肾的事,你别犯糊涂。”
平儿没说话。
陈婳又说:“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多大,这些年你爸管过你多少?那苏文博开的那辆车,你爸掏了八万首付。你租房子住,你爸给过一分钱房租?”
“姑,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陈婳拍拍她胳膊,跨上车走了。
平儿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SUV从身边过去,又倒了回来。车窗摇下来,苏文博探出脑袋:“平儿姐?来找我妈?”
“拿点东西。”
“上来坐会儿呗,我新提的车,带你去兜一圈。”
平儿看了一眼车,说:“不了,上班。”
苏文博也不勉强,油门一踩走了。车屁股上贴着“Babyincar”,车里连个安全座椅都没有。
平儿站在路边等公交,风灌进领口。她把存折复印件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兜里。
03
陈俊生把平儿叫到病房那天,特意支走了苏茹。
苏茹说去楼下买水果,出门前在陈俊生耳边嘀咕了两句。
平儿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看见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床边,往她这边推了推。
“这里有二十万,你先拿着花。”
平儿没碰那张卡。“爸,你治病不缺钱?”
“有医保,报销比例高。这钱是给你的,你租房子、吃饭,哪哪不花钱。”
平儿看着他。陈俊生避开她的眼神,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头有点抖。平儿把水杯递过去,等他喝完了,才开口。
“爸,捐肾的事我想过了。”
陈俊生手一停,杯子悬在半空。
“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陈俊生把杯子搁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平儿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说:“房子本来就是你的,爸早该办了,就是一直没腾出空来。”
“那下周办。”
“行,下周。”陈俊生答应得痛快,又补了一句,“不过过户得你苏姨也去签字,毕竟现在是她跟我一块住着……”
“房产证上是我妈跟你的名字,跟苏姨没关系。”
陈俊生噎了一下,摆摆手:“知道知道,我安排。”
平儿把那张二十万的卡推回去:“这个你拿回去,过户办完之前,我不花你钱。”
陈俊生又把卡推过来:“拿着,一码归一码,爸给你的你就拿着。”
推了两个来回,平儿收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俊生正靠在枕头上长出一口气,嘴角带着笑,那种“总算把事办成了”的笑。
平儿捏着那张卡进了电梯。卡是新的,密码写在背面,六个八。
当天晚上陈俊生就给苏茹打了电话,让她通知亲戚们,说平儿答应了,手术定在下周一。
苏茹在家族群里发了两百块的红包,配文:“平儿救父,感天动地,咱们老陈家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好闺女。”
群里刷刷刷一排大拇指。陈婳发了一条:“我哥那病,换肾不是小事,让平儿自己拿主意,别瞎起哄。”
苏茹回:“姐,平儿自己答应的,没人逼她。”
陈婳没再说话。
平儿这边也没闲着。
她跟护士长请了一周的假,护士长问什么事,她说家里有事。
肖振豪晚上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字。
“写什么呢?”
“手术前要办的事。”
肖振豪凑过去看了一眼,第一条:老房子过户。第二条:查我妈存折余额。第三条:问清楚手术费用谁出。他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第三条别问了,肯定是你爸出,他有医保。”
“医保报完了自费部分呢?后续抗排异的药呢?他那个苏茹能掏一分钱?”
肖振豪没接话,拉把椅子坐下来。“你想清楚了?肾摘了可就长不回来了。”
“没想清楚。”平儿把纸折起来,“所以先试试他。”
“试什么?”
“试他心到底在哪边。”
04
过户的事拖了一周没动静。
平儿打电话问陈俊生,陈俊生说房管局那边要预约,排到月底了。
平儿说现在预约都是网上取号,当天就能办。
陈俊生又说苏茹身体不舒服,得等她一起去。
平儿说房产证上没苏茹名字,她去不去不影响。
陈俊生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憋出一句:“平儿,你是不是信不过爸?”
“爸,我就问一句,什么时候办?”
