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东边,叫陈庄,三百来户人家,一条柏油路从村口穿过去,路两边是门脸房,小卖部、农资店、快递代收点、理发铺子,还有两家卖凉皮肉夹馍的。一到腊月,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别的,全是相亲的。

媒人刘婶子,五十八了,嘴皮子磨了二十多年,说成的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手里有个小本子,封皮裹着透明胶带,里面记着谁家有合适的闺女、谁家小子还没着落。每年腊月到正月,她一天能跑五六家,电动车骑到没电才回来。我年前回家,在村口碰见她正给两家牵线,完了坐树底下喘气,递了根烟过去,问她:“刘婶,现在说媒跟以前比咋样?”她吐了口烟,伸出三根手指头:“好说的,就三类。剩下的,我也挠头。”

第一类:县城有房,家里有车,父母还年轻。

刘婶掰着指头给我数:“你像村东头老周家,两口子种了二十亩大蒜,还开着个农资门市,一年下来能落个十几万。前年给儿子在县城碧桂园买了套一百二的,全款,没贷款。去年腊月相亲,见了三个闺女,三个都愿意。最后挑了个在县医院当护士的,今年五一办的酒。”老周家儿子我认识,大专毕业,在镇上开铲车,人黑瘦,话不多,扔人堆里不显眼。可人家爹妈硬气,彩礼十六万八一分没还价,县城房子写的小两口名字,车是一辆十二万的哈弗H6,提车那天放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满村都听见了。

“现在闺女家精着呢,”刘婶说,“先问县城有没有房,再问车是啥牌子,最后问爹妈年纪多大、身体咋样。为啥问爹妈身体?年轻能帮着带孩子、能下地干活呗。老周家两口子才五十出头,儿媳妇一进门,婆婆把早饭端到跟前,生了孩子婆婆带,媳妇啥心不操。这种人家,媒人踏破门槛。”

第二类:家里有买卖,儿子有手艺,挣的是活钱。

“村西头陈老三,开大货的,跑长途,一个月万把块。他儿子跟他学,爷俩轮班跑,一辆车养一家人。去年在村里盖了三层楼,贴的白瓷砖,院子里搭了车棚,停着一辆新买的冷藏车。”刘婶说陈老三儿子相亲的时候,媒人带闺女来家里看,闺女她妈一进院子看见两辆大货车,当场就跟闺女说“这家行”。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女方陪嫁了一辆小轿车。“人家不图你县城有房,图你家里有活钱,日子过得活泛。嫁过来想吃啥买啥,不用掰着指头算。”

还有村南头李亮家,在镇上开了个电动车修理铺,顺带卖车,一年也能挣个七八万。李亮儿子技校毕业,跟他爸学修车,二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但人实在,话少肯干。去年娶了个媳妇,女方家是隔壁村的,她爹说:“修车咋了?手艺人不缺饭吃,比那些在厂里打螺丝的强,那些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我不放心。”

第三类:爹妈老实本分,家里没饥荒,儿子正干。

“这一类最不起眼,但最稳当。”刘婶说,“你像后街王老栓家,一辈子种地,农闲了去建筑队当小工,他媳妇在家养鸡,家里没欠过别人一分钱。儿子在青岛一个汽修厂干了五年,攒了十二万,回来相亲,女方家一打听,说这一家子本分,爹不赌娘不馋,儿子不乱花钱,行。”彩礼要了十万,王老栓拿得出来,女方陪嫁了全套家电。“这种人家,日子不会大富大贵,但稳。闺女嫁过去不用替他还债,不用看公婆脸色,小两口自己挣自己花,踏实。”

刘婶说,这三类之外的家庭,她就犯难了。“你像村中间赵老六家,儿子三十了,在苏州电子厂干了八年,一个月五千多,吃住都在厂里,攒了二十来万。听着不少吧?可县城没房,家里老房子还是九十年代盖的,墙皮都掉了。相亲见了七八个,有的一听没房直接不见,有的见了一面问啥时候买房,赵老六说‘等孩子结了婚再买’,人家闺女当场就笑了,说‘等结了婚再买,那不就是让我跟着还房贷?’”

还有一类更愁人,家里有病人。“村北孙家,儿子在县里送快递,一个月六七千,人长得也精神,可爹瘫了五年,娘高血压,家里常年离不了人。去年有个闺女看上他了,她妈来家里看了一眼,回去就让闺女断了。闺女哭了一场,到底分了。她妈说得也直白:‘闺女啊,你嫁过去是伺候他爹还是伺候他娘?这种人家,白给我都不要。’”

刘婶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现在农村闺女少啊,一个村二十来岁的姑娘,扒拉来扒拉去就那么几个,还都出去打工了,见过世面的,谁还愿意回来嫁个种地的?除非你家里条件确实好,人家才愿意回来。条件一般的,儿子再老实,也只能干瞪眼。”

我问她那咋办,她把烟屁股摁灭在树根底下,拍拍屁股站起来:“咋办?挣钱呗。趁年轻多攒点,县城房子哪怕付个首付也行,别等儿子三十了才着急。再一个,别把儿子养懒了,学个手艺,修车、电焊、开铲车、跑货运,哪怕学个理发呢,只要人勤快,总有闺女看得上。”她跨上电动车,回头补了一句,“最怕的就是爹妈懒、儿子也懒,家里地不种、活不干、钱不挣,天天搁村口打牌吹牛,这种家庭,我媒人跑断腿也白搭。”

电动车骑出去老远,她又刹住,回头喊了一嗓子:“你要是认识合适的闺女,给咱村陈老三儿子留意着,那孩子真不赖,就是嘴笨,见了闺女脸红!”

我笑着应了。站在村口,看着老槐树底下又聚了一拨人,有蹲着抽烟的,有抱着孩子唠嗑的,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靠在树身上刷手机。听人说,今天又有两拨相亲的约在树底下见面,一拨是村东头周家的,一拨是后街王老栓家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路面。

我想,刘婶那三类,说到底就一条:日子得有个日子样。不管你是靠房、靠车、靠买卖、靠手艺,还是靠一家人本本分分不折腾,总得占一样。一样都不占的,闺女嫁过来图啥呢?图你村口那棵老槐树夏天能乘凉?

回家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正剁饺子馅,头也不抬地说:“你刘婶说得在理。我嫁给你爸那会儿,你奶奶家连个院墙都没有,用玉米秆子围了一圈,你爸骑个破自行车来接我,后座上绑了朵大红花。搁现在,你爸这种,打光棍的命。”我爸在屋里听见了,哼了一声:“那你不还是嫁了?”我妈刀一拍:“那时候瞎了眼呗。现在闺女可不瞎。”

我爸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现在的闺女,眼睛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