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刚开席,周德成把空酒杯推到林岚面前。周航伸手去拿酒壶,想替她满上,林岚却先按住了壶柄。
“你怎么不叫爸了?”周德成盯着她,声音盖过了电视里报菜名的主持人。
林岚放下自己的茶杯,看着他问:“您借我们的钱,也能替我们做主送人吗?”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响着,桌边却静了。周凯夹到一半的鱼停在碗沿,姑姑望向周德成,谁也没再动筷。
周德成抬手指向门口:“想吃这顿饭,就先把话收回去。”
林岚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开半步。周航立刻起身,抓住她的袖口,低声说:“岚岚,先吃饭。”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椅子拉回桌边坐下:“您刚才说的话,我没听错。既然让我收回去,也请您说说,我哪句话不对。”
周德成收回手,脸涨得通红:“老宅是我的,拆迁款怎么用,轮不到你在年夜饭上审我。”
“老宅是您的,钱也是您的。”林岚说,“我没问您该分给谁。我问的是三年前您向我们借的二十万。”
姑姑忙把转盘上的蒸鱼转到林岚面前:“一家人过年,别把话说得这么硬。你是长嫂,凯子的事,多体谅一点。”
林岚没接那块鱼:“姑姑,您以为我在跟凯子争什么?”
姑姑夹鱼的手顿了顿:“不就是拆迁款没给你们两口子留?你爸偏心,心里有气能理解,可六十天连家门都不进,外头听着也难看。”
林岚抬头看向周德成。除夕前六十天,她知道八十万拆迁款已经全给了周凯,此后没有再来过。她没想到,亲戚听到的是另一回事。
“谁跟您说,我是嫌分得少?”她问。
姑姑看看周航,又看看周德成:“你爸说的。那天他打电话来,叹着气说拆迁款都是自己的,儿媳妇非要分一份,连声爸都不肯叫了。”
周航把酒壶放回桌上,壶底碰出一声轻响。他知道父亲向亲戚诉过苦,却不知道父亲把话说成了这样。
周德成皱眉:“我说错了吗?你听见钱给了凯子,当天就翻脸,往后再没上过门。姑姑问起来,我总不能说家里什么事都没有。”
“您可以说,我们借给您的钱,约好拆迁款到账就还。”林岚说,“您把到账的钱给了凯子,没告诉我,也没还钱。”
姑姑放下筷子:“借钱?德成,你修老宅那笔钱,不是航子拿给你的?”
“是我和周航一起拿的。”林岚回答,“从我们看房的钱里拿出来的,二十万。钱借出去了,我们自己的首付就不够了。”
周凯终于把鱼放进碗里,没吃。他看向哥哥:“哥,你当时说你们愿意帮爸修房子,我不知道还有还款的约定。”
“帮忙和借钱是两件事。”林岚转向他,“房子该不该修,我们当时没反对;钱什么时候还,我们也写清楚了。”
周德成拍了一下桌沿:“你把借据拿到过年饭桌上,是想让亲戚评理,还是想让凯子难堪?”
“我本来想吃完饭再谈还款。”林岚说,“是您先问我为什么不叫爸,又让我收回刚才的话。”
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朝下放在桌边,没有立刻翻照片:“这六十天,我没有给姑姑打过电话,也没在亲戚面前说过您一句。”
姑姑张了张嘴,脸上的劝和神情慢慢退了。她刚才进门时还劝周航哄妻子,原来自己劝的话正是从周德成那里听来的。
“德成,你之前没提借款。”姑姑问,“借据真有?”
周德成没答,端起面前的空酒杯,才想起杯里没有酒。他把杯子重重搁下:“有又怎样?我还能赖亲儿子的钱?”
“那就先别说我想分您的拆迁款。”林岚说,“您欠我们的钱,跟您愿意给凯子多少钱,是两笔账。”
周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爸今天也在气头上,咱们别——”
林岚把手收回来:“你答应我来之前,说今晚一起处理旧账。现在姑姑听见的版本就在桌上,你打算让它继续传下去?”
周航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除夕下午,他到家里接她时说过会跟父亲谈清楚,她才换了衣服来赴这顿饭。
周凯看了一眼门口,又坐直了些:“嫂子,我没让爸到处这么说。钱的事要谈,就谈钱的事。”
“好。”林岚这才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保存的借据照片,放在桌中央,“先让姑姑看看,我们究竟在谈哪笔钱。”
周德成伸手去挡屏幕,手停在半空。姑姑已经凑近,借据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下面是清清楚楚的二十万元。
姑姑没有拿起手机,只俯身看了几行。落款日期在三年前,借款用途写着修缮老宅,归还时间写的是老宅拆迁补偿款到账后。
“德成,这字是你签的?”姑姑抬头问。
周德成把椅子往后一靠:“是我签的。我说过不还吗?她今天摆这个架势,好像我拿了他们的钱跑了。”
林岚把手机收回自己面前:“您承认签字就够了。借据在我们手里,不需要姑姑替我们核账。”
周凯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爸,当初给我装修款的时候,您说这是老宅的钱,您自己已经安排好了。”
“我是安排好了。”周德成说,“你哥也知道你明年要结婚。他亲口说过不急,缓几个月。”
姑姑转头看周航。周航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上那道没动过的鱼。
林岚早知道丈夫私下说过这句话。六十天前,她发现拆迁款去向,当晚追问周航,他才承认父亲提过延期,自己先替两人答应了。
可她还是问:“你是在哪一天答应的?在我知道钱给凯子之前,还是之后?”
