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三轮车突突突地拐出巷子,车斗铁笼里,大黄趴着没动。
后腿那条旧伤被铁条硌着,它没叫。
周福贵攥着八百块钱站在院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追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墙。
八十里外的屠宰场后院,铁丝网底下压着半截铁链,链子那头,一只黄毛公狗正扒着网眼朝外望。
它闻见了风里裹着的奶腥味,那是它娘的味道。
01
镇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福贵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股骨头坏死四个字他来回看了三遍。
大夫说,得换,手术费三万。
周福贵问不换行不行,大夫说那你就等着坐轮椅。
他把诊断书叠成四折塞进口袋,起身时右腿一软,差点栽地上。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说没事,拄着拐棍慢慢往外走。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一路算账。
自己攒了一万八,是这些年卖粮食和低保攒下的,压在炕席底下,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儿子周高澹去年买房掏空了,最多能凑一万二。
还差八千。
八千块,搁在十年前他喂两头猪就能挣回来,现在腿脚不行了,地也包出去了,一分进项没有。
车窗外头是刚返青的麦田,绿得发亮,他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售票员过来收钱,他掏了半天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村口碰见老赵,骑着那辆破三轮,车斗里扔着铁夹子和麻绳。
老赵递烟,周福贵没接。
老赵说,老周,听说你腿不好?
周福贵嗯了一声。
老赵又说,你家那大黄,十二年了,老得牙都掉了吧。
周福贵没接话,拄着拐棍往家走。
身后老赵喊,要卖言语一声,按斤收。
周福贵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推开院门,大黄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尾巴摇得慢吞吞的。
后腿那条旧伤让它走路一瘸一拐,是五年前追野猫从墙头摔下来落的毛病。
周福贵蹲下,拿手背蹭了蹭狗脑袋。
大黄伸出舌头舔他手,粗糙的舌面刮过指节。
狗盆里还有半碗早上的剩粥,苍蝇在上面飞。
周福贵看着那半碗粥,忽然想起老伴走那天,大黄趴在灵堂前三天没吃东西。
出殡的时候,大黄跟在棺材后面,一直跟到村口,谁撵都撵不走。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腿搁哪儿都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墙上的老伴遗像上。
照片里老伴笑着,怀里抱着一只黄毛小狗崽。
那是十二年前,大黄刚抱来的时候。
老伴给它起名叫大黄,说这狗通人性,你看它眼睛多亮。
周福贵盯着照片,心里说,你要是在,我咋办。
窗外传来大黄的哼唧声,它睡在柴房底下,大概又梦见什么了。
周福贵披衣服起来,走到院子里。
大黄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他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大黄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止疼片,碰见同村的李强。
李强在镇上开饭馆,说老周你脸色不好。
周福贵说腿疼。
李强说你家大黄还养着呢,我记得跟我家以前那条是一窝的。
周福贵说嗯。
李强说那条早死了,活到十岁就不行了。
周福贵没接话,拿了药往回走。
路上他想起李强的话,十岁就不行了。
大黄十二了。
他把药揣好,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02
周高澹是第三天回来的。
小轿车停在院门口,车轱辘上全是泥。
他拎着两箱牛奶进屋,看见父亲坐在灶前烧火,右腿直挺挺伸着,脸色灰扑扑的。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周福贵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大夫咋说的?”
“换骨头。”
“多少钱?”
“三万。”
周高澹沉默了。
他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六千,媳妇在超市收银,两人加起来刚够还房贷和养孩子。
去年买房首付借了八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他蹲在灶前,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了半天说,爹,我凑一万二。
周福贵说,你那钱留着给娃上学。
周高澹没接话,站起来去院子里透气。
大黄摇着尾巴迎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狗老了,毛色发白,肚子底下有一块秃了。
他想起小时候骑在这狗背上满村跑,大黄那时候跑得飞快。
现在它走两步都要歇一歇。
他蹲下摸了摸大黄的背,狗转过头舔他的手,跟小时候一样。
晚上周高澹给父亲洗脚。
脱了袜子才看见,老头脚指甲又厚又黄,弯进肉里去了。
他拿指甲刀一点一点剪,剪到第三个的时候,周福贵忽然说,你妈走那年,这狗三天没吃食。
周高澹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洗完脚,他把水端出去倒,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大黄趴在柴房门口,眼睛半睁半闭。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想起来,这树还是他出生那年父亲种的。
那时候大黄还没来,母亲还在。
他按了拨号键。
“赵叔,我家那狗,你还要不?”
