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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把周末见家长的餐厅定位发给林悦,紧接着又来了一句:“阿姨的案子,最好周五前撤掉,我爸妈不喜欢家里总有官司的人。”

林悦正试着周末要穿的裙子,拉链只拉到一半。她扶着衣领问:“撤诉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周衡回得很快:“都是替你们考虑,别让我夹在中间。”

她把手机递给我:“姑,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普通提醒,还是要我妈照着办?”

屏幕上那两句话没有别的解释。我先问她,陈秀的案子他怎么知道的。林悦说,前几天闲聊时提过母亲在打官司,却没说借款的细节。

“可能是他爸妈担心家里有纠纷。”我把手机还给她,“你先问清楚,别隔着两句话猜。”

林悦把没拉好的裙子脱下来,挂回衣柜。她坐到床边,打出一行字:“周末见面和我妈的诉讼,必须二选一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亮起来。周衡最后只发来一段语音,叫她不要这么理解:“我是在帮你提前排除我爸妈的顾虑。”

“那我妈周五不撤诉呢?”林悦按住语音键,问得很慢。

“你先别替阿姨做决定。”周衡也改用语音,“我爸妈是想见你,不是来审案子的。你把事情处理得体面一点,我们见面都轻松。”

林悦听完没回。她把那句“处理得体面一点”又听了一遍,问我:“事情是我妈的,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我该处理的?”

我没答上来。陈秀借给旧友的钱到期没还,起诉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林悦之前只跟我说过母亲为这事跑过几趟法院,从没说她想劝母亲撤诉。

我认识周衡,是通过孙姨安排的那顿饭。听说他三十八岁,一米八三,在法院做审判辅助工作,父母经营企业,我也曾跟林悦说,这样的条件值得认真处。

她起初确实认真。第二个月有个下雨的晚上,陈秀在医院检查,林悦打不到车,周衡开车穿过半座城来接她。

到了医院,他替她找窗口、买热水,等到陈秀出来才走。

那天她给我发照片,照片里是他放在椅背上的湿外套。她说跟这个人相处,好像有人愿意替她分担一点事。

如今她捏着手机,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我看得出那件湿外套还让她舍不得。那晚他替她分担母亲的事,这回给她的,却是让母亲周五前撤诉的要求。

我劝她再沟通一次,至少把周衡的意思听完整。林悦抬头看我:“姑,为什么每次不舒服,都要由我去问明白、说好听,再负责让所有人舒服?”

她这话让我想起前阵子的一件小事。周衡曾问她工作忙到几点,听说她周末要加班,就说以后结了婚得把周末腾出来。

他说的是“以后”,林悦当时笑着答应再商量。

后来孙姨夸她懂事,我也跟着点头。此刻回想,我甚至不记得当时有没有人问她,那份工作能不能由她自己安排。

林悦没有再发试探的话。她直接写:“如果见你父母前有必须满足的条件,请你一次说清楚。我和我妈才能决定能不能接受。”

周衡打来电话。林悦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你怎么突然这么正式?”他笑了一声,“我就是提醒一句。你妈如果不方便撤,也可以先把进展告诉我,我好跟家里解释。”

“你刚说最好周五前撤掉。现在是不撤也能见,还是要我拿材料给你家看?”林悦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衡说:“我爸妈做生意,遇事习惯先了解风险。你别把正常沟通说得像过关。”

林悦看向桌上那条没穿成的裙子:“那你们要了解哪些事?我可以决定给不给,但我要先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给你发个表,比电话里解释清楚。”他语气仍然温和,“你填一下,我拿给我爸妈看。他们安心了,周末吃饭也不用谈这些。”

电话挂断后,林悦把裙子折好,放到椅子上。她说先等表来,不急着答应周五做任何事。

几分钟后,周衡发来一个工作簿文件,名字叫“家庭情况”。他附言:“不用紧张,很多人见家长前都会互相了解,能填的先填。”

林悦打开第一页。姓名、年龄、工作单位之后,是父母职业、住房、负债、诉讼情况;最后两栏分别写着“需说明事项”和“预期处理时间”。

她把手机往上滑,母亲那一行竟已经有字:“涉及十八万元家庭债务纠纷,拟于本周内处理。”十八万元这个数字,正是陈秀起诉追讨的本金。

林悦盯住“家庭债务”四个字:“我妈是借钱出去的人。怎么写得像她欠了别人?”

