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门在背后合上时,我以为是风。

回头看见赵建军隔着玻璃晃了晃挂锁,嘴型像在说老实待着。

零下十八度,我穿着单工装,手机藏在泡沫板夹层里。

他以为我进厂四天,软,好捏。

我没喊,先摸到货架后那根被剪断的报警线,又听见门外脚步远了。

门底百叶缝里能蹭到一格信号。

我咬着牙拨通急救电话,报清厂名、车间、库号,顺手点开录像。

等众人砸开门,全都看傻了眼。

赵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脸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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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志强领我进厂办入职那天,天还没亮透。

他骑电瓶车带我,后座上绑着蛇皮袋,里头是我全部家当。

厂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招工补员。

门卫谢长寿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李志强的工牌,摆手让进。

李志强四十五岁,包装车间干了八年,跟我一个村。

他边走边交代,声音压得低,说冷库活重,但钱比包装多四百。

你妈手术刚做完,正是用钱的时候,先干着。

我说行。

冷库在厂区最里头,两排铁皮房子,白漆剥落得跟鱼鳞似的。

赵建军站在三号库门口,四十八岁,精瘦,脖子上挂条毛巾,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李志强递烟,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新人?”

“我老乡,以前开货车,稳当。”李志强推我一把,“叫赵班长。”

我叫了。赵建军上下扫我一眼,把工牌往桌上一扣,说先试用,干满一周再录指纹。我伸手去拿工牌,他手指压着没松。

“急什么,放我这,下班来取。”

李志强在旁边赔笑,说行行行,赵班长费心。我看了赵建军一眼,他嘴角撇着,像笑又像没笑。我没吭声,把工牌松了手。

当天下午排班表贴出来,我名字后头划了个红圈,备注栏写着“三号库替班”。

李志强看了直皱眉,说三号库最累,老员工都不愿去,你刚来就被分去,赵建军这是给你下马威。

我说没事,累就累。

头三天我搬了九吨冻货。

手背冻出裂口,晚上回去拿热水泡,疼得龇牙。

李志强给我送过一管冻疮膏,说别跟赵建军顶,那人记仇。

我问怎么个记仇法,他顿了一下,说以前有个临时工跟赵建军吵了一架,被关冷库里二十分钟,出来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后来厂里给压下来了,赔了五百块钱了事。

我问那临时工后来呢。李志强说走了,还能咋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手里烟灰弹了又弹。

第四天早上,我去办公室取工牌,顺便看了眼考勤。

赵建军给我记了六小时,实际我干了八个半。

我拿手机拍了照,没说话。

赵建军从背后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新人都这样,别计较,转正给你补上。

他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胛骨发麻。我点头,说好。

回到三号库,我搬货时留了个心眼。

冷库四壁贴着“严禁携带手机”的告示,红字加粗。

可李志强私下跟我说过,老员工都带,揣兜里别让质检看见就行。

我把手机塞进袜子筒,贴着脚脖子,外面用裤腿盖住。

三号库门内左侧货架后头,有个红色报警按钮,落满灰。

我拿袖子蹭了蹭,还能亮。

门底有条百叶通风口,霜结得厚,拿脚踢一下,簌簌往下掉冰碴子。

外头走廊的灯从缝里透进来,能看见光。

赵建军中间进来一趟,拿了几箱货,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我听见外头钥匙转了一圈,没在意,以为他锁门防外人。

中午吃饭,丁梦洁端着饭盒坐我对面。

她是质检,二十八岁,说话慢条斯理。

她问我新来的?

我说第四天。

她筷子顿了一下,说三号库少去,赵建军那人手不干净。

我问什么意思。她没往下说,只让我自己长个心眼,日期不对的货别碰。

我没追问。

食堂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说市场监管局开展食品标签专项检查。

赵建军坐隔壁桌,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把碗里剩的汤一口灌完,起身走了。

02

第五天,三号库来了一批新货。

赵建军让我拆箱码垛,我拆到第三箱时发现不对。

纸箱上生产日期印着“2024年3月15日”,可喷码边缘有刮痕,底下隐约露出另一个日期,拿手一蹭,墨迹掉了。

我拿手机拍了照,又翻出箱底检验单。

单子上的批次号和箱面喷码对不上。

正琢磨着,赵建军进来了,问我磨蹭什么。

我举着检验单说赵班长,这批次号不对。

他脸一下子沉了,抢过单子扫一眼,说你看错了,新喷码机打的重影。

我说重影不能把底下旧日期蹭掉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把单子折起来揣兜里。

“让你搬货就搬货,哪来那么多话。”

他转身出去,把门摔得哐当响。下午排班把我调去搬最重的冻盘,一箱六十斤,别人搬十箱歇一歇,他站旁边数着,少一箱就敲铁架子。

丁梦洁路过三号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赵建军正好不在,她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看见日期了?”

