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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还没散,我表叔周成业就把陈海叫到主桌边,让他带人连夜进新车间。陈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屋顶有几处还没封好,今晚不能开工。”

我来接陈海和他的安装班组。车刚停到饭店门口,两个等工钱的师傅就堵住车门,问我陈海是不是已经把尾款要回来了。

我说自己只负责接人,不知道尾款的事。两人没让开,其中一个指着手机说,家里还等他转钱交房租。

陈海追出来,先把人往店里带:“饭菜还热着,你们吃完。钱我去问,今晚谁也别进新车间。”他声音不高,两个师傅却跟着他回去了。

周成业站在门口,晃了晃新车钥匙。“我去年净赚八百二十六万,开个新车间还要你教我?酒店的单子催着走,你带人把活干完,钱自然有。”

陈海说:“屋顶没封好,电线也还没收妥。家具一进去,漏一次水,谁来赔?”

周成业朝桌边的人笑了一声,举起钥匙指着陈海:“穷命就是穷命。给你活干还挑日子,你想清楚,十八万尾款还要不要?”

店里一下静了。陈海把话咽回去,只说:“十八万里有师傅们的工钱。屋顶的问题,下午我已经写在现场记录上了。”

周成业没接那张从口袋里掏出的纸,转身招呼客人看手机里的新厂照片。有人夸车间大,他便把照片放大,一张张滑给同桌看。

我以前替他的家具厂送过货。二〇二三年,连锁酒店集中翻新,旧厂连着几个月忙到半夜;结算后净赚八百二十六万,是他亲口说过的数。

他给车队结运费一向爽快,我从没问过新厂的钱从哪里来。

两个师傅重新坐下,筷子却没动,眼睛隔一会儿就往陈海的手机上瞟。陈海给他们盛了汤,自己端着空碗站起来,说去门外透口气。

我跟出去,把车挪回宴席门口,车头正对着台阶。周成业一会儿还要叫人上工,我不能让师傅们在屋里等到半夜,最后又空着手回去。

我回到主桌,说:“表叔,师傅们都在。你当着他们说清楚,这十八万为什么扣着。活有问题,具体是哪一项?”

他把酒杯放重了些:“你跑货运的,也替我审账?”

“我接他们回家。”我看着他,“总得知道车上坐的是拿到了工钱的人,还是被你催着再干一晚的人。”

陈海把下午的验收单摊在桌上。已装好的隔墙、轨道和固定架分列三项,末尾有厂里负责人的签名和日期,旁边另记着屋顶未封的地方。

周成业看了一眼,说:“验收单是签了。新车间明天要用,你现在领人走,后面的活谁做?十八万先压着,等你把今晚的活做完再给。”

门口那位等房租的师傅问:“已经验过的活,也得等今晚干完才算钱?”

周成业认得他,脸色缓了缓:“我什么时候少过你们的钱?都是陈海闹脾气。你们跟我进去干,明早让财务转。”

师傅看向陈海,没答应。陈海把验收单往他面前推了推:“纸上有你装的那段轨道。要走要留,你自己选,我不会拿你的钱赌明早。”

周成业起身绕过桌子,压低声音叫了声“海子”。他说亲戚之间别弄得难看,让陈海留下,其余人可以先回去。

陈海问:“他们的工钱今晚能到吗?”

“你先把人叫回车间。”周成业拍了拍他的肩,“你我还要把话说得这么死?”

陈海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师傅们也听见:“我带他们来做活,就得看着他们拿到钱。你要查已完工的部分,我们现在回去,站在现场一起查。”

我这才看明白,周成业叫那声“海子”,是想让陈海把众人的工钱压进一场亲戚间的私下谈话里。师傅们站在桌边,谁也插不进那个称呼。

一位年纪大的师傅把筷子搁下,说工具还在车间。他们若是离开,第二天有人用了工具,坏了、丢了,又说不清。

陈海点头:“吃完去取。装好的东西留在那里,验收单也留一份。谁做了什么,都有数。”

