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趴在地板上,指甲抠着地砖缝,疼得喘不上气。

魏倩雪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换了鞋。

出门前跟我说了句“你自己先打个电话”,连鞋柜上的术前签字单都没拿。

我在等救护车的那二十分钟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清楚的念头就是:她是知道我不舒服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白天在工地上,我其实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六月的天,钢筋晒得烫手,我戴着安全帽在十二层楼面上转了一圈,胸口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慌。

我扶着脚手架站了一会儿,汗从鬓角往下淌,不是热的那种汗,是发虚的冷汗。

旁边的小工问我,宋经理你脸咋这么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就这么一句话,把事给敷衍过去了。

干工程二十来年,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四十五岁的人了,身上有点毛病不稀奇,扛扛就过去了。

那天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收工。

回到家,魏倩雪已经吃过饭了,碗筷收在厨房里没洗,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小,放的什么我都没注意。

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胸口又是一阵闷。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就是闷,像有块石头压在肋骨后面,喘气总觉得不够用。

“今天不知道咋回事,胸口不太舒服。”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电视的。我这人说话就这样,越是正经事越不爱正对着人说。

魏倩雪嗯了一声。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像刚反应过来似的。“那你去医院看看呗。”

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她没接话,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看了眼什么,嘴角动了动。

那点笑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们是十八年的夫妻了,她脸上有一点变化我心里都有数。

“跟谁聊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锁了屏,说同事,街道办那边的事。

我没多想。或者说,我没想往下想。工地上那些事已经够我头疼的了,家里这边,我总觉得能过去就过去,没必要较真。

晚上十一点多,我洗完澡躺床上,胸口还是闷。

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吃了两片止疼药,又躺下了。

魏倩雪在边上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手指头打字打得飞快。

我没吭声。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02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五十多。

不是醒,是疼醒的。

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样,疼得我整个人蜷成一团。

被子被我蹬到脚底下去了,睡衣后背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上。

我想喊魏倩雪,嘴张开了,声音死活出不来,就剩嗓子眼里那种嘶嘶的气音。我伸手去够她,手指头碰到她肩膀,她翻了个身。

“魏倩雪。”这回声出来了,又哑又低。“我胸口疼得厉害,你赶紧打120。”

她撑起身子看我,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在这时候,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了,我余光扫到上面跳着一个名字。

陈高杰。

这个名字我不算陌生,她提起过,说是高中同学,做建材生意的,半年前调到这边来了。

我没往别处想过。

我这人在这上头心大,或者说,是懒得往那方面琢磨。

魏倩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的表情变了。我说不上来哪变了,就是整个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我出去一趟。”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高杰那边有点事,我过去看看,去去就回。”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衣柜找外套,动作利索得很,跟刚才还迷糊着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胸口疼成这样,你让我一个人在家?”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疼得说话都不连贯。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着急,不是心疼,就是犹豫。她在犹豫。

“你自己先打个电话嘛,120很快就来。”她穿好鞋,随手拿了包。“他那边真有事,喝多了,没人管不行。”

我说床头的抽屉里有张单子,术前签字单,上次体检医生给的那个,万一是心脏的毛病,你带上。

她应了一声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我趴在床边,听见楼道里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茶几上那张术前签字单纹丝没动。

后来我想过很多回,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我最后那句话。也许是听见了,没顾上。也许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我在床上撑了大概两三分钟,知道不能再等了。手机就在枕头边上,我哆嗦着按了120,报了地址。接线员问我家属呢,我说不在。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袁睿渊的,我助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宋哥?”他那边声音都哑了,明显被吵醒的。

“小袁,我心脏可能出事了,在等救护车。你帮我个忙,待会儿要是有个啥,你给我盯着点。”我说话已经断断续续了,手按在胸口上,指甲往肉里抠。

“你等着,我马上到。”他那头翻身下床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挂了电话,从床上往地上挪。

