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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忠状元卷全图

题目: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背景:赵秉忠,时年 25 岁,青州益都人;卷首有万历朱批“第一甲第一名”,是国内现存唯一明代殿试状元卷真品,藏于青州市博物馆,全文约 2460 字。 整卷为册页装裱,通高 47.6 厘米,总长约 3 米多,分为三代简历、正文、阅卷官名单三部分钟全文无一更改痕迹,一气呵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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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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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何谓实政?立纪纲,饬法度,悬诸象魏之表,著乎令甲之中,首于岩廊朝宁,散于诸司百府,暨及于郡国海隅,经之纬之,鸿巨纤悉,莫不备具,充周严密,毫无渗漏者是也。何谓实心?振怠惰,励精明,发乎渊微之内,起于宥密之间,始于宫闱穆清,风于辇毂邦畿,灌注于边疆遐陬,沦之洽之,精神意虑,无不畅达,肌肤形骸,毫无壅阏者是也。

实政陈,则臣下有所禀受,黎氓有所法程,耳目以一,视听不乱,无散漫飘离之忧,而治具彰;实心立,则职司有所默契,苍赤有所潜孚,意气以承,轨度不逾,无丛脞惰窳之患,而治本固。有此治具,则不徒驭天下以势,而且示天下以守,相维相制,而雍熙以渐而臻。有此治本,则不徒操天下以文,而且喻天下以神,相率相勖,而郅隆不劳而至。自古帝王,所为不下堂阶而化行于风驰,不出庙廊而令应于桴答,用此道耳。厥后,崇清净者深居而九官效职,固以实心行实政也。

后世语精明者,首推汉宣,彼其吏称民安,可为效矣!而专意于检察,则检察之所不及者,必遗漏焉,故伪增受赏所从来也;语玄默者,首推汉文,彼其简节疏目,可谓阔矣!而注精于修持,则修持之所默化者,必洋溢焉,故四海平安所由然也。

盖治具虽设而实心不流,则我欲责之臣,臣已窥我之怠而仿效之;我欲求之民,民已窥我之疏而私议之。即纪纲法度灿然明备,而上以文,下以名,上下相蒙,得聪察之利,亦得聪察之害。实心常流而治具少疏,则意动而速于令,臣且孚我之志而靖共焉;神驰而慑于威,民且囿吾之天而顺从焉。凡注厝、规画悬焉不设,而上以神,下以实,上下交儆,无综核之名,而有廉察之利。彼汉宣不如汉文者,正谓此耳。

洪惟我太祖高皇帝,睿智原于天授,刚毅本于性生。草昧之初,即创制设谋,定万世之至计;底定之后,益立纲陈纪,贻百代之宏章。考盘之高蹈,颍川之治理,必旌奖之,以风有位;浚民之鹰鹯,虐众之枭虎,必摧折之,以惕庶僚。用能复帝王所自立之,称朕之理政务尚综核者,欺蒙虚冒,总事空文。人日以伪,治日以敝,亦何以继帝王之上理,后隆古之休风,而称统理民物、仰承天地之责哉?

恭惟皇帝陛下,毓聪明睿智之资,备文武圣神之德,握於穆之玄符,承国家之鸿业,八柄以驭臣民而百僚整肃,三重以定谟猷而九围式命,盖已操太阿于掌上,鼓大冶于域中,固可以六五帝、四三王、陋汉以下矣!乃犹进臣等于廷,图循名责实之术,欲以绍唐虞雍熙之化,甚盛心也!臣草茅贱士,何敢妄言?然亦目击世变矣。顾身托江湖,有闻焉而不可言,言焉而不得尽者。今幸处咫尺之地,得以对扬而无忌,敢不披沥以献!

臣闻: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故所经其事者,法之昊天。用是所居之位,则曰天位;所司之职,则曰天职;所治之民,则曰天民;所都之邑,则曰天邑。故兴理致治,要必求端于天。今夫天,幽深玄远,穆然不可测也;渺茫轻清,聩然莫可窥也。而四时五行,各效其官;山岳河海,共宣其职。人人沾浩荡普济之泽,在在蒙含弘广大之休。无欠缺以亏其化;无阻滞以塞其功者,盖不贰之真默,酝酿于大虚,不已之精潜,流衍于无极,故实有是化工耳。

