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碗,客厅又传来小姑子一家四口的说笑声。
我解下围裙,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
丈夫在门外喊,饭好了没。
我没回头。
五天后,他电话打来,口气很冲,问我闹够没有,家里乱成什么样了。
我攥着医院缴费单,冷冷告诉他,你妹夫新车首付,是我妈的手术费。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只剩呼吸,粗重,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1
薛香寒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个周六。
那天我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还拌了盘凉菜。
她带着两个孩子进门,手里拎着半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说嫂子我馋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笑着说,那今天就做。
吕英韶跟在后头,手里空空,进门就喊哥。
薛博涛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来了啊。
两个男人坐到阳台上抽烟,我钻进厨房,又加了道红烧肉。
两个孩子满屋子跑,鞋也没脱,沙发上蹦来蹦去。
薛香寒坐在餐桌旁刷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声别闹了,然后又低头。
我端着菜出来,脚底下踩到一块橘子皮,差点滑倒。
薛博涛看见了,说了句小心点。薛香寒头也没抬,说嫂子你忙你的,别管他们。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薛博涛和吕英韶喝了半斤白酒,脸红脖子粗地聊什么生意。
薛香寒吃了两碗饭,说嫂子你手艺真好,以后我天天来蹭饭你可别嫌烦。
我当是玩笑话,说欢迎啊。
吃完饭,薛香寒抹抹嘴,拎起包就要走。
两个孩子一人抓了一把茶几上的巧克力,塞进口袋。
我买的进口水果,那盒车厘子,她也顺手拎起来,说孩子爱吃这个。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薛博涛送他们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说香寒从小就这样,大大咧咧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洗碗洗到十一点。
薛博涛躺在沙发上打呼噜,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和橘子皮。
我擦桌子的时候,发现薛香寒坐的那把椅子垫上,沾了一大块油渍。
我用洗洁精搓了半天,没搓掉。
后来我才知道,薛香寒家离我们小区走路就十分钟。
她嫁吕英韶的时候,薛博涛还借了他们五万块付首付。
这事我是从婆婆嘴里听来的,薛博涛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盒车厘子,六十八块钱一斤。我买了三斤,自己就尝了两颗。
02
第二周,薛香寒又来了。
这回是周三,晚上七点多,门铃响的时候我刚下班到家,鞋都没换。
开门一看,她一家四口站在门口,两个孩子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冰淇淋,嘴角糊了一圈。
嫂子,今天做啥好吃的?她笑着往里走,跟回自己家似的。
我说还没做呢,刚到家。
那正好,我帮你。她说着,人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里昨天剩的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心里有点堵。
最后炒了三个菜,煮了一锅面条。
薛香寒吃了两碗面,说嫂子你面条煮得真劲道。
吕英韶没来,说是有应酬。薛博涛加班,九点多才回。回来一看,说怎么就吃这个。
薛香寒接话,说嫂子太客气了,我说随便吃点就行。
从那以后,她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晚上来。
来之前不打电话,直接按门铃。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回到家发现她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楼梯上玩手机。
嫂子你怎么才回来,孩子都饿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开了门,放下包就进厨房。冰箱里就剩两根黄瓜和一块豆腐。薛香寒跟进来,拉开冰箱看了一眼,说嫂子你家冰箱怎么老是空的,得多备点菜。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炒了黄瓜鸡蛋,拌了豆腐,煮了米饭。
她两个孩子挑食,把黄瓜挑出来扔在桌上,说不好吃。
薛香寒说,嫂子你下次做个可乐鸡翅吧,孩子爱吃。
薛博涛回来得晚,看见桌上剩菜,皱了皱眉。等薛香寒走了,他说,你做饭能不能用点心。
我看着他,说冰箱里就那些东西。
他说那你不会去买啊。
我那天加班到七点半,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回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就进了厨房。薛博涛这句话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满桌子的碗筷和地上的饭粒,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个月,我算了算账,光买菜就花了三千多。
平时我们两个人,一个月伙食费不到一千五。
薛博涛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每个月给我两千,说是生活费。
我自己的工资,贴进去多少,我没算过。
03
婆婆赵红梅是第三周来的。
那天薛香寒也在,母女俩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我下班回来,婆婆看了我一眼,说欣雅啊,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包,坐到旁边。
香寒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英韶生意又忙。你们住得近,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她顿了顿,说以后香寒来吃饭,你就多添双筷子的事,别摆脸色。
我说妈,我没有摆脸色。
没有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说你是嫂子,要大度。博涛能有今天,当年全靠香寒辍学供他读书。这份情,你们得记着。
薛香寒在旁边接话,说妈你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
婆婆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家里穷,只能供一个。香寒成绩比博涛还好呢,没办法。
我坐在那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的苦日子翻来覆去地讲。薛博涛从卧室出来,听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妈你别老提这个。
婆婆瞪了他一眼,说提怎么了,提了你就得认。
那天晚上,婆婆留下来吃饭。我做了六个菜,婆婆尝了一口红烧鱼,说咸了。又尝了口青菜,说淡了。最后放下筷子,说欣雅你这厨艺还得练。
薛香寒说,妈,嫂子做饭挺好的。
婆婆说,好什么好,比我差远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婆婆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我那套青花瓷碗。
那是结婚时我妈从景德镇买的,一套八个,我平时舍不得用,收在柜子最里面。
这套碗好看,我拿两个回去用。婆婆说得轻描淡写。
我愣了一下,说妈,那是我妈给我的陪嫁。
婆婆脸色一沉,说什么陪嫁不陪嫁的,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了,你妈给你的,不就是给这个家的?