床上太高,趴着喘不上气,我想找个能靠着的地方。

地板上凉,贴着皮肤倒还舒服些。

我的脸贴着地砖,一只手还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门口。

家到我单位跑一趟也就二十分钟的路。

可那二十分钟,我趴在地上,听着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是知道我不舒服的。

她知道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袁睿渊后来跟我说,他到的时候门从里面反锁了,砸了半天没人应,一脚踹开的。

我那时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就记得门板哐当一声,然后一双运动鞋踩到我面前,小袁蹲下来喊我,嗓门大得楼道里都听得见。

再往后的事,我是一片空白。

后来是医生吕高格告诉我的。说人抬进来的时候血压已经低得测不出来了,心梗,血管堵了九成多,晚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家属呢?”吕医生当时问的。

袁睿渊说联系不上。护士让他继续打,他就躲到走廊里挨个拨。魏倩雪的电话通着,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五个,对面直接摁掉了。

手术台那边等着,病人不等人。护士拿着签字单找袁睿渊,说家属不签字手术没法做,这是规定。

小袁跟我说,他这辈子没跪过谁,那天在护士站,两条腿一软就下去了。

“先救人,出了事我担着。”他是这么喊的。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都吓愣了,后来是吕高格从值班室走过来,看了一眼躺在推车上的我,说了句“为了救人,先做,手续后补”。

我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多小时的事,我是从病历上看到的。

什么时候推进去,什么时候放的支架,什么时候血压稳住的。

密密麻麻一堆字,我认识每一个字,合在一块儿倒像别人的事。

手术完了推到ICU,我在里头躺了三天。

那三天怎么过的,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醒过来的时候插着管子,嘴里一股铁锈味,想说话说不出来。

小袁就坐在床头那个小凳子上,见我睁眼,凑过来。

“宋哥,没事了,手术做完了。”

他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胡茬冒出来老长,像是三天没洗脸。

我想问魏倩雪来没来。可嗓子眼里插着管,一个字也说不成。小袁出去叫了护士,回来端了杯水拿棉签给我蘸嘴唇。

“嫂子那边……”他顿了一下,“我打了十好几个电话,都没联系上。后来我就跟你姐说了,你姐今儿下午过来的。”

我姐傅欣雅,比我大五岁,住城东。她是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她那脾气上来,房盖都能掀了。

到了第四天头上,我转到了普通病房。管子拔了,能说话了。我姐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忽然抬头。

“魏倩雪昨天后半夜打电话了。”她手里削苹果的刀停了,“护士站那边接的。问了一句人死了没,没等人家答话就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老半天,没接话。

我姐把刀往床头柜上一拍:“这算什么?啊?三天了,一个媳妇跑出去三天,打来电话就问这么句话?那边是谁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

04

魏倩雪是第四天清早来的。

推门进来了,穿了一身昨天甚至前天就穿过的衣服,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眼妆花得厉害。

人还没走近呢,那股隔夜的酒味先飘过来了,不冲鼻子,就是那种捂了一夜的酒气,甜不甜酸不酸的。

“你咋样了?”她站在床尾,手也没放下来,包还提着。

我姐在边上没动,坐得稳稳当当的。

“你问他咋样了?”我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夜儿个打电话问护士啥来着,你自己说说。”

魏倩雪愣了一下。“那不是我……”

“那是谁?护士站还能替我弟媳妇打电话?”

她没接这个话茬,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

“那天晚上高杰他生意上出了点事,周转不开,烦得都不行了,非要叫我过去说说话。你说老同学开了这个口,我能不去?谁知道你这边真出事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陌生。

“我跟你说了。”我说,“我让你打120,我让你拿签字单。”

“我听见了呀,我不是让你打电话了吗。”她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再说了,我又不是大夫,我守着你能顶什么用?”