周成业听见“取工具”,让服务员先别撤菜,说自己请他们吃这顿饭,怎么吃到一半就要走。陈海说师傅们从早干到晚,先让他们吃。

我把椅子拉到师傅那桌,给门口那两人添上米饭。周成业又叫人看新厂照片,手机亮着,桌边却没人再伸头过去。

饭吃到一半,他的车钥匙还搁在验收单旁边。陈海拿起单子,把屋顶未封那一行指给他看:“你明天要进料,可以先找人把这里封好。今晚我们不带人进。”

周成业说另有人能接手,叫陈海别以为只有他懂车间。陈海没有争,只请他把“已验收、尾款十八万未付”写在单子背面,双方留个凭据。

周成业不肯写。我站起来拿出手机,问他刚才说的“验收单是签了”,能不能让师傅们录下这一句。他看了看桌边的人,终于叫财务先别走。

财务原本已穿好外套,接到电话又坐回角落。周成业没有给出转账时间,只说先去车间核对,叫所有人把工具和已做的活分清。

陈海让师傅们把汤喝完,才带着他们出门。我开车跟在后面,后视镜里那家饭店的灯越来越小,副驾驶上的陈海一直攥着验收单。

到厂门口,他先让师傅们等我停稳车,又回头说了一遍:“今晚只取自己的东西。钱没到账,谁也别碰新活。”

新车间的灯只亮了一半。我们进去时,屋顶未封的地方还能看见一线夜空,墙边堆着待进场的木板,外面罩了一层薄塑料布。

陈海把人分成两拨,一拨取自带的电钻和切割机,一拨跟着财务核对已装好的轨道、固定架。我帮着搬工具,每取一件,就让主人当面认领。

周成业带来的新负责人姓邓,拿着手电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他看见屋顶边缘那块没收紧的板,问陈海什么时候能补。

陈海说:“要等白天看清固定点,还得先把旁边的线收好。今晚不能让人站到上面。”

邓工没有追问,转身在验收单上数已完工的项目。周成业跟着他,催财务拍照,说别再磨蹭,明早还要让新班组进场。

两位师傅把自己的工具箱抬到我车边,又回车间确认了一遍。一个人发现少了套批头,陈海让大家停下找,最后在他下午用过的架子上找到了。

周成业指着还亮着灯的半边车间:“你们看,我要的就是这个进度。明天新班组来,照着做就行。”

陈海逐项指着已完工的部分,向邓工交代哪里承重、哪里只能临时定位。指到靠屋顶的那段,他还没说完,邓工就抬手打断:“照片已经拍够了。”

财务把核对结果发到周成业手机上,金额仍是十八万。周成业看完,把陈海叫到外面,叫我也别跟过去。

陈海停在门边,没有迈步:“钱是大家的。你要谈,等师傅们过来。”

周成业的声音传进车间:“我可以先给他们转工钱,你自己的那份咱们亲戚关门说。你今天把人带走,总得给我留点面子。”

陈海把正在清点工具的师傅叫到门口:“表叔要分开结。大家听见了,觉得行不行?”

年纪大的师傅说他只认已验收的那十八万,怎么分账是他们班组自己的事。另一个人说,今天若只收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更不好要。

周成业把手机往财务手里一递:“转。全转了。”他又冲陈海说,“到账之后,明天你可别带人回来求我。”

财务问收款账户是不是照合同上的来。陈海点头,打开手机让大家看原来的班组公账,连名称都没有改。

转账没有立刻响。几个师傅站在夜风里,谁也没再提饭店里那句难听的话,只盯着信号格等银行消息。

周成业等得不耐烦:“连我的转账也要怀疑?”财务递过付款回执:“银行已受理,稍等入账。”

过了几分钟,陈海的手机先震了一下。他把入账短信举给众人看,金额十八万整,又打开账户核对,确认钱已经进来。

门口等房租的师傅长出一口气,说回去就把欠的那笔转上。陈海让他先别急,在车上把每个人的工钱算清,夜里照样能转。

周成业把车钥匙握在掌心,对邓工说:“以后这厂里不再用亲戚。拿了钱还摆架子,耽误不起。”

邓工应了一声,继续看新班组发来的消息。陈海没回嘴,只把自己的那份验收单交给他:“已装好的都在这儿。屋顶那几处,现场记录也夹着。”