然则人君法天之治,宁可专于无为,托以深密静摄哉!是必有六府三事之职司为实政者;人君宪天之心,宁可专于外务,强以法令把持哉?是必有不贰不已之真精为实心者。

粤稽唐虞之世,君也垂裳而治,贻协和风动之休;民也画象而理,成《击壤》从欲之俗。君臣相浃,两无猜嫌,明良相信,两无顾忌,万古称无为之治尚矣!而询事考言,敷奏明试,三载九载,屡省乃成,法制又详备无遗焉。盖其浚哲温恭,日以精神流注于堂皇;钦明兢业,日以志虑摄持于方寸。故不必综核,而庶府修明,无事约束。底成古今所未有之功,乾坤开而再辟,日月涤而重朗。盖以实心行实政,因此实政致弘勋。

其载在《祖训》有曰,诸臣民所言有理者,即付所司施行,各衙门勿得沮滞,而敬勤屡致意焉。列圣相承,守其成法,接其意绪,固有加无坠者。至世宗肃皇帝,返委靡者,振之以英断;察废弃者,作之以精明。制礼作乐,议法考文。德之所被,与河海而同深;威之所及,与雷霆而共迅,一时吏治修明,庶绩咸理,赫然中兴,诚有以远绍先烈,垂范后世也。

今我皇上,任人图治,日以实政,望臣工矣!而诞谩成习,诚有如睿虑所及者。故张官置吏,各有司存。而越职以逞者,贻代庖之讥。有所越于职之外,必不精于职之内矣!则按职而责之事,随事而稽之功,使春官不得参冬署,兵司不得分刑曹,此今日所当亟图者也。

耻言过行,古昔有训,而竞靡以炫者,招利口之羞。有所逞于外之靡,必不深于中之抱矣,则因言而核之实,考实而责之效,使捷巧不得与浑朴齐声,悃幅不至与轻浮共誉,又今日所当速返者也。

巡行者寄朝廷之耳目,以激浊扬清也。而吏习尚偷,既使者分遣,无以尽易其习。为今之计,惟是广咨诹、严殿最,必如张咏之在益州、黄霸之在颍川。斯上荐剡焉,而吏可劝矣。教化者,齐士民之心术,以维风振俗也。而士风尚诡,即申令宣化,无以尽变其风。为今之计,惟是广厉学官,独重经术,必如阳城之在国学、胡瑗之在乡学,斯畀重寄焉,而士可风矣。

四海之穷民,十室九空,非不颁赈恤也,而颠连无告者,则德意未宣;而侵牟者有以壅之,幽隐未达;而渔猎者有以阻之,上费其十,下未得其一。何不重私侵之罚,清出支之籍乎?四夷之内讧,西支东吾,非不诘戎兵也。而挞伐未张者,则守圭纨绔之胄子,无折冲御侮之略;召募挽强之粗才,暗驰张奇正之机。兵费其养,国不得其用,何不严遴选之条,广任用之途乎?民氓之积冤,有以干天地之和,而抑郁不伸,何以召祥?则刑罚不可不重也。故起死人、肉白骨、谳问详明者,待以不次之赏;而刻如秋荼者,置不原焉,而冤无所积矣。天地之生财,本以供国家之用,而虚冒不经,何以恒足?则妄费不可不禁也。故藏竹头、惜木屑、收支有节者,旌以裕国之忠;而犹然冒费者,罪无赦焉,而财无所乏矣。

盖无稽者黜则百工惕,有功者赏则庶职劝,劝惩既明则政治咸理,又何唐虞之不可并轨哉!而实心为之本矣!实心以任人,而人不敢苟且以应我;实心以图政,而政不至惰窳而弗举。不然,精神不贯,法制虽详,无益也。

而臣更有献焉:盖难成而易毁者,此实政也;难操而易舍者,此实心也。是必慎于几微,戒于宥密。不必明堂听政也,而定其志虑,俨如上帝之对;不必宣室致斋也,而约其心神,凛如师保之临。使本原澄彻,如明镜止水,照之而无不见;使方寸轩豁,如空谷虚室,约之而无不容。一念萌,知其出于天理,而充之以期于行;一意动,知其出于人欲,而绝之必期于尽。

爱憎也,则察所爱而欲近之与所憎而欲远之者,何人?喜惧也,则察所喜而欲为与所惧而不欲为者,何事?勿曰屋漏人不得知,而天下之视听注焉;勿曰非违人不得禁,而神明之降监存焉。

一法之置立,曰吾为天守制,而不私议兴革;一钱之出纳,曰吾为天守财,而不私为盈缩。一官之设,曰吾为天命有德;一奸之锄,曰吾为天讨有罪。盖实心先立,实政继举,雍熙之化不难致矣,何言汉宣哉!臣不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全文翻译

全文白话译文(通行权威版)

臣答:

我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须有落地施行的实在政务,才能管束万民、处理纷繁事务,从而实现太平盛世;还必须有以身作则的真诚本心,才能激励百官、整顿各项事务,达到天下大治。