“要啊,老狗便宜,按斤算。”
“八百。明天我来拉。”
周高澹挂了电话,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挺凉,吹得他后脖子发紧。
他回屋的时候,周福贵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高澹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他看见大黄在院子里跑,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买了止疼片和膏药,回来放在桌上。
周福贵看见了,问他哪来的钱。
他说公司提前发了工资。
周福贵没再问。
中午周高澹做了顿饭,炒了个鸡蛋,热了馒头。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大黄趴在桌底下,周福贵掰了半个馒头扔给它,它闻了闻,没吃。
周高澹说,爹,下午赵叔来。
周福贵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啥?”
“赵叔下午来拉狗。八百块钱,够你一个月药费。”
周福贵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粥溅出来。“谁让你叫的?”
“爹,你住院没人喂它。我城里那边请不了长假,你总不能带着狗去医院。”
周福贵盯着他,眼睛通红。周高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手在抖,碗沿磕在水缸上,磕掉一个角。
03
老赵是晌午来的。
三轮车突突突停在院门口,车斗里扔着铁笼子和嘴套。
周福贵正在屋里擦老伴遗像,听见狗叫出来看,大黄已经被套上嘴套了。
老赵蹲在地上捆绳子,大黄四条腿撑在地上不肯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福贵喊了一声,老赵你干啥。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周,你儿子没跟你说?
周福贵回头看,周高澹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钱。
他说,爹,住院没人喂它。
周福贵盯着那沓钱,又盯着大黄。
大黄被套着嘴套,眼睛直直看着他,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周福贵往前走了一步,老赵拦了一下,说老周,都说好了。
周福贵跟老赵拉扯,他腿不好,站不稳,被老赵轻轻一推就坐地上了。
大黄看见他倒地,猛地挣了一下,老赵差点没拽住。
周高澹赶紧过来扶父亲,把那八百块钱塞进他口袋里。
周福贵攥着钱,手在抖,抖得钱哗哗响。
“爹,就八百,你住院押金都不够。大黄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周福贵没看他。
他坐在地上,看着老赵把大黄往车斗里拖。
大黄没再挣,它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周福贵记了一辈子。
像在问,我做错啥了。
铁笼门关上,老赵骑上车,突突突地走了。
周福贵一直坐在院门口的地上,坐到了太阳偏西。
周高澹给他端了碗水,他没喝,全泼在墙根底下。
那碗水渗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周高澹蹲在他旁边,说爹你进屋吧,地上凉。
周福贵没动。
天擦黑的时候他自己站起来了,拄着拐棍进了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周高澹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回了自己那屋。
夜里周福贵把八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
钱上还带着老赵手上的烟味。
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院子里没了狗叫,安静得不像话。
他听见风把柴房门吹开的声音,听见老鼠在墙根底下跑的声音。
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习惯性地往柴房门口看了一眼。
空的。
狗盆还在那,里头剩着半碗水。
第二天周高澹回城里了,临走前把水缸挑满了,柴劈了一摞。
他站在院门口说,爹,过两天我回来接你去医院。
周福贵在屋里没应声。
车开走以后,他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大黄的脚印。
土路上还能看出爪子的形状,从柴房门口一直通到院门外。
他顺着脚印走到门口,站在那看了很久。