我姐腾地站起来了。

“傅欣雅,这我跟你弟的事,你插什么嘴?”魏倩雪声音也拔了。

两个人隔着我的病床吵,大有动手的架势。护士过来敲了两回门,说这是病房。我躺在床上看着,胸口那个放了支架的地方一抽一抽地闷。

最后是我姐被隔壁床家属拉出去的。魏倩雪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你好好养着,我中午给你送饭。”

中午她没来。

晚上也没来。

第二天来了,带了份粥,搁在床头柜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中间手机震了两回,她没接,也没挂,就是捂着,屏幕朝自己那一面扣着。

“你要是有事你就先走。”我说。

她看了看我,真站起来了。“那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我叫住她。我问她,那天晚上她到底在哪喝酒。

她背对着我,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就……老地方那个小馆子,高杰那边来了个客户,应酬。”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门一开一合,脚步声远了。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我盯着床头柜上那份粥,米粒都沉在碗底,上头浮着一层米汤,早就凉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姐把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是住院的第五天晚上。

她那人虽然脾气冲,但心细。

那天跟护士站的小护士聊了会儿,人家把系统里那条通话记录调出来给她拍了张照片。

两点十七分,来电号码是魏倩雪的,通话时长十二秒。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手术是两点半左右结束的。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的骨头还没缝回去。

我把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出院那天早上,我让小袁把车开到后门。

办了出院手续,没告诉任何人。

我姐那边我打了声招呼,让她别吱声,她问我要干啥,我说:“先找个地方住。”

小袁帮我租了个一室一厅,在城北,离工地近。当天下午,他去营业厅给我换了张手机卡。旧卡他没扔,关机了塞我抽屉里。

“律师那边先别急。”我跟小袁说。

他点了下头,没多问。跟了我六年的人,这点分寸他有。

头三天,我住在新的房子里,哪也没去。

冰箱里小袁给塞满了,我每天就煮点面条,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

手机安安静静的,新号码就我姐和小袁知道。

第三天晚上,旧手机充上电开了机,连上无线网,消息叮叮当当往外蹦。魏倩雪的,我儿子的,还有几条不知道的号码。

魏倩雪发得最多的就那一句话:“你出院了?去哪了?回个话。”

中间夹了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在饭馆拍的。她配了一句:“儿子说想你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挺长时间。照片里我坐中间,端着一杯酒,笑得很憨。她在边上,头靠着我肩膀。儿子站后头,两只手搭在我俩的脑袋上。

那会儿谁能想到。

那天晚上我十点多躺下的,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还没睡着。

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

我拿起来了两回,把消息框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的什么现在想不起来了,反反复复就那么几个字。

小袁第二天中午来给我送饭,带了份红烧肉,知道我口重。

“律师的事……”他试探着问。

“再等等。”

小袁没再说话,把筷子摆好了坐对面看我吃。他这人吃饭不吭声,光嚼,跟个老家雀似的。

当天晚上,我姐发过来一段录音。

我点开听了两遍。

护士站电话录音,护士接起来说“您好,心内科护士站”,那边一个女声,问:“三床那个宋阳曦,人死了没?”

护士愣了一下,说还在观察。那边就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坐到天蒙蒙亮。扣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小袁进门的时候,我说:“找律师吧。”

06

魏倩雪是第五天才真正慌了的。

头几天她以为我在哪个亲戚家养着,气消了就回来了。

她给我姐打过电话,被骂了一顿。

又给我儿子打,儿子在电话那头说了句:“我爸给我发了消息,让我别告诉你他在哪。”

“你爸说什么了?”