我凑近看,确认没有看错。那一栏不只是填反了关系,连“本周内处理”也像是在替陈秀许诺。

林悦点开文件信息,只能看见周衡发来的时间。她问他:“母亲这一行是谁填的?十八万元是她的债权,为什么写成债务?”

周衡先回了一句:“表格是我整理的,措辞不必抠得太细。”过了一会儿,又发来:“金额也是听说的,先把情况说明白就行。”

“听谁说的?”林悦追问。

他没有答,只回:“别把我帮忙准备见面当成查你们。你妈如果愿意尽快处理,这一栏改几个字也没区别。”

林悦没有继续争字眼。她问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我不填这张表,也不让母亲为见面撤诉,周末还见吗?”

这次周衡隔了十多分钟才回复:“我当然想见。但我爸妈看重两家人遇事能不能商量。你这样一开始就说不,叫我怎么替你说话?”

窗外有人推着垃圾桶经过,轮子在楼下石砖上响了一路。林悦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直到声音过去才说:“他还是没告诉我,是不是必须填。”

我问她要不要现在打给陈秀。林悦说先别隔着电话吓母亲,她明早带着表回去,当面问清楚。

她把工作簿转发到自己的邮箱,又将周衡发来的文字留在聊天记录里。做完这些,她才去把裙子的拉链拉上,重新挂好。

“周末的饭先不取消?”我问。

“等我知道妈怎么想,再决定。”她说,“我不能替她撤诉,也不想让人替我写上‘拟于本周内处理’。”

周衡又发来一条消息,说父母周末难得都有空,希望她别因为一张表闹情绪。林悦看完,只回复:“我会核实表里的内容,再答复你。”

他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早点休息”。那句关心和催她配合的要求待在同一块屏幕里,林悦没有再接。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手机和打印出来的第一页去陈秀家。我陪她走到楼下时,她把纸折了又展开,说母亲最怕给她添麻烦,问话得让母亲知道她没有做错事。

我说:“你把周衡原话给她看。她要怎么处理自己的钱,让她自己说。”林悦点头,把折痕压平,按响了门铃。

陈秀开门时还系着围裙,手上沾了一点面粉。林悦没有绕去问早饭做了什么,把那张表放到餐桌上:“妈,这一行写的是你的事。你先看看。”

陈秀读到“家庭债务”时,手指停住。她没急着解释,转身进卧室,拉开柜门,取出一只塞得很满的文件袋。

借条、转账记录和起诉材料被她一件件摊开。她把借条推到林悦面前:“钱是我借给她的。十八万元,到期了一直没还。”

“我知道。”林悦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一停,“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起诉。我想问,这里写的‘本周内处理’,是不是你答应过谁?”

陈秀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到纸上:“孙姨昨天来过电话,说周家听说我有官司,怕你以后跟着操心。她问我能不能先让一步。”

林悦问:“让哪一步?”

“她没明说要我不要钱。”陈秀把文件袋的扣子反复按合,“说我可以先撤,私下再催。她说周衡那边愿意等我把事情安排好。”

我问陈秀,她有没有答应。陈秀摇头:“我说我想想。她说女儿都愿意商量了,做母亲的总不能把路堵死。”

林悦抬起头:“我没有说过愿意让你撤诉。我昨天才收到周衡的消息。”

陈秀的手从文件袋上松开了。她问:“那他怎么知道我愿意想想?我以为你们已经谈好了,只剩我这里舍不得。”

母女俩隔着桌子望着对方。林悦先把周衡发来的两句原话给她看,随后才打开那张表,指着已经填好的母亲情况。

陈秀逐字读完,去厨房关掉了炉火。锅里原本温着粥,她回来时连碗都没拿,只问:“他写‘债务’,是不是我一打官司,就成了你家的麻烦?”