“下周,下周一定。”
平儿挂了电话,坐在社区站的更衣室里。对面墙上的排班表印着“陈平”两个字,下周排了五个白班。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来回好几回。
最后她掏出那张存折复印件,拍了张照片发给曾佳怡。
曾佳怡在药店上班,认识银行的人。
十分钟后语音回过来:“姐们儿,这折子上的钱三年前就取干净了,一笔一笔取的,最后一笔是整取,连利息都销了。”
平儿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更衣柜的锁孔看了半天。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
没进病房,在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区坐着,拿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苏茹从病房里出来倒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堆笑:“平儿来了?咋不进去?”
“等个人,马上走。”
苏茹哦了一声,拎着暖瓶往开水间走。平儿起身跟过去,隔着一道墙,听见苏茹在打电话。
“文博,你那个债主又打电话了?我不是让你跟人家好好说嘛……你叔答应了,手术前就把钱转你,你再拖两天……先把利息还了,剩下的等妈过去再给你凑……”
开水龙头哗哗响。平儿退回来,走出两步又停住。苏茹从开水间出来,看见她还在,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平儿说:“苏姨,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苏茹手一抖,暖瓶差点脱手。“你听岔了吧,我跟文博说店里进货的事……”
“我不聋。”平儿说,“文博欠了多少?”
苏茹嘴张了张,眼泪说来就来,拽着平儿的袖子:“平儿,姨也是没办法,文博那孩子让人坑了,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万,人家说再不还就上店里闹去。你爸说手术前先把钱转给他把窟窿堵上……”
“多少钱?”
“就……就文博欠的那部分,你爸说转个整数。”
平儿把手抽回来。“转多少?”
苏茹不哭了,拿袖子擦眼睛,报了个数:“三百万。”
平儿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三百万,刚好是她爸这些年跟她念叨过的“养老本”的大头。
“那我妈那五十多万呢?”
苏茹愣了:“什么五十多万?”
平儿看着她,苏茹的眼神不像装的。
平儿没再问,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
到一楼大厅,她坐在候诊椅上,给肖振豪发了条微信:晚上别做饭,来我这一趟。
肖振豪回了一个“好”。
05
周日下午,平儿拎着一兜橘子去了医院。
病房里挺热闹。
陈婳来了,苏茹的妹妹苏琬也来了,加上陈俊生,三个人正围着折叠桌吃橘子。
苏茹见平儿进来,忙不迭招呼:“快来快来,你姑买的橘子可甜了。”
平儿把橘子搁在窗台上,坐在床尾的塑料凳上。陈俊生靠在高枕上,精神比前几天好,脸上泛着红光。他拍了拍床边,让平儿坐近点。
“爸今天高兴。”陈俊生说,“亲戚们都知道你要给爸换肾了,都夸你懂事。”
平儿剥了一个橘子,没说话。
“到底是亲闺女。”陈俊生接过苏茹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关键时候还是得看自己孩子。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懂事,肯定高兴。”
平儿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摘掉,搁在纸巾上。
陈婳在旁边听着不是滋味,插了一句:“哥,平儿还没正经答应呢,你少说两句。”
“答应了答应了,都定好的事。”陈俊生挥挥手,“周一早上八点,爸都跟医生确认过了。”
平儿站起来,说去楼下买瓶水。
出了病房门,她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投了币,没选东西,又退出来。
想起手机落病房了,折回去拿。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她听见陈俊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她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手术台上一躺,由不得她。”
苏茹说:“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我是她爸。”
平儿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苏茹又说:“钱转过去了?文博那边催得急。”
“转了。刚到账,我让他先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留着把汽修店重新整整。”
“那平儿那边……”
“等手术完了再说。房子先拖着她,她总不能不给爸捐肾吧。”
苏茹笑了一声:“还是你有办法。”
平儿在门外站了十秒。十秒够她想明白很多事。她推开门。
陈俊生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僵了半拍,随即又堆出笑:“买水回来了?”
平儿走到床前,把攥了一路的配型报告单拍在床头柜上。边角揉烂了,用透明胶粘过,胶带翘着。
“爸。”
“嗯?”
“谁跟你说我答应了?”
