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我妈炖了两个钟头。
我扶着墙挪过去,刀口还火辣辣地疼。
灶台上空空荡荡,砂锅不在。
转头一看,公公正端着锅往狗碗里倒。
球球摇着尾巴舔得起劲,油花沾了一嘴毛。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
公公头也没抬,说丫头片子不配喝。
我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掌心,眼泪砸在手背上。
电话那头,宋俊豪只说了一句,你忍忍。
我挂了电话,擦干眼泪,翻出娘家号码。
01
我和宋俊豪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七。
介绍人说他老实,在城里跑销售,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我妈觉得不错,我爸没吭声,闷头抽了根烟,问了一句,家里啥情况。
宋俊豪说,爸妈都在县城,爸退休了,妈没工作,还有个妹妹在读书。
我爸把烟掐灭,说再处处看。
处了半年,宋俊豪提结婚。
他说话轻声细语,过节知道拎东西上门,我妈腰疼他主动去药店买膏药。
我心想,这样的男人踏实。
谈婚论嫁时,宋家说县城房子旧了,想给儿子在城里买一套。
我爸说行,首付两家凑。
看房那天,宋大海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楼层太高,公摊太大,朝向不好。
最后看中一套八十九平的,总价四十八万。
首付三成,十四万四。
我爸当场说,我们家出十五万。
宋大海愣了一下,说我们出五万吧,剩下你们先垫上,回头我慢慢还。
我爸摆摆手,说不用还,写个借条就行。
宋大海没接这话,转头跟宋俊豪说,房本写你名,贷款你还,这是咱宋家的根。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可宋俊豪拉着我的手说,雨晴,加名要等贷款还完,银行那边麻烦。
等还完了,咱立马去办。
他眼睛看着我,语气软得不行。
我心一软,点了头。
那十五万里,有十万是我爸开货车攒的,五万是我上班三年自己存的。
宋家那五万,后来我才知道,是曹凤珍从娘家借的,宋大海的退休金一分没动。
婚后头一年,日子还过得去。
宋俊豪工资卡自己拿着,每月给我两千生活费。
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也有三千多。
两人省着花,还能存点。
可每次回县城,曹凤珍都拉着宋俊豪进里屋说话。
出来时,宋俊豪脸色就不太对。
我问咋了,他说没事,妈就是问问咱存了多少钱。
后来我发现,他工资卡里的钱总在回老家之后少一截。
有一回,我翻看手机银行,发现少了八千。
我问宋俊豪,他支吾半天,说妈要买理疗仪。
我说你妈买理疗仪为啥不跟我说。
他说怕你多想。
我气得一晚上没理他。
第二天他买了束花,说以后不这样了。
可后来还是这样,三千五千地往老家转,名目从理疗仪变成人情往来,再变成爸身体不好。
我吵过闹过,他每次都说,那是我爸妈,我能咋办。
宋玉玲那时候还在省城念大专,每个月宋俊豪给她转一千五生活费。
这事我知道,也没拦着。
我想着姑娘家念书不容易,当哥的帮衬点应该。
可宋玉玲毕业了,回了县城,也不找工作,天天在家躺着。
宋俊豪还是照转,从一千五涨到两千。
我说她都毕业了,咋还给钱。
宋俊豪说,她没找到合适的,再给几个月。
几个月变成半年,半年变成一年。
我记账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账本,每笔进账出账都记。
宋俊豪问起来,我说钱老不够花,记记看花哪了。
他笑了笑,说你心真细。
他不知道,我记的不光是日常开销,还有他每次转给宋家的钱。
从结婚到怀孕,三年时间,我算过,他往老家转了将近六万。
我没跟他挑明,想着有了孩子,他总该把心思收一收。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公婆从县城来了。
宋大海说,城里医疗条件好,过来照顾我。
曹凤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旧衣服和一口铁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往次卧搬,宋俊豪在旁边帮着抬。
我说,爸妈来住多久。
宋大海头也没回,说住下就不走了,这房子我儿子买的,我住不得。
宋俊豪赶紧打圆场,说爸妈就是来帮衬咱的。
我不好再说什么,挺着肚子去厨房烧水。
曹凤珍跟进来,小声说,雨晴,你爸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嗯了一声,心里堵得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宋俊豪搂着我说,忍忍,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我信了。
宋玉玲是半个月后来的。
她拎着个笼子,里头装着条白色的狗,毛茸茸的,眼睛圆溜溜。
她说这是球球,纯种比熊,花八千买的。
我盯着那条狗,又看看她,说咱家没地方养狗。
宋玉玲撇撇嘴,说哥都同意了。
宋俊豪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滴着水,说球球不闹,放阳台就行。
我闻着空气里那股狗味,胃里一阵翻腾。
02
宋大海找人算过,说我这胎是男孩。
他高兴了几天,天天让曹凤珍给我炖鸡汤。
我喝不下油腻的,他说为了他孙子,捏着鼻子也得喝。
我忍着恶心灌下去,转头就吐了。
宋俊豪拍着我的背说,爸也是好意。
我推开他的手,没说话。
后来唐筛结果出来,我托人问了性别。
医生说是女孩。
我拿着报告单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想着回去怎么说。
到家时,宋大海正在客厅逗球球,看见我就问,检查咋样。
我说都好,就是女孩。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把狗绳往茶几上一扔,说女孩有啥用。
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
从那天起,鸡汤没了。
曹凤珍做饭越来越糊弄,中午炒个青菜,晚上热剩菜。
我饿得半夜起来找饼干吃。
宋俊豪在家的时候,桌上还能见点肉。
他一走,我就只能吃素。
有一回我实在馋,自己点了份外卖。
宋大海看见了,说浪费钱,你又不挣几个子儿。
我筷子一搁,回了屋。
宋玉玲天天睡到中午,起来就抱着球球看电视。
她的衣服扔得满沙发都是,内衣袜子混在一起。
我说了她两次,她翻白眼说,这是我哥家,你管得着吗。
我气得手抖,给宋俊豪打电话。
他在那头叹气,说玉玲还小,你让着点。
我说她二十五了还小。
他说在他眼里就是小孩。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娘家送了一箱孕妇奶粉。