“他还没解释是谁给他的内容。”林悦说,“但你是债权人,这件事不能写反。更不能写成你答应周五前撤。”

陈秀拿起借条,又放下:“这十八万是我退休后存下的大半钱。那人说生意周转,讲好半年还。我催了几次,后来连电话都不接了。”

她说话时没有抬高声音,只把借条边缘抚平。林悦以前听过母亲提起借款,却第一次知道这笔本金占了她积蓄这么多。

“你怎么不告诉我?”林悦问。

“你刚和周衡认识不久,天天有人夸他好,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陈秀苦笑,“钱又不是你借出去的,我本来就该自己要回来。”

林悦也低下头:“我也没告诉你,他这阵子总让我把工作和周末时间先安排成他家方便的样子。我怕你觉得我连好好谈恋爱都不会。”

陈秀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这边。她没有接着问周衡还有过哪些要求,只说:“你谈得舒服不舒服,应该让我知道。”

林悦点了点那张表:“先把眼前这件事弄清楚。孙姨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给她打电话,咱们一起听。”

电话接通,孙姨听见林悦的声音,先笑着问周末饭店定好了没有。林悦说定了,但见面前要问清母亲那笔借款的事。

“我就知道你们要为这个犯愁。”孙姨说,“周家条件多好,能给你稳定生活。你妈为十八万跟旧友耗着,心里也难受,何必把一桩好事弄僵?”

林悦看了母亲一眼:“那笔钱是别人欠她的。你劝她撤诉,是劝她把应得的钱先放一边。”

孙姨的笑声短了一截:“我没说钱不要了,只是先把官司放放。婚姻是大事,总要懂点取舍。你妈也说愿意考虑。”

“我妈说的是‘想想’。你跟她说我已经愿意商量,又跟周衡说她准备让步了吗?”林悦问。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孙姨说自己夹在中间传话,哪能每个字都一样:“我看你们两边都有心,就想帮着往前推一推。”

林悦把免提音量调高:“那现在请你把劝告对象改成我。我在这里听着,你要我为这顿饭做什么,就直接跟我说。”

孙姨静了片刻,语气软下来:“悦悦,阿姨是看你认真,才多操这份心。周衡年纪是不小了,可工作稳、家里也有底。你错过了,未必容易再遇上。”

“我听到了,但我没答应。”林悦说,“表是周衡写的,让他自己更正。你别再替我妈答应撤诉。”

孙姨说也许周衡不了解案子,只是把听来的话记错。林悦问她,十八万元和起诉的事是不是她讲给周衡的。

“我提过两句。”孙姨承认,“两家要见面,我总不能什么都瞒着。可我没看见他的表,也不知道他怎么写的。”

林悦没有让她替周衡解释。她请孙姨先不要再向周家传母亲“愿意撤诉”,如果有疑问,让周衡本人来问。

孙姨应了,挂电话前还劝陈秀:“秀姐,你也跟孩子好好商量,别让她冲着几句话赌气。”

陈秀拿起手机:“我会跟她商量。我的案子现在没撤,也没答应撤。以后别把‘想想’替我说成‘愿意’。”

电话断了,陈秀才把一直攥着的围裙松开。她看着林悦:“我刚才说得重不重?”

“刚好。”林悦拿起桌上的借条,“妈,你不必为了我撤。十八万是你的,你也不是给我添麻烦。”

陈秀把借条抽回文件袋,过了一会儿却说:“我还是怕你把好事弄僵。他们家讲究些,你们若能谈清楚,我也不是一步都不能让。”

林悦没急着反驳:“你若是因为借款人提出还钱方案,想撤诉,那是你的事。若只是为了见周衡父母,你先别替我决定。”

陈秀看着她:“可万一他真因为这件事不愿意继续呢?”