我点头。她咬了咬嘴唇,说那批货今晚要出,肖主任催了三天。赵建军改标签不是头一回,你装不知道就行,别给自己找事。

我问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无奈又憋屈。

“我报了,肖宏毅压下来了。他说标签问题是印刷厂的事,跟车间无关。”

她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货堆旁边,手冻得发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今晚要出。

过期的东西出了厂,进了别人的嘴,这事儿我看见了,装不了不知道。

赵建军一下午没给我好脸。

快下班时他把我叫到走廊,递了根烟,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小唐啊,你刚来,有些事不懂。

厂里这些货,日期差个把月吃不死人,你较真没好处。

我说赵班长,我没较真,就是问问。

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我肩膀,这回拍得轻。“行,不问就好。明天你单独去三号库盘个底,我钥匙给你,盘完把数报我。”

他把三号库钥匙塞我手里,钥匙串上还挂着个小铁牌,刻着“3号”。

我攥着钥匙往回走,李志强在车间门口等我,问赵建军跟你说啥了。

我照实说了。

他脸色变了变,说钥匙你拿着,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我说不用,就盘个货,能咋的。

李志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注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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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一早,赵建军在走廊碰见我,说对讲机给你放三号库桌上了,你进去盘货,盘完拿对讲机呼我。

我进库一看,对讲机屏幕黑的,按开机键没反应,电池仓打开,里头少一节电池。

我把自己手机摸出来看了眼信号,一格都没有。

三号库四面铁皮加保温层,跟个铁笼子似的。

我绕到货架后头,发现紧急按钮被两箱冻货堵死了,挪开箱子按了一下,没反应。

再一看,按钮背后的线被剪断了,断口齐整,拿钳子铰的。

我蹲下来看门底百叶缝,外头走廊灯光透进来,手机贴地显示一格信号,时有时无。我试着拨李志强电话,响了一声断了。再拨,直接没信号。

正琢磨着,赵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箱货,往地上一撂。“盘完了?”

我说对讲机没电,紧急按钮也坏了。他哦了一声,说坏了就坏了呗,又不是一天两天。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手机带进来了?”

我说没有,厂规不让带。他盯着我裤兜看了两秒,裤兜瘪的,手机在我袜子筒里贴着脚脖子。他没再问,把门带上走了。

我听见钥匙转了一圈,然后是挂锁扣上的声音,咔嗒。

我以为他锁门去吃饭,没当回事,继续盘货。

盘到一半,外头走廊灯灭了。

三号库的照明灯也跟着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我摸到门口拍门,铁皮门拍得咣咣响。

外头没动静。

又拍了一阵,嗓子喊了两声赵班长,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食堂开饭是十一点半,赵建军这个点锁门,要么忘了里头有人,要么故意的。

我靠着门坐了一会儿,脑子转了好几圈。

赵建军昨天塞钥匙给我时就透着怪,今天对讲机少电池,紧急按钮线被剪,门从外头挂锁。

这三样凑一块,不是巧合。

冷库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

我穿着单工装,里头一件秋衣,外头罩厂服,脚上胶鞋。

站了半个钟头,脚趾头开始发麻。

我把货堆上的纸箱拆了几个,掏空中间的泡沫板,裹在胸口和后背。

又拆了两个纸箱套脚上,拿打包带扎紧。

做完这些,我蹲到门边,把手机从袜筒里摸出来,贴地百叶缝。

信号格跳了一下,一格。

我翻通讯录,先拨李志强。

嘟了一声,断了。

再拨,提示无法接通。

连拨三次,没通。

我翻到急救电话,按下去。

嘟了两声,接了。

对方问哪里,我说食品厂冷库三号库,门被锁了,人出不去。

对方问几个人,我说一个。

问有没有受伤,我说暂时没有,但温度太低。

对方让我报详细地址,我报了厂名、路名、车间号,说三号库在厂区最里头,铁皮房,白色门。

接线员说马上派车,让我保持电话畅通,又问我手机电量。我看了一眼,百分之四十三。她说省着用,别挂,我这边联系厂里。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录像,把镜头对着门锁位置和货架后的报警线断口,扫了一圈,嘴里念了时间、地点、谁锁的门。