薛博涛在旁边说,妈你拿吧,没事。
我看着婆婆把那两个碗用报纸包好,放进她带来的布袋子里。薛香寒在旁边笑,说妈你眼光真好,这套碗我也喜欢。
婆婆说,喜欢啊,那再拿两个。
她真就又拿了两个。八个碗,拿走了四个。
她们走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柜子里剩下的四个碗,眼眶发酸。薛博涛进来倒水,看见我站着不动,说什么呢。
他说你别那么小气,几个碗而已。
我转过身,把柜门关上了。
04
我妈罗玉珏生病住院,是第四周的事。那天我接到我爸电话,说我妈肚子疼得厉害,送医院了,大夫说是胆囊结石,得做手术。
我请了假赶回去。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笑,说没事,小毛病。
大夫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要三万。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说家里就这些了,还差些。
我说我来想办法。
回到家,我翻出我们那张共同存款的卡。这张卡里存的是我们俩这些年攒的钱,准备换房子用的。我平时不管钱,卡在薛博涛手里,但我知道密码。
我去银行一查,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三万。
我以为记错了,又查了一遍流水。三个月前,有一笔三万块的转账,转给了一个叫吕英韶的人。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手指发凉。
晚上薛博涛回来,我把流水单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说英韶生意周转不开,借给他应应急,过两个月就还。
我说那是我妈的手术费。
他说你妈那边先想想别的办法,英韶这边急。
我看着他,说薛博涛,我妈躺在医院里等钱做手术。
他皱了皱眉,说你吼什么,又不是不还。再说了,你妈那手术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晚我一夜没睡,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噜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第二天,薛香寒又来了。这回她没带孩子,一个人来的,进门就哭。说嫂子,英韶生意出了点问题,能不能再借两万应应急。
我看着她,说没钱。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说嫂子你怎么这样,我哥都答应了。
我说你哥答应的,找你哥去。
她站起来,脸色变了,说张欣雅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哥家。
我说这也是我家。
薛博涛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薛香寒哇的一声哭了,说哥,嫂子赶我走。
薛博涛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回事。
我说你问她,借了三万还不够,又来借两万。我妈手术费还差着呢。
薛博涛说,那钱我会想办法,你先别闹。
我笑了,说薛博涛,到底谁在闹。
那天晚上,薛香寒走了,薛博涛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小心眼,说他妹妹有困难帮一把怎么了。我说我妈也有困难,你怎么不帮。
他说你妈那不是有你爸吗。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了。
05
第五周的周三,我加班到七点半。
回到家,门口摆着四双鞋,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和孩子打闹声。
薛香寒一家四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
薛博涛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就说,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做饭,香寒他们都饿了。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冰箱里空荡荡的,就剩半棵蔫了的白菜和几个鸡蛋。薛香寒探过头来,说嫂子,今天做个糖醋排骨吧,孩子想吃。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薛博涛手里的锅铲。锅铲是干净的,他压根没动过火。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
薛博涛跟进来,说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扔。他站在门口,声音提高了,说张欣雅你闹什么闹,不就是做个饭吗。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他挡在门口,说你把箱子放下。
我说让开。
他说你今天敢走试试。
我推开他,拖着箱子往外走。薛香寒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
我没看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薛博涛的喊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头也没回。
回到娘家,我爸在医院陪我妈,家里没人。我把箱子放在卧室,坐在床上,浑身发抖。那天晚上,薛博涛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还是没有。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医院给我妈喂饭,手机响了。薛博涛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开口就是质问。
张欣雅你闹够没有,家里乱成什么样了,你赶紧回来。
我攥着我妈那张缴费单,上面写着三万四千块,自费部分。
我说薛博涛,你妹夫新车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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