“那也该由他亲口说。”林悦把表格折到母亲那一栏,“他可以决定见不见我,不能替你决定十八万怎么要。”

我在旁边听着,想起自己昨天也劝林悦先沟通。我问陈秀,借款人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她,至少弄清楚撤诉现在会影响什么。

陈秀说没有。上周她收到法院通知,下个月会安排调解。旧友直到现在也没提出还款计划,她手上只有原借条和几次催款记录。

林悦把这些记在手机上,但没有索要整袋材料。她只请母亲给她看起诉材料首页,确认原告、被告和诉请金额。

首页上写得明白:陈秀是原告,向旧友追讨十八万元借款。林悦拍下这一页,先发给母亲看了照片,确认没有拍进其他个人信息。

她说:“我会拿这一页让周衡更正。至于案子,周末前不做任何决定。你若要考虑撤诉,也等我们不被这顿饭催着的时候再考虑。”

陈秀犹豫了,最终把材料放回袋里:“我今天不去法院,也不找借款人说撤诉。你先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悦答应。她们把温过头的粥盛出来,吃到一半,孙姨又发消息给陈秀,说年轻人容易把话说硬,周衡其实是好意。

陈秀把屏幕转给林悦看,没有独自回复。林悦说不用争谁的好意,只回事实。陈秀于是打下:“我没有答应撤诉,案子照常进行。”

信息发出去后,陈秀把手机放远了一点,像是怕它又替她答应什么。林悦吃完粥,坐在餐桌边打开和周衡的对话框。

她附上起诉材料首页,写道:“表中母亲是债务人的说法有误。她是原告,追讨十八万元借款,也未承诺本周撤诉。请更正;周末见面是否以撤诉或填表为条件,也请明确告诉我。”

消息显示已送达。林悦没有再补一句客气话,收起那张写错的表,在母亲家等他回复。

周衡的回复是在午后到的。林悦正帮陈秀把借条装回文件袋,手机屏幕亮起:“原告被告写反了,确实是我疏忽,我改。”

林悦把这句念给母亲听。陈秀刚松了口气,周衡下一条又到了:“但有诉讼的家庭,婚后成本未必小。债权也可能长期收不回来,性质更正了,风险还在。”

“他认了写错,又把理由换了。”林悦说。她没有替母亲回答,只问周衡:“你说的婚后成本,具体要我承担什么?”

周衡回了一段长文字,说双方如果结婚,时间、情绪和人情往来都会连在一起。他父母希望先知道陈秀打算何时结束纠纷,才好安排周末的谈话。

林悦看着“何时结束”四个字。借款人没给还款计划,陈秀哪里能在周五前保证结束?她问:“如果案子按原定进度走,你父母还见我吗?”

周衡没有直接答。他说先把更新的表发来,让她看清楚再谈。文件发到聊天里时,陈秀起身去厨房洗碗,我和林悦坐在餐桌两端。

第一页的“家庭债务”改成了“借款追偿诉讼”,后面补了“尚未形成结案时间”。林悦往下检查,却发现这个工作簿还有第二页。

第二页叫“沟通备注”。她点开,先看见几列并排的标题:亲属关系、关注点、配合程度、建议沟通顺序。每一行后面还标了分数。

我凑过去时,林悦把手机移到桌子中间。陈秀的名字后面写着:“在意女儿婚期,可先做母亲工作。”旁边的备注是“对撤诉有犹豫,仍可谈”。

孙姨那一行写着“可协助解释周家顾虑”。再往下,林悦自己的名字后面有一句:“不愿直接谈条件,经安抚后通常会退让。”

她把页面往回滑,确认自己看见的不是模板示例。几条备注旁边写着日期,最近的一条就在昨晚,记录着她坚持要一次说清条件。

“他连我怎么回话都记下来了。”她说,声音并不高。

第二个月末,有一晚她曾在周衡车里哭过。那时亲戚又催婚,陈秀正在为借款四处找旧友,林悦说自己怕母亲看着她的婚事没着落,连追钱都不敢专心。

周衡当时递给她纸巾,说以后有事可以一起想办法。林悦后来跟我讲过那次谈话,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处处撑着。

如今工作簿把那晚的话压成“母亲在意女儿婚期”。她盯着那行字,才说:“我告诉他妈担心我,是希望他理解她,不是教他先找她谈条件。”

陈秀端着洗好的碗回来,见她神色不对,问是不是周衡又说了什么。

林悦没有先把第二页推过去,问母亲:“孙姨今天有没有再打给你?你有没有联系法院或者借款人?”