陈俊生的笑挂在脸上,慢慢往下掉。苏茹正削苹果,刀停在半截。陈婳抬起头,手里橘子瓣掉在裙子上。
“平儿你这话说的……”陈俊生干笑,“都到这份上了……”
“我问你谁说的。”平儿声音不大,脸上甚至还挂着笑,那种笑让陈俊生后脊梁发凉。
“我……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你下午三点零七分给苏文博转了三百万。”平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茹发在家族群里的转账截图,苏文博回复了一个“谢谢叔”,配了个磕头的表情包。
“你拿三百万给继子还高利贷,拿二十万的卡让我捐肾。爸,你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苏茹把刀往桌上一搁:“平儿你这话就难听了,文博也是你爸的儿子……”
“他不是我爸的儿子。”平儿转过头,“苏姨,我爸的亲生女儿在这儿站着呢。”
陈俊生脸色变了,嘴唇哆嗦:“平儿,爸没那个意思,钱是暂时放文博那儿……”
“那你让他现在转回来。转回来我明天就上手术台。”
病房里安静了。苏茹低头削苹果,苹果皮断了。陈婳把掉在裙子上的橘子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到平儿旁边。
陈俊生不说话,嘴唇动了两下。
平儿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行,我知道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报告单,抖了抖,“配型报告我拿走了。周一的手术你们谁爱做谁做。”
说完转身往外走。陈俊生在后面喊:“平儿!你站住!”
平儿没站。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茹一眼:“苏姨,你刚才削苹果那刀拿反了,刀刃对着自己手心。你比我紧张。”
苏茹低头一看,刀确实拿反了,手一松,苹果和刀一起掉在地上。
06
陈俊生当晚就进了重症监护室。
平儿走了之后,他血压蹿到两百多,喘不上气,护士冲进来时他已经从床上出溜到地上了。
值班医生紧急处理,直接转ICU。
苏茹在走廊上哭天抹泪,给平儿打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
陈婳从家里赶过来,看见苏茹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抹眼泪,开口就问:“平儿呢?”
“不接电话。”
“你还有脸找平儿?”陈婳嗓门大,走廊上的人都扭头看,“你们两口子办的好事,三百万给继子还赌债,让亲闺女捐肾,手术前连房子都拖着不过户,你当我不知道?”
苏茹不哭了,站起来:“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文博欠的是正经生意上的钱……”
“正经生意?我侄子在派出所上班,苏文博那个汽修店让人举报三回了,收赃车,改装,哪样正经?”
苏茹的脸白了。
陈婳掏出手机:“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你听听。”手机里传出一段对话,是苏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等她肾摘下来,你叔那点家底咱慢慢捋,房子车子都是你的,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能分多少……”
苏茹扑上来抢手机。陈婳把手机举高,往后一退,苏茹扑了个空,高跟鞋一崴,坐在地上。
“这录音我发给平儿了。”陈婳说,“你别再给她打电话了,她不想听你说话。”
苏茹坐在地上,开始嚎。
第二天上午平儿来了。
没去ICU门口,直接去住院处交了五万押金。
收费处的人问她跟病人什么关系,她说女儿。
交完钱她去ICU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见陈俊生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肿了一圈。
苏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平儿,脚步慢了。平儿转过身,等她走到跟前,先开口。
“苏姨,我爸这病该怎么治怎么治,钱我先垫了五万,后续不够我再想办法。”
苏茹眼泪又要往下掉。
“但是捐肾的事不用再提了。”平儿声音平得像在社区站给老人交代用药事项,“我昨天把话说明白了,今天再说一遍。还有,我妈那五十多万遗产,该我的份额一分不能少。你回去跟文博说一声,他拿的那三百万里有一半是我妈的。”
苏茹张了张嘴:“那钱是文博借的……”
“借的?”平儿笑了一下,“我爸转的账,转给苏文博个人,备注写的是‘购房款’。购房合同呢?房子呢?你把购房合同拿来我看看。”
苏茹说不出来。
陈婳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平儿的肩膀:“行了,先回去歇着,这儿我盯着。”
平儿走了之后,苏茹给苏文博打电话,让他赶紧来医院一趟。苏文博支支吾吾:“妈,我这边走不开……”
“你叔都进重症了,你还有什么走不开的?”
“那个……押金要多少?我手里现在没现钱……”
“你叔刚转你三百万,你跟我说没现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那钱我买了理财,取不出来,得等三个月……”
苏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挂断。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
走廊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她身边过去,轮子轧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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