邓工抽出记录,看见红笔画出的三个位置,问是否都有照片。陈海把下午拍的照片发过去。周成业站在一旁,催他快点收东西。

师傅们把工具箱搬上我车,给固定架留出一条通道。陈海最后检查车间,没有拆走任何已验收的部件,只取回自己的卷尺和安全帽。

回到饭店门口,服务员正准备关门。陈海进去结师傅们那桌的饭钱,服务员说周成业早已吩咐记在厂里账上。

“那就把我们这桌划出来。”陈海掏出钱包,“今晚大家的饭,我请。”

服务员重新打了小票。陈海付完,把票据折好塞进口袋,没有拿出去给谁看。两个师傅在车上等他,座位已经给他留在靠门处。

我开车送人,路上陈海按白天说好的数逐个转工钱。他每转一笔,就报一声名字和金额,收款的人应一声,车厢里才慢慢有人说话。

一位师傅问他以后接不接周成业的活。陈海说先休息两天,手上还有别处的安装单,大家愿意去就一起去;新车间这边,今晚算交清了。

有人替他抱不平,他把手机收起来:“钱到了,就先把你们送回家。明天谁有空,帮我把借来的那辆小货车还了。”

车到最后一个师傅家楼下,对方抱着工具箱下车,还转身嘱咐陈海,今晚别再为车间的事接电话。陈海笑了笑,说自己也想睡一觉。

我们刚驶出小区,陌生号码就打进来。陈海看了我一眼,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是邓工。

邓工问轨道末端那两颗螺栓为什么没上,明天能不能让新人照照片补齐。陈海说那里要等屋顶的固定点确认,今晚留空是为了避免把位置锁死。

邓工又问用哪种螺栓。陈海说型号写在现场记录里,但最好当面交接,白天他可以抽半小时到场,把没完的地方指给接手的人。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邓工说新班组明早很忙,没必要专门排交接时间;有问题再打电话问就行。

陈海握着手机:“照片只能看见表面。屋顶那几处没处理前,别让人往下面堆板。”

邓工说知道了,随即挂断。我从后视镜看见陈海仍盯着那通电话的记录,直到车停在他家楼下,才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下车前把一份现场记录留给我,说我若再来送货,看见进料堆在那片屋顶下面,就提醒厂里挪开。我答应了,等他进了楼才开车走。

开春后我又替周成业送了几趟货。新班组赶着把车间铺满设备,邓工偶尔在门口点货,陈海没再去过。我只在卸车时提醒过一次,别把板材堆在那片屋顶下面。

到春末,厂里开始赶一批隔天要交的酒店家具。那天下午我送五金件过去,见包装好的柜子已经排到门边,便约好第二天一早来装车。

夜里快十点,雨突然下大。我正好给附近仓库送完货,绕道去厂里取落在门卫室的单据,远远就看见新车间门口有工人往外跑。

水从招牌后面灌进来,沿着墙往下淌,先打湿了靠墙的纸箱。有人抱起五金件,有人推装好的柜子,叉车司机却被堵在通道里,连车头都转不过来。

周成业站在雨里喊人把东西往旧厂搬,车间里还有人催着把插线板拔下来。我看见水已经流到一排临时电线附近,立刻叫他们停手。

我拨通值班电工的电话,让他先到总闸确认断电,同时叫众人退出积水处。电工赶来把那一路电切断,验过之后,才让人进去搬东西。

黑下来的半边车间里,几个人各自护着手头的货,谁也说不清库里还有多少人。我拿手电照了一圈,先让门口的人报名字,仍少了两个。

其中一个从后面的包装间跑出来,说另一个正守着要交货的柜子,不肯让雨水淋上。我叫他出来,人比那几件柜子要紧。

周成业朝我吼:“车就在门口,你帮忙装,不用管他们!”我说先把人叫齐,再搬货;这时候有人摔在里面,他的车也开不走。

我想起陈海住得近,给他打了电话。他听完只问水到了哪边、电断了没有,便说十分钟到,叫我先让人清出通道。

周成业听见陈海的名字,立刻问是谁叫他来的。我没回头,跟两个工人把堵在叉车前面的空托盘拖开,让包装间的人顺着通道走出来。

陈海穿着雨衣赶到,头发还滴着水。他没有先找周成业,站在车间门口问电工:“哪一路断了?还有没有带电的线?”