04
老赵家的狗圈在后院,铁皮搭的棚子,底下挤着七八条狗。
有土狗,有串串,有一条黑背老得站不起来了。
大黄被塞进去的时候,其他狗叫了一阵,它没叫,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老赵扔了半盆剩饭进来,别的狗一拥而上,大黄没动。
它的鼻子对着铁皮棚子的缝隙,一抽一抽地动。
那方向,是家的方向。
第一天夜里,大黄没睡。
它趴着,耳朵一直竖着。
旁边的黑背凑过来闻它,它没理。
黑背又拿脑袋拱它,它往旁边挪了挪。
后半夜下起了雨,铁皮棚顶噼里啪啦响。
大黄抬起头,雨水从棚子缝隙滴下来,落在它鼻梁上。
它想起家里的柴房,下雨的时候也漏,但周福贵会在它窝上面搭块塑料布。
它把脸埋进前爪里,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咽。
第二天老赵来喂食,踢了踢大黄,说这狗不吃食,掉膘。
大黄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老赵把脚缩回去了。
老赵蹲下看了看,这狗老得牙都黄了,嘴边一圈白毛。
他给张利打电话,说有一条老土狗,十二年了,没肉,你给个便宜价。
张利说送来吧,最近收得少,凑个数。
第三天装车。
老赵拿嘴套往大黄嘴上套,大黄猛地一口咬断了嘴套的带子。
老赵火了,拿铁锨拍了一下它的后腿,正好拍在旧伤上。
大黄惨叫了一声,后腿就使不上劲了。
老赵把它拖上车斗,大黄趴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三轮车颠了四十多里地,土路坑坑洼洼,每颠一下,大黄的后腿就磕在车斗铁皮上。
它没叫,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
到屠宰场的时候是下午。
何宏图从车斗里抱它下来,手往肚子底下一抄,摸到一把骨头。
他骂了句,这也太老了。
老赵说,便宜货,你给张利说一声,随便给点。
何宏图把大黄拎进待宰的铁皮棚,往地上一放。
大黄趴着没动,眼睛半闭着。
何宏图蹲下看了看它的后腿,拿手按了按,肿得发烫。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出去了。
铁皮棚里还有三条狗,都拴着。
一条黑狗,一条花狗,一条黄狗。
黄狗看见大黄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大黄趴在最里面,头朝着墙。
墙上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腥膻味儿。
大黄的鼻子动了动,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它闻到了什么,很淡,但熟悉。
它把鼻子贴在地上,顺着那味道的方向往前凑了凑。
后腿疼得它直哆嗦,但它还是往前挪了半尺。
味道又淡了。
它趴回去,眼睛一直睁着。
05
何宏图把新收的狗卸完,坐在后院抽烟。
他干这行六年了,什么狗都见过,临死前叫的、咬人的、尿一地的。
今天这条老狗不一样,它不叫,也不看人,就趴着。
何宏图抽完烟,起身去后院关铁门。
后院还有一排笼子,关着些流浪狗,等凑够数一起处理。
他走过铁丝网的时候,听见底下有动静。
低头一看,一只黄毛公狗扒着网眼,鼻子拼命往外拱。
何宏图踢了踢网子,那狗不退,反而更急了,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何宏图蹲下看了一眼,这狗不大,三岁左右,毛色发亮,就是瘦。
他记得这条狗是半个月前从邻镇收来的,狗贩子说是没人要的野狗。
何宏图站起来要走,那狗忽然叫了一声,很短,像咳嗽。
何宏图回头,看见待宰棚那边,那条老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后腿瘸着,正往铁丝网这边挪。
它走两步歇一步,鼻子朝着这边使劲嗅。
何宏图愣住了,蹲下来看看公狗,又看看老狗。
公狗扒网扒得更凶了,爪子都扒出血了。
老狗走到离铁丝网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前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何宏图觉得蹊跷,去待宰棚把大黄拎了出来。
大黄在他手里挣了一下,他差点没抱住。
他把大黄放到后院地上,大黄后腿吃不上劲,连滚带爬往铁丝网跟前凑。
网子那边的公狗疯了似的扒网,嘴里发出尖尖的叫声。
何宏图蹲在旁边看,嘴里念叨,这他娘的咋回事。
他把网子掀开一个角,公狗嗖地钻了出来,直直扑向大黄。
何宏图以为要咬架,站起来要拉,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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