我爸开货车顺路捎来的,说托人从省城买的,对胎儿好。
我放在橱柜最里头,想着每天喝一杯。
第二天起来,奶粉罐空了。
我找了一圈,在宋玉玲房间的垃圾桶里看见空罐子。
她坐在床上涂指甲油,说球球爱喝这个,比狗奶粉香。
我盯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曹凤珍在厨房煮鸡蛋,偷偷塞给我两个。
她说别让老头看见,你补补。
我接过来,蛋壳还烫手。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雨晴,你爸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剥着鸡蛋,眼泪掉在蛋清上。
我给她也剥了一个,她摆摆手,说我不吃,你吃。
宋俊豪那阵子出差多,一周回来一两天。
每次回来,宋大海都拉着他说话。
我在卧室喂奶,隔着门听见他说,你媳妇不会过日子,得管。
宋俊豪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抱着女儿,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女儿满月前三天,我娘来看我。
她拎着两只土鸡,一兜子鸡蛋,还有一包红枣。
宋大海坐在沙发上没动,说亲家来了。
我妈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卧室,关上门问,你月子咋坐的。
我说挺好的。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我的腿,说都肿成这样了还好。
我低头不吭声。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想吃啥自己买。
我推回去,她又塞过来,说拿着。
宋大海在客厅咳了一声。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看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03
女儿是凌晨两点生的。
我疼了十二个小时,最后顺转剖。
宋俊豪在手术单上签的字,手抖得差点把笔掉地上。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说是个女孩,六斤二两。
宋大海在产房外头,听说又是女孩,转身就走了。
曹凤珍跟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走廊里搓手。
我醒来的时候,刀口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
宋俊豪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本。
我动了一下,他猛地惊醒,说你醒了,疼不疼。
我嗓子干得冒烟,让他倒水。
他扶着我的头喂了两口,说爸妈先回去了,玉玲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闭上眼,没接话。
住院那几天,曹凤珍每天送饭。
早上小米粥,中午面条,晚上还是小米粥。
隔壁床的产妇喝鲫鱼汤,我闻着那味儿,馋得直咽口水。
我跟宋俊豪说想喝汤,他说妈不会做。
我说你买一份也行。
他出去转了一圈,拎回来一袋包子。
我咬着包子,皮厚馅少,咽下去堵在胸口。
出院那天,宋俊豪叫了辆车。
我抱着女儿坐在后座,刀口颠得生疼。
到家门口,我扶着墙往里走,路过次卧时愣了一下。
门开着,床上铺着我妈给我做的陪嫁被褥,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
那是我的嫁妆,一直放在柜子最上头。
现在铺在宋玉玲床上,她正躺在上面刷手机,球球蜷在她脚边。
我说这被子咋在这。
宋玉玲眼皮都没抬,说爸让铺的,你那屋柜子放不下。
我转头看宋大海,他坐在客厅喝茶,说你的东西占地方,放你那屋碍事。
我站在走廊里,刀口一跳一跳地疼。
宋俊豪在后面拽了拽我袖子,说先进屋,别站这。
我被他拉进卧室,门一关,眼泪就下来了。
那晚我喂完奶,听见客厅有说话声。
宋大海压着嗓子,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见。
他说这房子将来得留给玉玲,她一个姑娘家没个落脚的地方不行。
曹凤珍说那俊豪他们住哪。
宋大海说他们自己再想办法,反正房本写的是俊豪的名,让俊豪过户给玉玲。
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女儿,她的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啥也不知道。
第二天,宋玉玲把球球的窝挪到了客厅。
狗毛飘得到处都是,沙发上、茶几上、我的水杯里。
我跟宋俊豪说,让玉玲把狗放她屋里。
他去说了,回来说玉玲嫌狗放屋里味大。
我说那我的味就不大。
他叹了口气,说雨晴,你忍忍,等出了月子再说。
忍。
从结婚到现在,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宋俊豪工资卡被要走,忍。
宋玉玲借钱不还,忍。
公婆搬进来住,忍。
狗毛满天飞,忍。
我抱着女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产后第八天,我娘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手,拎着个保温桶。
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把桶搁在灶台上。
她说炖了排骨汤,你趁热喝。
宋大海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保温桶,没吭声。
曹凤珍接过来,说放冰箱吧,雨晴刚吃过饭。
我娘看了她一眼,说那行,晚上热给她喝。
我娘走的时候,在门口摸了摸我的头,说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把她送走。
晚上我想喝汤,打开冰箱,保温桶还在。
我拿出来,拧开盖子,汤面上凝着一层白油。
我盛了一碗,刚端到嘴边,宋玉玲从屋里出来,说啥味儿这么香。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排骨汤啊,球球这两天胃口不好,给它拌点狗粮。
我没理她,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我妈放多了盐,可我觉得那是那几天里喝过最好的东西。
宋大海从厕所出来,看见我在喝汤,脸拉了下来。
他说你妈闲得慌,炖这玩意儿。
我端着碗没说话。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保温桶,说玉玲的狗好几天没好好吃了,这汤给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桶进了客厅,把汤倒进了球球的碗里。