“就说他没事,让我好好上课。”

她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那双我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她拿起来看了看,搁回了鞋柜里。

她回了一趟娘家。

她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了半天,把衣架往盆里一扔:“夫妻哪有隔夜仇,过两天就好了,你回去把家里拾掇拾掇,等他回来看着舒心。”

她爸坐沙发上抽烟,从她进门到出门,一句话没吭。

临了走到楼道口,她爸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两千块钱:“拿着,万一他要跟你离,你手里得有点钱。”

她攥着那两千块钱站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陈高杰是第七天打的电话。

“你老公那边咋说了?我听你声音不太对。”

“没咋说,找不着人。”

“那你要不出来坐坐?我这有个客户想认识认识街道口的,你帮我把把关。”

魏倩雪拿着手机,想说什么,最后只扔了一句:“别烦我了。”头一回把电话摁得那么干脆。

摁完之后她自己在屋里转了两圈。

想给她认识的什么人打个电话,问问老宋工地到底在哪,管工程的都跟谁来往。

通讯录翻了一遍,从A翻到Z,名字认得的不少,能问出口的一个没有。

她连我工地在哪个区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天黑了回来。有时候带一鞋的泥,有时候带一身汗味。

那几天她在单位也待不住,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也没看进去什么。对面桌的小刘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可她耳朵尖,听着了。

“听说她老公住院她都没去,跑去跟人喝酒了。”

“你咋知道的?”

“她婆婆来街道办找过主任了。”

魏倩雪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镜子站着,拿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也没擦。

第八天下午,她在办公桌上收到一个EMS快件。

撕开一看,法院的传票。

宋阳曦起诉离婚。

财产分割方案、精神损害赔偿,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附件里还有医院的签字记录和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面桌的小刘假装倒水,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魏倩雪拿着传票站起来,站了得有一分钟。

她妈来电话了:“你公公婆婆昨天来家里了,撂下话说,这事他们不管了,让法院判。你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她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呀!”她妈在电话那头喊。

“妈,这回可能真不是吵架。”她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传票送达的当天下午,魏倩雪就找上袁睿渊了。

她不知道从哪弄到小袁的电话,劈头就问宋阳曦住哪。

小袁在电话里说嫂子这事你得问宋哥。

她说问得着我还找你?

小袁不冷不热回了句:“那我更不知道了。”挂了。

她又打,小袁没接。

最后是她蹲守。在袁睿渊来接我出去复查的时候,堵在了新小区的门口。

那天我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晒太阳,大夫说术后得多活动,不能老闷着。

小袁去开车,一去不回头。

我往大门口瞅了一眼,就看见魏倩雪站在车旁边跟小袁说话,一只手扒着车门。

小袁把车窗摇上去了,她才撒手。

当天晚上她就找上了门。敲门声咚咚的,间隔很短,像很急,又像在犹豫。小袁开的门,只开了条缝。

“宋阳曦!”她在外头喊,声音是哑的。“你听我说几句话行不行?”

我在屋里坐着,电视开着,正放一档做饭的节目。我把声音调大了两格。

“那天晚上我就是喝了点酒,什么都没干!陈高杰他就是个老同学,人家遇上事了找我倒倒苦水,我能不去?”

小袁堵在门口没动,也没回头看我。

“你跟他说,我跟高杰清清白白的,他要是不信,可以让高杰来跟他对质!”她声音越来越高,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头了。

隔壁的老太太开了道门缝,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宋哥,嫂子说……”小袁转过头。

“我听见了。”我盯着电视,一个厨子正往锅里倒酱油。“你问她一句话。”

小袁等我往下说。我没回头,也没降低音量。

“你问她,陈高杰来对质,是来解释那天晚上你们喝了多少,还是来解释他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才把你从家里叫走的?”

小袁把我的话原封不动递出去了。

门口安静了。隔壁那扇门又悄悄关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魏倩雪的声音低下来了。她开始哭,说她知道错了,说那晚真的是鬼迷心窍,说十八年的夫妻你不能这么绝情。

她越说越乱,一会儿说儿子,一会儿说她妈,一会儿又说那天从护士站路过看见我躺在床上她心里其实难受得很。

小袁站门口听了十来分钟,进来问我:“宋哥,咋弄?”