电工指给他看,确认临时用电都切断了。陈海这才让大家按班组站到门口,逐个数人;刚才不肯离开柜子的工人也在,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先垫高地上的箱子,完整的柜子往旧厂推。”陈海指了指通道,“叉车只走中间,别从漏水那面过。谁负责哪个区域,搬完回来报一声。”

众人有了次序,先把还能挪动的货推离水线。我开来货车停在檐下,帮他们把几箱五金件搬上车,车厢暂时给厂里放干货。

周成业还站在门口,冲陈海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漏,故意等着看我笑话?”陈海把手电递给他:“你照着这排箱子。我一个人搬不完。”

周成业接了手电,照了两秒,放到窗台上,自己弯腰抬起最近的一箱。箱底已经软了,他换了个抱法,才把它送上托盘。

雨又猛了一阵,招牌后面水流变大。陈海让人离开那堵墙,叫邓工联系能上屋顶的维修师傅,等雨停、天亮以后再查固定处。

邓工在电话里说马上找人,挂断后也加入搬运。他推着一件柜子经过陈海身边,问旧厂还有没有空位,陈海说门内左边那排先清出来。

我和两位工人到旧厂挪走空包装架,给柜子腾出干燥处。等第一车货推过来,已经有人铺好了垫木,柜子落地时没有直接碰上湿地面。

门口那位我认得的师傅,春节后留在了新班组。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陈海说当初让他们别进车间,今天才知道水能从哪儿下来。

陈海说:“先搬,话等天亮再说。”他带着人把靠墙最后一排箱子抬起来,没让谁停下听这句道谢。

有几件柜子外包装已经湿透,工人想顺手撕掉换新的。陈海拦住他,让人先把湿货单独放一边,外包装留着,等天亮一起看板材和封边。

周成业问是不是换个纸箱就能上车。陈海摸了摸其中一件柜子的底边,指尖带出水痕:“现在看不准。明早要逐件开箱,受潮的不能当好货发。”

周成业没有再催换箱,抱着下一件往旧厂走。他过去常站在门边指挥装车,那晚走了几趟,鞋里都灌满了水。

后半夜雨小下来,能搬的货已经离开漏水那面。众人在门口又清点了一次人和货,电工把总闸保持在断开状态,等维修师傅白天检查。

陈海把我车厢里的五金件卸到旧厂干处,逐箱看有没有进水。那是我送来的货,我跟他核对数量,确认箱底都还硬,才把货车关好。

周成业靠着门框喘气,问陈海能不能留下帮着验明早的货。陈海说他上午有自己的安装活,天亮前可以把受潮的那批分出来,之后该由厂里决定怎么跟买家说。

他没有问周成业要报酬,也没答应接回新厂的活。邓工搬来两张桌子,把湿货与干货分开登记,免得等天亮又混进待发区。

天刚亮,维修师傅到了。周成业带他去看招牌后的进水处,我和陈海则跟邓工拆开那批次日交付的家具包装。

前三件柜子表面看着还好,底边却已经起了细小的鼓包。第四件的背板摸上去发软,邓工拿笔做了记号,让人把同批货都移到一边。

陈海依次打开箱子,没有替周成业挑几件看着干的塞回去。查到最后,必须交付的那批里有多件受潮,原定早晨装车的数量凑不齐。

周成业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酒店催车的消息,问我几点能出发。我指着已经分开的货说:“车能出发。你先告诉我,装哪几件?”

他看向邓工。邓工把受潮货的清单递过去,说现有的完好货只能装半车,酒店要的规格还缺一批,今天补做也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周成业把清单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是在找一个能先装车的数。陈海收好卷尺,说该看的已经看完,让他尽快给买家打电话说明。

外头雨停了,我把货车倒到装货口,却没有打开车厢。周成业站在湿货和干货之间,手机又响了一遍,屏幕上仍是酒店采购的号码。

周成业按掉酒店采购的来电,走到我货车旁,伸手要开车厢。我把钥匙收回口袋:“表叔,受潮的货已经分出来了。你先把能交的数量告诉对方。”

“包装换掉,谁看得出来?”他指了指旧厂里那排柜子,“你跑你的车,到了地方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