球球摇着尾巴跑过来,舌头卷得吧唧响。
宋大海站在旁边看着,嘴角还带着笑。
04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还端着,里头剩的半碗汤晃了晃。
宋大海倒完汤,把保温桶往灶台上一搁,说你妈要是闲得慌,让她过来把厨房擦了。
我盯着球球的碗,那里面还有几块排骨,是我妈天不亮去菜市场挑的肋排,一根一根剁好,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
现在全在狗肚子里。
我嗓子发紧,说爸,那是我妈给我炖的。
宋大海转过头,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喝那么好干啥。
生个赔钱货,还有脸喝汤。
我的手指头抠着碗沿,指节发白。
宋玉玲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说嫂子你别那么小气,球球又不是外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撇撇嘴,转身回屋了。
我端着那半碗汤回了卧室。
女儿刚醒,在小床里扭来扭去。
我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把剩下的汤喝完。
汤是温的,排骨的香味还在,可咽下去像吞了碎玻璃。
我掏出手机,给宋俊豪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饭局上。
我说你爸把妈炖的排骨汤倒给球球了。
他顿了一下,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说爸那人就那样,你忍忍,等我回去说他。
又是忍。
我说宋俊豪,我嫁给你三年,你让我忍了多少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雨晴,我在陪客户,回头再说。
挂了。
我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眼眶红着,嘴唇干裂,头发油得打绺。
我才二十八,看着像三十八。
女儿哭了。
我抱起她,她的小脸蹭着我的胸口,找奶吃。
我解开扣子喂她,她嘬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我拍着她的背,手在抖。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眉毛像我,嘴巴像宋俊豪。
她啥也不知道,不知道她爷爷嫌她是个丫头,不知道她姑姑的狗喝了她姥姥炖的汤。
我抱着女儿在屋里走,刀口扯着疼。
走到衣柜前,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有个铁盒子,装着我的身份证、结婚证、房本复印件,还有那本我记了三年的账。
我把盒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宋俊豪转宋大海理疗仪八千,转曹凤珍人情三千,转宋玉玲生活费两千,转宋玉玲买包五千,转宋玉玲狗粮一千二。
最后一行,是三天前,转宋玉玲三千,备注写着球球看病。
我拿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今日,排骨汤一锅,被倒给狗。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
女儿吃饱了,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我把她放回小床,盖好被子。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出我爸的号码。
拨号的时候,我手没抖。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头接起来,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他说雨晴,咋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等了两秒,说闺女,你说话。
我吸了口气,说爸,你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说,好,明天一早到。
我说嗯。
他说你把东西收拾好,别的不用管。
他说雨晴。
他说你妈炖的汤,他喝了没有。
我说倒了,给狗了。
我爸没再说话,我听见他喘气粗了。
过了会儿,他说我知道了,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吧嗒吧嗒的。
我没擦。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女儿醒了,我给她喂了奶,换了尿布。
宋俊豪一夜没回来,说是陪客户喝酒,在酒店睡了。
宋大海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老大。
曹凤珍在厨房熬粥,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宋玉玲还没起,球球趴在她门口,听见我开门,耳朵竖了竖。
我把女儿用包被裹好,放在床上。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衣柜开始,我的衣服,女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蛇皮袋。
然后是床头柜,我的护肤品、梳子、充电器。
抽屉里的铁盒子,我拿出来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婴儿用品装了一整袋,奶瓶、奶粉、尿不湿、小毛巾。
我没动宋俊豪的东西,也没动公婆的。
七点刚过,楼下传来货车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蓝色的中型货车停在单元门口。
我爸从副驾驶跳下来,后头跟着我哥蒋浩宇。
我爸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哥从车厢里抽出两块木板,搭在台阶上,又搬下来一辆小推车。
我转身往外走。
宋大海从沙发上坐起来,说干啥去。
我说搬东西。
他愣了一下,说搬啥东西。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我爸和我哥已经上了楼,脚步声咚咚响。
宋大海站起来,说蒋有福,你干啥。
我爸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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