陈秀放下碗:“没有去法院。我给借款人发了条消息,问她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林悦手心一紧:“什么时候发的?”

“刚才洗碗前。”陈秀把手机拿来,找到那条消息。她写的是请对方尽快提出还款安排,没有提撤诉,也没有说要私下放弃追款。

林悦把手机还给她,缓了口气:“这条可以。你要钱,本来就可以问。她回了吗?”

陈秀摇头。她坐下来,声音放轻:“我想过了。如果他们家就卡在这事上,我可以不追了。十八万没了,我还能过日子,你的事要紧。”

林悦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拉过陈秀的手,却没有顺着那句话说谢谢:“妈,你的钱没拿回来,我拿什么去换一顿饭?”

“我不是跟他们换。”陈秀说,“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错过。”

“你没有让我错过什么。”林悦把工作簿转到第二页,“你先看他是怎么写你的,再决定要不要为他让这一步。”

陈秀看得很慢。她读到“可先做母亲工作”时停下,问:“是他写的?”

“文件是他发来的。我还没问这页是谁做的。”林悦说,“但他知道我们今天在谈什么,也把你会为我的婚事着急写成了沟通顺序。”

陈秀把手机推回去:“孙姨昨天也说你年纪到了,不能一直挑。我听了难受,想着要是你真愿意,我就认了。”

林悦说:“我昨天以前也不知道你会为我考虑撤诉。我们俩都怕给对方添事,话就被别人替我们说完了。”

我问陈秀,十八万元若现在拿不回来,她往后打算怎么办。

陈秀翻了翻文件袋:“按法院通知去调解。对方若能拿出还款安排,我就听听;拿不出,我继续要。”

林悦点头:“这才是你自己的决定。你不用今天说‘不追了’,来证明你支持我。”

陈秀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支持你问清楚。周末那顿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别拿我的钱当理由。”

林悦把手机拿回去,没有立刻截下第二页质问周衡。她先给那份文件保存了原件,随后问母亲,愿不愿意让孙姨看到第一页和第二页的完整内容。

陈秀说愿意,但先得知道周衡是否承认那些备注。她指着自己的名字:“我没跟他见过面,他若说这不是他的意思,就让他自己解释怎么进了他的表。”

林悦给周衡回消息:“首页已更正,我看到了。这个工作簿还有‘沟通备注’,里面写了我和母亲的姓名、分数及沟通顺序。这些内容是给你父母看的,还是你自己在用?”

周衡很快打来电话。林悦先示意陈秀坐着,才接起免提。

“第二页是我做的笔记。”周衡说,“我发文件时没注意带上了。你别紧张,做事前梳理一下相关人的想法,很正常。”

“‘可先做母亲工作’是什么意思?”林悦问。

“就是先跟阿姨解释清楚。”他顿了顿,“你每次一急,就觉得有人逼你。我得想办法让大家能坐下来谈。”

陈秀在旁边听着,拿起笔,在起诉材料首页空白处写下“未答应撤诉”五个字。林悦看见了,却没有让母亲立刻跟他争。

“你记我‘经安抚后通常会退让’,依据是什么?”她问。

周衡说她把一句提醒想得太重,笔记里的字不能逐个放大看。他又提起那个雨夜,说自己陪她去医院、听她说家里的难处,总不至于想害她。

林悦握紧手机:“那天我说的是我怕妈为我担心。你现在拿这件事去判断先劝谁撤诉,这和送我去医院是两件事。”

周衡沉默片刻,语气有些硬:“我投入几个月,当然要了解将来跟什么样的家庭相处。你们可以不接受,但不能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们可以不接受。”林悦重复了他的前半句,“所以你告诉我,周末见你父母,我妈必须先撤诉吗?我必须把表填完吗?”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周衡说他正要进办公室,晚些再谈。他仍没有回答两个条件,只说林悦别急着下结论。

