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
可欣把围裙撂在柜台上,站到我旁边,说隔壁大山食府给她开6500。
我手里那块抹布在灶台上转,油早擦没了,还在擦。
店里几个人都不出声。
我把抹布搭在池子边,说,明早收拾收拾,过去吧。
她愣在那儿,抓起包,摔门走了。
媳妇把账本摔在桌上。
韩德祥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谁也不知道,隔壁那位卢老板,十二年前在我家饭桌上喝过酒。
01
店里八张桌子,靠墙四张,中间四张。桌面是仿大理石的,边角磕掉了几块,一直没舍得换。
每天五点半,我下楼生火。锅底一圈蓝苗子,水开了先下面条。
六点整,第一锅面出锅。韩德祥踩着点进门,坐靠窗第二张桌,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他在粮站干了一辈子,退休八年,在我这儿吃了八年早饭,一天没落。
前厅靠程秀荣撑着。白案的手艺,包包子、擀面、切配,一个人顶两个。她干了六年,嘴碎,心不坏。
账是媳妇林红梅管的,一天一结,记在一本蓝皮账本上。月末对一遍,差一块钱都要查半天。
这店开了八年。八年里头搬过一回,从街东头挪到西头,就为离菜市场近点。
可欣是今年开春来的。
二叔走的那年,我就想叫她回来,她在南方不肯。漂了一年多,今年开春,我打了个电话,她第二天就拎着箱子进了门。
干活利索,手脚也快,就是心不在店里。
让她擦桌子,她擦得干净。让她在后厨学配菜,她眼神往窗外飘。
一个月里头,迟到七八回,我没说过重话。
我给她开5000,包吃住。阁楼那间小屋,床是新买的,热水器也是新装的。
老街这条街,服务员三千五是行情,好一点的四千,包吃住的没几家。5000是全街头一份。
可欣不这么看。
那天是周五,晚市,八张桌子翻了两轮。她端着两碗面出来,走到半道,跟红梅撞了个正着。
红梅说,明天周六,人手紧,你调休的事往后挪挪。
可欣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小,说我早跟人说好了。
红梅说,说好了也不行,周六一天顶三天。
可欣就把围裙带子解了一半。
我在后厨,隔着传菜口看见的。程秀荣赶紧过去拉她。她甩开手,上楼了,阁楼的门关得挺响。
这不算什么大事。年轻人,火气冲。
可欣也不是懒人。有天中午来了两桌工地上的,二十来碗面,她一个人端上端下,一趟没歇。客人夸她麻利,她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看她笑。
可她在这儿待不住。
她跟我说过两回,哥,我不能一辈子端盘子。
我说,谁让你一辈子端盘子。
她说,那你教我点别的。
我说,先把眼前这一摊干好。
她要的不是一份工。她想要的是别人拿她当个人。
第二天早上,隔壁门口立了个牌子。
红布包着的架子,两个人抬出来的,立在马路牙子上。上头贴着白纸黑字,招服务员、传菜、后厨帮工,底薪6000起,包住,有提成。
红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隔壁这是拿钱砸人。
我没说话,接着下面。
头一天没什么人看,第二天就围了一圈。老街上的闲人多,看热闹不嫌事大。
韩德祥那碗面吃到一半,抬头说,新来的老板姓卢,叫卢大山,听说在南边发了财,回来开店,铺面一口气租了三年。
我手里的面勺停了一下。
面汤在锅里滚,盖着盖子,噗噗往外冒气。
我把盖子掀了,撇了浮沫,说,随他开。
韩德祥看了我一眼,没往下问。
那牌子在门口立了三天。
可欣每天出门都要路过。头一天没停脚,第二天站了一会儿,第三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片,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我没问。
那天晚上,红梅把账本摊给我看。
一天流水看天,好的时候三千,差的时候一千八。菜钱占四成,房租水电一个月四千多,程秀荣的工钱,可欣的5000,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她说,一个月能剩一万就不错了,你还打算这么撑着?
