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书杰第一次考进北大的分数是690分,湖北省第八。几年后他从这所学校退学,再后来,他复读考出712分,进了清华。这两个数字之间只隔22分,中间隔着的是两年没人管的空白。
2015年夏天,钟祥这座小城都在传他的名字。北大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户做小生意的人家把能打的电话挨个打了一遍,宴席铺开,来的人都说这孩子以后没什么好担心的。
北大开学没多久,常书杰拿到新生奖学金,几千人里只有几十个名额。可高数成绩下来,卷子上写着35分。这个数字和那份奖学金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宿舍里白天也见不着阳光,电脑一直开着,人对着屏幕熬到天亮,该上的课一节接一节地空掉。没人逼他,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从小学到高中,常书杰这12年过得太顺了:别人深夜还在刷题,他睡过去照样考第一;老师讲关键知识点,他抬一下头,全班都跟着松一口气。他被这套规则养大,也只懂这套规则。大学把规则撤了,把时间的支配权完全交到他手上,他反而不知道怎么用。
后面的事就自然而然发生了。连着两个学期考试不及格,进了试读期。母亲从湖北赶到北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早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看着他走进教学楼。好转过一阵子,又垮了,专业换过,宿舍换过,人还是那个人。到了大三,他自己交了退学申请,那时候成绩也已经踩到了劝退线。
常书杰拖着箱子走出校门,一路上没人送。回到钟祥,闲话像下雨一样,当年在宴席上敬过他酒的人,转身就能把同一个故事讲成笑话。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门外的声音一句不漏全进了耳朵,他一句也没回过。
家里的态度倒是有点意外。父亲做烟火生意,读书不多,也没骂他,意思很明白:只要还想念书,钱不用他操心。这话没什么花哨,但它把一扇本来要关死的门留了条缝。
2018年秋,常书杰回到母校钟祥一中复读。教室后排坐着一个明显比同龄人大的男生,低着头做题,课间也不动,窗外操场在跑步,喇叭里的口号传进来,他像没听见。手机交出去了,游戏账号再也没登过。三年没碰课本,第一次模拟考他排在中游。曾经那个不费力气就第一的人,现在得一道题一道题自己抠。他早起,晚睡,吃饭随便扒两口,尽量不离开座位,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这回没人盯着他,是他自己盯着自己。
2019年夏天,分数出来了:
- 总分712分,湖北省理科第一名
- 语文132分
- 数学149分
- 英语144分
- 理综287分
清华和北大同时抛来橄榄枝,常书杰选了清华。问他为什么,他说得很淡,想换个环境。这话听着轻松,其实是把过去那个自己彻底隔在了门外。
清华四年,常书杰坐前排,天天泡图书馆,成绩稳在学院前列。有人来问功课,他不会推掉。2023年本科毕业,免试保送北大经济学院读博。于是又有了另一出戏:北大经济学院的博士生论坛上,屏幕打出一行题目,讲的是外卖平台进入城市之后,刑事犯罪率和起诉率怎么变化。台上的人不慌不忙地讲数据,讲内在机制,讲得出的结论。台下没人知道,这个讲话的人八年前是从这所学校被劝退出去的。
从690到712,中间只隔22分。真正难走的不是这22分,是中间那两年没人管的空白。一个长期被外部规则推着走的人,突然被撤掉所有推力,他自己没有发动机,只能往下掉。掉下去以后能不能自己造一台,才是分水岭。常书杰造出来了,办法笨得很:交手机,调作息,把书一页页捡回来,把一天一天熬过去。这些动作没有光环,也不体面,但它们管用。分数能送人进门,进门以后怎么走,分数一点忙也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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