林悦说好,等他有空用文字答复。她挂断电话,陈秀把那五个字写得更清楚,放到文件袋最上面。

“孙姨那边呢?”我问。林悦看着第二页:“她还没见过这份东西。周衡若一直不肯说清楚,周末我会当着她的面问,不让她再替我们传一个‘愿意’。”

陈秀把文件袋合上,说自己会按原计划等法院的调解通知。她又看向女儿:“钱的事我来决定。你的饭局,也由你决定。”

林悦拿起椅背上那件外套,准备回家。到门口时,周衡发来一句:“我晚上整理好,给你一个明确答复。”她没有回“没事”,只回了两个字:“我等。”

林悦从陈秀家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她把外套挂好,手机上仍是周衡那句“给你一个明确答复”。等到晚上九点,他发来一段文字。

“撤诉不是硬性条件。”他写道,“但见面前,阿姨最好表个态,说明这笔纠纷不会影响以后两家的生活。表格你能填多少填多少,空着的部分见面再聊。”

林悦读完,给他回:“‘表个态’是向谁表态?要说到什么程度?如果我妈不说,周末还按原计划见面吗?”

周衡没有回答这三个问题。他说自己已经让步,希望她也拿出愿意往前走的态度,别把见父母变成一场问答。

林悦给我打来电话,念完他的回复:“他把撤诉改成表态,可我妈连借款人什么时候还钱都不知道。她能保证什么?”

我还没接话,陈秀的消息就到了。她发来孙姨转给她的一段语音,说周家本来愿意给婚房、支持小两口,如今女方又要谈保障,男方父母觉得难办。

“我没提过保障。”林悦把语音转给我,“姑,你陪我回妈那儿一趟。我不想她再从孙姨那里听见一个我没说过的决定。”

我到楼下时,她已经拿着手机等在门口。车开出去没多久,陈秀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向周家要了房子。

“没有。”林悦说,“我现在过去。你先别替我回任何人,等我把我收到的话给你看。”

电话里陈秀沉默了一下:“周衡有房,你若真想要点保障,也不是不能谈。可我怕人家觉得咱们拿我的案子做交换。”

“妈,我什么都没要。”林悦握着手机,“你等我十分钟。”

陈秀开门时,餐桌上放着那只文件袋,旁边是手机和一杯没喝的水。她先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白天说愿意让一步,才去跟他谈条件?”

林悦停在桌边:“你刚说不追了,我问你想没想过那十八万怎么办。现在你又觉得我在拿你的案子换房子。你问过我到底发了什么吗?”

“我想给你留条路。”陈秀也急了,“你一条一条追着问,人家听着像不像谈交易?退一步,先把这顿饭吃了,又能怎样?”

“你退的是你的钱,我退的是我的话。”林悦把手机放到桌上,“你总说为我,可你替我答应过什么,自己知道吗?”

陈秀脸色变了:“我只跟孙姨说过想想。白天我不是也当着你说清楚了吗?”

“我知道。”林悦坐下,缓了缓语气,“但今晚她又说我向周家索要保障。你听见以后,先来问我是不是在拿你打官司的事提价。”

陈秀没有反驳。她把自己收到的语音点开,重新放了一遍。孙姨说得含糊,只说“女方临时加码”,没讲谁在什么时候提过什么。

林悦从最初的餐厅定位往下翻,把撤诉、填表和今晚“表态”的原话逐条念给母亲听,没有添解释。

陈秀也逐条说出孙姨昨天和今晚的话。女儿问的是见面条件,她听到的却是“愿意商量”和“要保障”。

陈秀看着两部手机,终于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吵散。”

“我需要你把钱留下,把底气也留下。”林悦指了指文件袋,“你可以按自己的判断谈还款,别因为我周末吃一顿饭,就提前放弃追款。”

陈秀把手压在文件袋上:“我怕我一坚持,他家就觉得你难相处。”

“若他们这么觉得,让我听见。”林悦说,“我能决定要不要跟他继续,你不用替我扛着,也不用替我说我同意了。”

陈秀抬眼看她:“那你也别替我决定,叫我一句软话都不能说。我若想跟借款人商量还款,是因为我要把钱拿回来。”

林悦应了。母女俩把手机放到桌子两边,一起给孙姨回消息。陈秀写明自己没有答应撤诉,林悦写明自己没有提出婚房或其他保障要求。

孙姨很快打来电话,开口便说自己也是听周衡转述:“他跟我说,你们突然要求婚前把房子的事谈明白,他爸妈才有点不高兴。”

林悦问:“我向谁提出的?哪一条消息?”