我说,撑着。
红梅把本子合上,说,她今天问我,那缸酱里搁的是什么,我没答。
我说,嗯。
她说,隔壁在打听咱们的酱。
我说,打听他们的。
红梅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后厨最里头搁着一口缸,半人高,上头压着木板。那缸酱是我这店的命,一天搅三遍,冬天也不例外。
每天锁门,我最后锁的是它。
那天夜里,我从灶台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开了锁,把里头的东西看了一眼。
上头是一张方子,写满了字,边上还折了两道。
底下压着另一样,我没敢多看,又锁上,放回原处。
02
可欣来找我,是周二下午。
店里没人,两点半左右,她端了杯水坐在我对面,说,哥,我想学调酱。
我说,那活儿不是三天两天的事。
她说,我来了大半年了,端盘子擦桌子,谁不会。
我说,你先把手上的干好。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哥,你是不是防着我。
我没接这个话,起身去后厨了。
那天下班,她没上楼,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直坐到天黑。
我心里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我没法答她。那缸酱的方子不是我的,是她爸的。这句话我搁在肚子里十二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月底发工钱那天,我把五千块现金递给她。她数了一遍,捏在手里,说,哥,能不能加点。
我说,加不了。
她说,加五百也行。
我说,店里的账你嫂子管着,什么数你知道。
她把钱塞进兜里,说,别人家也不是这么给的。
我说,那你打听打听,谁家给五千。
她说,人家不管饭,到手也比我这个多。
我说,管饭不算钱?
她不说话了,上楼了。
那五千块,我从抽屉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这个月的流水刚够。
过了几天,晓悦打电话回来,说考研班要交钱,一万二。
红梅在电话这头算了半天,说,妈给你凑,你别急。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一会儿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算什么。家里存款八万多,是这几年一点点攒下的,本来是打算明年把这铺面盘下来的。
我说,先把钱打过去。
她说,打过去,店里怎么办。
我说,店不是还开着。
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还是把钱打了。
每月十五号,我有一件事要办。
钱转到二婶卡上,一千块。转完我把记录删了。二婶不让我跟别人说,特别是可欣。
二婶这几年身体也不行,胆囊、血压都吃药。她一个人在省城给人家做保姆,能挣几个钱。
二叔住院那两年,家里掏空了,还借了几万块。我帮着还了一部分,二婶不让可欣知道。
她说,孩子要强,知道了心里搁事。
那天中午,程秀荣跟我说,早上看见可欣在隔壁门口站着。
我说,站着就站着。
程秀荣说,她进去了。
我停了一下,接着剁肉。
程秀荣说,老郑,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手上有腥味,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晚上收摊,我照例锁门。
从灶台底下摸出那个铁盒的时候,我听见楼梯上有动静。
抬头看,可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锁上柜门。
她说,哥,那盒子里是什么。
我说,你爸留下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回楼上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后半夜起来抽了根烟,站在后院,看见隔壁后厨的灯还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这店要是开到明年,房租一涨,怕是得往回收一收。
03
可欣去隔壁,是第三天下午的事。
那天她调休,吃了午饭就出门了,穿的还是去年过年买的那件外套,头发扎得挺齐整。
程秀荣从窗户里看见的,回来跟我说,她进了大山食府的门,没走前厅,从侧门进去的。
我说,知道了。
大山食府上下两层,二十二张桌,开业那天放了半天鞭炮,红纸屑从街东头飘到街西头。
卢大山我认得。二十年前在县城倒腾过粮油,后来又开饭馆,嘴皮子利索,见人先笑。
他在二楼给可欣泡了茶。
这些话是可欣后来自己说的,说得挺细。
他说,你哥那店小,委屈你了。
他说,你这脑瓜,在那儿端盘子可惜了。
他说,我这儿底薪6500,还有订台的提成,管住,干好了年底有红包。
可欣说她当时心里热了一下。
也是在那儿,卢大山问了她几句话。
问她在店里干了多久,问她会不会调酱,问她哥那缸酱是不是老方子传下来的。
可欣说,我哥不让我碰。
卢大山笑了笑,说,可惜了。
可欣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我在后院择菜,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塑料凳上,说,哥,隔壁要是给我6500,你怎么办。
我说,那钱不好拿。
她说,有什么不好拿,人家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
我说,合同上写的是四千五加提成。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
她把手里一根葱掰断了,扔在筐里,上楼了。
这丫头问话的样子,跟她爸一个样,眼睛盯着人,不躲。