我说你让她回去吧。

小袁出去了,低声跟她说了几句。我听见她哭得更厉害了,鞋跟在地砖上跺了两下。然后小袁把门关了,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她没走。

小袁从猫眼里往外看,说她蹲在楼道里,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也不动,就那么黑黢黢地蹲着。

“要不要叫物业?”小袁问。

“不用。”我说,“灯亮了她就会走。”

果然,不知道哪户人家出来扔垃圾,跺了一脚,灯亮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08

隔了两天,她又来了。这回带了她嫂子。

她嫂子我见过几回,在小商品市场摆摊的,说话挺利索一个人。她们没有敲我的门,就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跟她嫂子两个人嘀嘀咕咕。

我那天正好下楼拿快递。看见了,没停脚,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

“阳曦哥!”她嫂子追上来两步。“我跟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我站住了。

“你这样搞,两家人都不好受,是不是?”她嫂子搓着手,脸上带笑不笑的样子。“雪儿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看着她,“我那天夜里死在屋里了,她都不容易。”

她嫂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法院传票上都写着呢。”

魏倩雪站在花坛边上没过来,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凑近,脚又钉在原地没挪。

我拿了快递就上楼了。她嫂子在后头又说了句什么,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隔了一天,我儿子来电话了。

“爸。”他在那头叫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嗯。”

“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去你那了。”

“来了。”

“爸,你们的事我不掺和。可我总得问问你,你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说清楚,别一直这样吊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稳,像大人了。

我对着电话沉默了一阵,听见他那头翻书的声音。

“再等等,快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着抽了根烟。已经戒了三年了,那天晚上又翻出来一根。抽了两口觉得没劲,摁灭在花盆里。

后天开庭。

开庭前一天,我去了趟医院,找吕医生把病历的完整复印件调出来。小袁去停车,我一个人上住院部七楼。

走廊里飘着那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闻着跟住院那阵子一个味。护士站的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我了,问找谁。

“吕高格医生在不在?”

“吕主任在手术室,您稍等会儿。”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白的多黑的少,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攥得紧紧的,身子往前倾着,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手术室那盏红灯。

“大姐,家属做手术啊?”我问了一句。

“老头子,做造影。”她也不看我,眼睛还盯着那盏灯。“进去快一个钟头了。”

“有大夫人跟您说过情况没?”

“说了,说堵得不太厉害,能放支架就放,不能放再说。”她嘴里说得利索,手抖得厉害,布袋子的口都捏变形了。

我看了一眼她旁边。就她一个人。

“您儿子呢?”

“在深圳,回来一趟飞机票千把块钱呢,我没让。”她摆了摆手。“我在这顶着就行。”

红灯灭了,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老太太赶紧站起来,袋子掉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几步赶过去抓床头。

我坐着没动。听护士跟老太太说人挺好的,支架放了两个,先转病房观察。老太太一个劲儿点头,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那盏绿灯还亮着,汽车喇叭声从楼底下传上来。我忽然想,那天凌晨小袁推着车从这走廊跑过去的时候,这个位置上坐的是谁?没有人。

签字单在家里的茶几上。我在ICU里头,她在酒桌上。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小袁打了个电话:“明天穿正装,陪我上法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其实开庭前那天晚上,魏倩雪还来过一回。

这一回她没在楼下转悠。小袁出门倒垃圾,给她拦住了。

“你给宋阳曦带句话。”她手里捏着个纸袋子,往小袁怀里一塞。

“这里头是咱俩这些年攒的金饰,还有存折,你给他。你跟他说,我不离婚。我为这个家忙活了十八年,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踢出去?”

小袁把纸袋子拿上楼,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打开看了看。三根金项链,一个镯子,两本存折。存折上的数字她涂了又改,涂了又写,最后写了个数,大概是她愿意分的价码。

我把纸袋子推到一边。

“宋哥。”小袁站那儿搓手,“嫂子说她不离婚。”

“她说晚了。”

我起身去卧室拿了份文件出来,搁在茶几上,薄薄的几张纸,是律所给我拟的离婚起诉补充说明。我已经签好字了。

“明天一块儿交。”

小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着纸袋子出门追魏倩雪去了。

那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早上起来地还没干透,桂花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踩上去粘鞋。