录了四十秒,存下来。

又把温度记录仪从货堆底下翻出来,这玩意儿是丁梦洁上周让我帮忙校准的,一直搁在三号库桌上。

我按了打印键,吐出一截纸带,上头记着近三天的库温,最低零下二十一度,最高零下十六度,波动大得离谱。

我把纸带折好塞进内衣兜。做完这些,手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我把泡沫板重新裹紧,缩在门边等。

04

赵建军原计划关我二十分钟。

他后来在厂办交代,说就想吓唬吓唬,让我错过中午出库,下午他好跟肖宏毅交差,说新人躲懒找不着人。

可他刚锁上门,肖宏毅电话来了,让他去办公楼对账,一批原料的入库单和出库单对不上。

赵建军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应着,走之前回头看了眼三号库门。

他后来自己说,当时犹豫了一下,想着对完账就回来,前后不过半个钟头。

结果肖宏毅那边事多,又来了两个供应商,一耽搁就是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我在门里头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报警线断口又拍了一遍,特写,连铜丝颜色都拍清楚了。

第二件,翻货堆找生产日期有问题的箱子,一共找出十一箱,箱箱拍了喷码和检验单。

第三件,把手机录音打开,塞回泡沫板夹层,对着门缝,外头有人经过就能录着声。

做完这些,我坐回门边,把纸箱拆开摊平,裹住腿和腰。

脚上套的纸箱已经软了,冰水渗进来,脚趾头疼得发木。

我攥着手机等急救车,隔几分钟贴地看一眼信号,一直是一格,没断。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外头走廊有脚步声。

我拍门喊人,脚步停了。

我听见谢长寿的声音,隔着门问谁在里头。

我说门卫师傅,我是冷库新来的小唐,被锁里头了。

谢长寿说哦,赵班长说你躲懒睡觉呢,让我别管。

我说师傅你摸摸门把手,外头挂着锁呢,谁睡觉从外头锁门。

谢长寿没吭声,过了几秒,挂锁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说锁是锁着的,可我没有钥匙,钥匙在赵班长那儿。

我说那你给赵班长打电话,让他来开。谢长寿说打了,赵班长说马上来。我等了十分钟,没人来。又拍门问谢长寿,他说赵班长在对账,让再等等。

我贴着门缝说,师傅,我已经打了急救电话,车在路上了,你要是等赵班长来开,人出了事你担不起。

谢长寿沉默了一阵,我听见他拿对讲机呼厂办,说三号库有人被锁,急救车要来,你们赶紧派人。

厂办那边回话说肖主任知道了,马上安排。

又过了七八分钟,走廊里人声多起来。

我听见肖宏毅的声音,问赵建军钥匙呢。

赵建军说找不着了,可能落办公室了。

肖宏毅骂了一句,说砸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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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砸锁的是包装车间两个小伙子,拿铁锤和撬棍。

门开的时候,外头站了七八个人,肖宏毅、丁梦洁、谢长寿都在,还有两个穿急救服的。

赵建军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我看见了。

门一开,冷气往外涌,外头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坐在门边,身上裹着拆开的纸箱和泡沫板,脚上套着纸箱壳,脸冻得发白,嘴唇紫了。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像还开着。

另一只手捏着温度记录仪的纸带。

丁梦洁第一个冲过来,摸我额头,又摸我手,回头喊拿毯子。

急救员挤进来量血压、测血氧,说赶紧送医院,别在这儿耽误。

肖宏毅在旁边问怎么样,急救员说体温过低,得马上走。

赵建军这时候从人堆后头挤过来,脸上堆着笑,说哎呀小唐你怎么搞的,我锁门的时候喊了你一声,你没应,我以为你走了呢。他伸手要扶我胳膊。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脸。

录像画面上清清楚楚,他推门进来,问我手机带没带,转身出去,挂锁扣上,咔嗒一声。

他脸一下子白了,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肖宏毅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