那几天她下班回来,说话都带劲。拖地拖得干净,擦桌子擦得亮,还学着程秀荣包包子的褶。
红梅看着纳闷,说,这是转性了。
我说,你少说两句。
红梅说,我怎么了我。
我说,她高兴,就让她高兴两天。
十二年前的十月,我家饭桌上坐过一个人。那天炖的鱼,他吃了两碗米饭,说这个手艺在老街能立起来。
我只记得那张脸,和那天他走的时候,顺手把我们家门带上,说了一句,回头见。
那天晚上韩德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他说,老郑,隔壁那位,你留点神。
我说,一个开店的,留什么神。
他说,你不留,我替你留。
我说,大爷,您早点回。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瞧着像一个人。那年月的事,我记性还行。
我说,天不早了。
韩德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拄着他那根拐,慢慢走了。
老街上话传得快。
没过几天,就有人说,大山食府那位卢老板,十几年前在县城做过买卖,后来举家南下,听说赔过也赚过。
还有人说得更细,说他走的时候,身后头撂下一摊子事,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一句没接。
可欣也听见了,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她眼里只有那张写着6000的牌子,和牌子后头站着的卢大山。
04
二婶的电话是周四打来的。
可欣接的,接在中厅。她喂了一声之后就没说话了,一直听着。
后来她声音高起来,说,妈,你怎么也这样。
再后来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脸涨得通红。
红梅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妈让我离隔壁远点,一句理由都不给。
她说,是不是我哥给我妈打的电话。
红梅说,你哥没打。
她说,你们一条心。
那天中午,我给二婶回了个电话。
她在人家家里做保姆,接电话压着嗓子,说,她在你那儿,你多担待。
我说,二婶,她想去隔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说,老郑家的脸面,早晚要让她自己看明白。
我说,你还瞒着。
她说,我瞒一辈子。
我问,为什么。
她说,孩子心里有个好爸爸,比什么都强。
那天下午,可欣在店堂里跟我摊了话。
我那时候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两兜菜,一兜是青椒,一兜是排骨。
她说,哥,我给你交个底。隔壁给我6500,你要是能给我加到6500,我就不走。加不了,我就过去。
红梅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说,你走,你现在就走,5000块养个祖宗,我不干了。
程秀荣赶紧过来拉红梅。
店里有两个客人在吃面,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我把菜放在地上,说,先做饭,客人还没走。
可欣说,哥,你倒是说句话。
我没说。我拎着菜进后厨了。
那顿饭做得不顺手。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起了一个小泡。
红梅那天问我,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我说,不说。
她说,你不说,她就恨你。
我说,恨就恨。
晚上十点,房东打了个电话。
铺面年底到期,他说今年行情起来了,租金要从四万八涨到五万二,续的话先交一半。
挂了电话,我在后厨坐了半天。
红梅在楼上跟晓悦视频,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
我把铁盒从柜子底下摸出来,摆在灶台上。
盒子上有点浮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锁头上锈了,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能拧开。
我没开。
坐了有半个钟头,我又把它锁回去了。
那盒子里搁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方子,一张纸上写满了字,是她爸一笔一划抄的。
另一样,是一张纸,上头有字,有手印。
这两样东西,我在手里放了两年,一样也没敢动。
我上楼的动静挺轻,可欣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楼梯口放着两个纸箱子和一个行李箱。
箱子是上回进冷冻货剩下的,边上印着字。
她把阁楼里的东西,都码在门口了。
程秀荣比我来得早,站在箱子边上看了半天,说,这是真要走啊。
我说,吃饭。
那天早上的面,我们几个人吃得都没什么话。
05
那天是周五,天阴了一整天,没下雨,风从老街东头灌过来,门口那串塑料门帘一直哗啦哗啦响。
店里八张桌子,晚上翻了两轮,最后一桌客人九点差一刻走的。
程秀荣在后厨刷锅。红梅在前台对数钱。我把灶台擦了一遍。
可欣是九点整从楼上下来的。
她换了衣服,穿了外套,手里拎着包,站在传菜口边上。
她说,哥,我明天不来了。
我没抬头。
她说,我在这儿干了一年,你教我什么了?我擦桌子能擦出个什么前程?隔壁老板说我有脑子,你从来不说我一句好。
她说,隔壁给我6500,我去那边干。
灶台上那块抹布,我攥在手里,在灶台上转。油早就擦干净了,我还在擦。
红梅停下数钱的手。
程秀荣在后厨也没了响动。
我把抹布搭在池子边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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