孙姨说周衡没发聊天记录,只说双方话赶话,误会了意思。她劝林悦,既然周家愿意谈房子,不如顺势把误会揭过去。

“我没要房子,不用他顺势答应。”林悦说,“他今晚给我的条件是让我妈先表态。你要帮忙传话,就把这句原话传完整。”

电话那头静了静。孙姨说:“我已经把你们约到周末那家餐厅了,总不能到了桌上还拿手机争。”

“正因为你传过话,才请你在场听清楚。”林悦说,“这顿饭我们会去,但我不会在桌上填表,也不会让你替我回答。”

孙姨问她去做什么。林悦说:“把我们的决定当面说完。你若不方便在场,我可以先发给你,免得你再听见另一种说法。”

孙姨没有取消自己的座位,只说到了再谈。我听得出她仍想把事情圆回来,却也知道她这次会亲耳听见双方的话。

挂断后,陈秀问林悦,饭局上自己要不要带借条。林悦说不用:“我们只需说明案子在正常进行。谁要核实借款,让他去问我妈愿不愿意给他看。”

陈秀点头,把文件袋收回柜子。她又问女儿:“要是他们当面说我耽误你呢?”

“你不必替我回答。”林悦说,“我会告诉他们,我没要求你撤诉。你只说你的案子由你决定。”

我坐在一旁,把原先想说的“饭桌上别太硬”咽了回去。林悦没有请我替她撑场面,她只是希望我记得,在周衡发来条件以前,她并没向他家提出交换。

临走时,陈秀给林悦装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林悦接过来,又把母亲手机里那条“临时加码”的语音点开,问她听见了会不会先来找自己。

“会。”陈秀说,“下次先问你,不问孙姨。”

回程路上,周衡发来一句:“孙姨说你们会来,挺好。我希望周末能把误会说开。”林悦没有争“误会”两个字,只回:“我会把自己的决定当面说清楚。”

到家后,她把准备见家长的裙子从衣柜里取出来,放回原处。周末仍要赴约,衣服却不必再为一场审查挑选。

周末中午,林悦、陈秀和我先到了餐厅。孙姨随后进门,见桌上没人说笑,便主动替大家倒水,说见家长总归是件高兴事。

林悦接过水,告诉她:“今天说完我们各自的决定就好。您不用替我开头。”孙姨把壶放下,没有再劝她笑一笑。

周衡带着父母到时,周父先向陈秀问好,周母称赞林悦看着稳重。几句寒暄过后,服务员送来菜单,周父说先吃饭,事情慢慢谈。

菜还没上齐,周父便讲起婚房。他说家里有房可供小两口用,若两人定下来,往后也愿意在生活上支持他们。

陈秀道了谢。她刚想说女儿工作也稳定,周衡接过话:“爸妈一直很开明。他们就是希望两家把各自的事料理清楚,以后少受牵连。”

周父看向陈秀:“听衡衡说,您和老朋友那笔钱,是以前来往时闹了误会。若能私下讲和,大家都省心。”

陈秀放下筷子:“借条和转账记录都在,款到期没还,我才起诉。这不是我跟她说几句就能算了的误会。”

周衡轻声说:“阿姨,我没有说您不该要钱。您只要告诉我父母,这件事可以当成旧友之间的误会处理,饭桌上就不用谈诉讼了。”

林悦转向周衡:“我妈刚把借条和到期没还说清楚,你就要她改口认下‘误会’。你周二发给我的要求,能当着大家复述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