周航把筷子放下:“之前。爸打电话说凯子装修要付尾款,我说让他先忙完婚事,钱晚几个月再说。”
“那时候拆迁款已经到账了?”林岚问。
“到了。”周航说完,立刻补了一句,“我以为爸只是暂时周转一下,没想到他把八十万都转给凯子了。”
周德成脸色一沉:“什么叫没想到?老宅是我的,我给小儿子办婚事,还得向你们报备每一笔?”
“您怎么给,不需要我们报备。”林岚说,“可您拿尚未还给我们的钱做安排,就该先告诉两个出借人。”
周德成指着周航:“你问问他,当时他是不是说先顾凯子?我总不能每回说句话,还专门叫你来听。”
林岚没看公公,只看丈夫:“我们出钱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出的吗?”
三年前,他们在一间中介门店里看中一套小房子。周航接到父亲的电话后,站到玻璃门外听了很久,回来问她能不能先借二十万修老宅。
她当时把购房预算重新算了一遍,首付缺了那笔钱就得往后推。他说老宅一旦拆迁,父亲会先还,她才和他一起把积蓄转了过去。
那些年房价涨过又跌过,他们错过的房子也早已卖给别人。林岚没有在饭桌上细数,只说:“那二十万里,有我攒的钱。”
周航抬起头:“我知道。”
“你知道,延期时却没问我。”林岚说,“修老宅时,我们的房子往后推;凯子要结婚,这笔钱又往后还。你答应的时候,怎么就没问问我还能不能等?”
周凯下意识插话:“哥肯定是怕我那边付不上,你们两口子有什么话,回家说开不就行了?”
林岚转向他:“你问过你哥为什么能帮你吗?还是听见爸说钱够,就当他真的什么都安排好了?”
周凯的脸一热:“爸说老宅的钱归他,我没再问。你们借他的那笔,我刚才才知道。”
“我信你刚才才知道。”林岚说,“所以我没让你替爸还,也没说你的婚事不能办。可现在有人拿你的婚事,让我继续等。”
周德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钱给了凯子,我退休金每月还进来七千,还能一直欠你们?急什么?”
“每个月还多少、从哪天开始,您从没跟我说过。”林岚说,“我听见的只有‘不急’,还是别人替我答应的。”
姑姑把转盘推开一点,给他们让出桌面:“德成,你跟我说她要分家产,没说你欠着她的钱。这个话我听错了,也往外劝过人,得由你自己讲清楚。”
周德成端杯的手僵住:“一家人说话,非得分得这么细?我又不是明天就没了退休金。”
“那就更应该讲清楚。”姑姑没有再替他圆场,“我刚才还劝她做长嫂大度,借钱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周航低声说:“姑姑,是我先跟爸说可以缓的。爸以为我能做主。”
林岚看向他。周航说了事实,却仍把那句话留得含糊:父亲究竟以为什么是一回事,他有没有权答应,是另一回事。
“你说可以缓多久?”她问。
“几个月。”周航说,“没有定日子。”
“拆迁款到账时该还的二十万,因为你一句没定日子的‘缓几个月’,现在一分没到我们手里。”林岚把手机扣回桌面,“这个决定,是谁作的?”
周航握住酒壶的手柄,慢慢松开。周德成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劝妻子,周凯也看着哥哥,桌上那道鱼已经凉了。
林岚说:“借据证明我没争您的房和钱。剩下的,不该由我替周航解释。你现在当着大家说,你那句‘不急’,到底代表谁?”
周航看着林岚,声音压得很低:“先吃饭吧,回家我跟你说。”
林岚没有提高音量:“回家说,还是只有我听见。姑姑听来的那些话,你要留给我一个人解释吗?”
周航朝姑姑那边看了一眼。姑姑没有移开目光,等着他回答。
“你六十天前知道我已经答应缓几个月,当场就问我为什么不商量。”周航说,“那天我没答好,今天也不能再让你私下消化。”
“不是只有那一天。”林岚说,“钱给出去是你跟我说的,延期是你跟我说的,亲戚听见我贪钱却没人告诉我。到了饭桌上,你还让我先忍一顿饭。”
周航抹了一下额头:“我怕爸说我不顾弟弟,说我娶了媳妇就不认家。我知道你会跟我商量,就把最难听的话留给你听。”
周德成把酒杯放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认家?”