法院门口的石台阶湿漉漉的,小袁给我拎着包,走在我半步后头。

魏倩雪来得比我早,站在台阶底下。

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也收拾过了,看得出来出了门在楼下整理了好半天。

她身边站着她嫂子,还有她娘家那个哥,三个人站成一排,像是要摆个阵势。

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她嫂子碰了碰她胳膊。

魏倩雪往前走了两步,离我三四米远站住了。嘴张开了,没出声。眼睛红了,没掉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了一声:“阳曦。”

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我看了她一眼。

十八年了,这个女人什么样我都见过,洗完澡湿着头发样,过年包饺子沾了一脸面粉样,送儿子上大学回来窝沙发上哭的样。

现在她站在法院台阶底下,我怕自己多看一眼心就软了。

“有什么话进去说。”我收回目光。

小袁替我推开了法院的玻璃门。魏倩雪跟在后头,她嫂子在边上小声絮叨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在走廊里站住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

我停下脚,没转身。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走,你还能不能原谅我?”

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穿着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从旁边过。小袁往前走了两步,给我们留了块空地。

我转过身。

“那天晚上你要是不走。”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也不会知道那通电话。”

她愣在那儿。

10

开庭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手续走了半个上午,财产分割有条有款的,律师跟她的律师在桌上你来我往,我没怎么插嘴。

魏倩雪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

中间休庭,我出来上厕所。她跟着出来了,在走廊里叫住我。

“阳曦。”

“高杰那边,我已经不联系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电话拉黑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看着她。特别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了。”我往前走。

“你就这么走了?”她在后头提高了嗓门。

“我跟了你十八年!这十八年我哪点对不起你们老宋家了?你忙你那个破工地,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我说什么了没有?现在你一句话就把我这一辈子抹了?”

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她哥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停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头。外头梧桐叶子让雨打落了一地,贴着水泥地,灰扑扑的。

“魏倩雪,我住院三天,你来了一个电话,问护士我死了没。”我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的脚步慢下来了。

“我那天喝多了……”她嘴张着,嘴唇发干。

“你喝多了能记得打电话,能记得问那句话。你喝多了,不记得我抽屉里有张单子。”

她恍了一下。“什么单子?”

“术前签字单。我那天夜里交代你的,让你带上。”我看着她。“你没拿。那张单子一直到小袁来都在茶几上放着。”

她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垂下来,手里拎着的包带子松了,包歪歪斜斜挂在手腕上。

“我那天以为……”她声音发颤。“我以为就是小毛病。”

“我以为也是小毛病。”我把门推开了。“所以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

外头空调外机轰轰响着,一阵凉风灌进来。

回到法庭里接着走程序。十二点半,法槌落了。

出了法院大门,她嫂子扶着她往台阶下走。

魏倩雪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没避开。

她的嘴动了动,我没听清说的什么,车喇叭一响,那句话就盖过去了。

小袁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走走。

沿法院门口那条路,我走了一站地,找了个公交站台坐下来。手机响了一声,儿子的消息:“爸,办完了?”

“办完了。”

“你还好吧?”

“还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妈给我打电话了,哭了挺久。爸,我不怪你。”

我把手机揣兜里,坐那看了一会儿路对面的水果摊。

摊主正往纸板上用黑笔写价格,写完了拿个小喇叭录了一段吆喝,放出来是本地口音,一遍一遍的。

坐够了我就站起来,顺着路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门岗师傅喊住了我,说有个纸箱子搁在这好几天了,是我家的。

我拿回来打开看了看。旧相册一本,一本儿子小学的作业,还有一封信,信纸是从公文包里那种款,写了三页。我没拆开看,把纸箱子搁在茶几上。

下午小袁打电话来问明天去不去工地。我说去。他说那行我明早七点半过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留意。茶几上那个纸箱子就搁在旁边,盖子敞着,露出那三页信的一角。

我没动那封信。往后怎么弄,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