“您说过,凯子结婚,我这个当哥的不帮,以后别怪亲戚笑话。”周航看着父亲,“我听了就怕,没敢跟林岚商量,先替她答应了。”
他转向姑姑:“二十万是我和林岚借给爸的,有借据,约好拆迁款到账还。我擅自答应爸缓几个月,林岚没有答应。她没来过年以前,也没有要分爸的拆迁款。”
姑姑点了点头:“这话我听明白了。之前德成跟我说的,我也该跟听过的人改口。”
周德成冷笑:“你们娘俩今天一唱一和,倒成我一个人说假话了。”
“爸,我答应延期是我的错。”周航说,“但您跟姑姑说她想分您的钱,这话不是林岚说的,也不是我让您说的。”
周德成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周凯,终于没有再说儿媳惦记拆迁款。他把筷子拿起来,往碗里拨了几粒米。
林岚把自己的椅子挪近桌子:“刚才您让我收回那句话。我问的是借款,不是拆迁款怎么分。现在您还要我收回吗?”
“你赢了,行了吧?”周德成说,“非要在除夕晚上把长辈逼得下不来台。”
林岚没有接这个说法:“我想要的是还款安排。您可以过完年核定日期,但不能再让周航替我说不急。”
周德成抬眼:“过完年?凯子婚期定了,许家那边催着看婚房。装修一停,丢的是他的脸,也是周家的脸。”
周凯放下筷子:“爸,别拿婚期替我说话。装修的钱在我手里,哪些还没花,我能算。”
父亲转头瞪他:“你现在倒会说了。许宁要的橱柜、灯,你让她住毛坯房?”
“她要的是能住的房,不是非得把每样都换最贵的。”周凯说完,神色又有些发紧,“不过木工的尾款下周就要付,我现在不能张口说立刻还二十万。”
林岚说:“我没向你张口要二十万。借据上的人是爸,欠款也是爸的。”
“可钱到了我手里。”周凯看着哥哥,“我不能装不知道。哥,你先给我几天,我把没付出去的装修款理清楚。”
周航刚要开口说自己可以再想办法,林岚按住了他的手腕:“先别保证。你要说的话,是你自己能做到的,还是又准备替我们两个答应?”
周航停住。他看向弟弟:“我可以陪你去核对已经签的项目,不能替林岚答应继续等,也不能替爸改借据。”
周凯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松口气。他的手机在桌下亮了一下,是许宁发来的消息,问他们什么时候结束、明天能不能一起看婚房的窗帘。
他把手机按灭,没有在饭桌上回。许宁只知道婚房装修的钱来自父亲给他的拆迁款,不知道父亲尚欠哥嫂二十万;这事得由他亲口告诉她。
周德成听见两个儿子已经谈起怎么理钱,语气软了一点:“航子,你工资比凯子稳。爸每月七千退休金,日子总得过。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您要留生活费,这个可以算。”周航说,“但得有确定的数和日期。我不能再用‘缓几个月’替林岚答话。”
姑姑站起身,把厨房里一直开着的抽油烟机关了。回来时她没有重新劝酒,只把凉掉的鱼端去热:“饭还要吃,账也得说实话。”
周德成望着她背影,脸色仍不好看,却没有再指门口。周凯把手机放到桌面,起身去厨房帮忙,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林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今天仍没叫那声爸,也没替任何人定还款期限;周航却在亲戚面前说清了自己的错,她不用再独自解释为什么六十天没回来。
周航把那只空酒杯从她面前挪开,换成一只干净的小碗:“明天我陪凯子把没花的钱理出来。爸要怎么还,我们一起听,再一起决定。”
林岚看着他:“先把许宁该知道的事告诉她。婚房要怎么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能让她等到付尾款才发现钱另有欠账。”
周凯在厨房门口听见,停了一下:“我明天跟她说。要改装修计划,我自己跟她谈。”
热鱼重新端上来时,姑姑先给自己夹了一块。桌上有人继续吃饭,却没人再劝林岚把那句话收回去。
鱼热过一遍,菜还剩了大半。姑姑看了眼墙上的钟,说要回去接老伴,周凯便起身送她下楼。
周航也拿起外套:“我送送姑姑,顺便跟凯子说两句。”他看向林岚,等她点头,才跟着出了门。
林岚留在桌边收自己的碗。周德成坐着没动,听见门关上,才说:“航子以前不会当着外人顶我的话。”
“姑姑听了您说的事,已经不是外人了。”林岚把碗放进水槽,“他今晚说的是自己做过的事。”
周德成没接话。林岚打开水龙头冲掉碗里的残汤,听见姑姑在楼下叫车,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只剩兄弟俩说话。
她本来不打算听,走到玄关拿包时,周凯的声音却顺着没关严的防火门传上来:“哥,要不你先借笔消费贷,把嫂子那边垫上?”
林岚停住脚。周航刚说过,爸要怎么还,他们一起听,再一起决定。楼下,他没有立即回答弟弟。
周凯接着说:“爸每个月慢慢还你。钱先进你们账户,嫂子看见到账,也就不用跟爸僵着。我装修这边先撑过下周。”
“借多少?”周航问。
“二十万。”周凯说,“你的工资流水好,应该批得下来。利息我以后想办法补给你。”
林岚推开防火门,沿楼梯下了半层。周航和周凯站在转角,她开口时,两人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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