什么是实政?确立纲纪、整肃法度,将法令公示于宫门,载入法典,从朝堂开始,遍及各官署、郡县直至边疆海角,大小事务安排周全、严密无疏漏。什么是实心?振作懈怠之人,激励干练之士,发自内心细微之处,从宫廷向外传导,直达边陲,让上下精神贯通,没有阻滞隔阂。

实政确立之后,臣子有准则可依,百姓有法度可循,人心统一、秩序安定,制度的功用得以彰显;本心树立之后,各级官吏心意相通,百姓心悦诚服,恪守规矩,根除懒散拖沓,治国根基就此稳固。有这套制度,君主不只是靠权势驾驭天下,更能让所有人守定本分,互相制衡,太平盛世自然逐步到来;有这份本心,就不只是依靠纸面条文,更能以精神感召众人,彼此勉励,繁荣安定不求而至。自古以来圣君,不必走出殿堂,教化便能迅速传遍天下;不必踏出朝堂,政令就能得到及时响应,靠的正是这个道理。后世那些崇尚清静无为的君主,身居内廷而百官尽职,也是在用本心推行实政。

后世谈起精明的君主,首推汉宣帝,他在位时官吏称职、百姓安定,确有成效。但他一味偏重稽查督查,督查不到之处便容易出现疏漏,虚报冒领、骗取奖赏的弊病也由此滋生。说起沉静宽和,则首推汉文帝,政令简约疏阔;他重在修身自持,潜移默化的教化遍及天下,故而四海安宁。

如果制度齐备,但君主没有贯彻到底的本心:君主想要督责臣下,臣下看见君主懈怠就会效仿;想要号令百姓,百姓看见君主疏忽便私下非议。纵然法度完备,也只会上下虚与应付、互相欺瞒,虽能得到明察的好处,也会伴随苛察的祸患。倘若本心常在,即便制度略有疏漏,君主心意一动,比政令传递还要迅速,臣子会诚心尽职,百姓也会顺服归向。即便没有繁复的条文,也能上下互相警醒,虽没有反复核查的虚名,却能收到明察实效。这正是汉宣帝不及汉文帝的地方。

我朝太祖高皇帝,天资睿智、天性刚毅。开国之初就订立制度、谋划万世大计;天下平定之后,又完善纲纪法度,留给后世宏伟章程。对品行高洁、治理有方的官员,予以表彰,作为百官表率;对盘剥百姓、残害民众的酷吏,则坚决惩处,警戒群臣。假如治理只流于反复核查、表面应付,就会滋生欺瞒造假,人人日趋虚伪,国政日渐衰败,又怎能继承古圣的善治,承担起治理万民、上承天道的重任?

陛下天资聪慧、文武兼备,承接国家大业,手握权柄驾驭群臣,安定四方,本足以比肩上古圣王,超越汉代以后的君主。可您仍然召我们这些考生入朝,探求循名责实的治国之道,希望重现尧舜时代的太平,这份胸襟实在难得!我本是一介草民,本不敢妄发议论,但亲眼目睹当下时弊;往日身在民间,许多见闻想说却无处倾诉,今日有幸立于御前,可以直言不讳,怎敢不披肝沥胆?

臣以为:君主如同上天。上天抚育万物,却不能亲自打理天下,于是将这份重任托付给君主。君主执掌治理大权,权责承接于上天。因此君主的地位叫天位,职责叫天职,所治理的百姓叫天民,都城叫天邑。想要天下大治,本源就必须效法天道。上天幽深辽远,难以测度;清虚缥缈,难以窥知。可四季流转、五行运化,各尽其职;山河大地,各司本分,人人蒙受广博恩泽,处处得享福佑。造化没有缺损,功业不受阻滞,正是因为它专一纯粹、生生不息,才成就天地化育之功。

那么君主效法天道治国,岂能一味无为、只靠静养?必须设置官署、办理民生诸事作为实政;君主效法上天的本心,又岂能只依靠外在法令强行管控?必须怀有专一不懈的精诚,这便是本心。追溯尧舜时代,君主垂拱而治,天下和睦;百姓自觉遵守法度,民风淳朴,人人安居乐业。君臣彼此信任,毫无猜忌,后世一直称颂这种无为而治。可当时同样要考核言行、反复核验,历经多年持续督察,法度完备周全。正是因为圣君心怀敬畏、兢兢业业,时时刻刻以真诚之心贯注朝政,即便不用严苛督查,官府也能清明有序,造就空前功业。这正是以实心推行实政,依靠实政成就伟业。

《皇明祖训》记载:臣民合理的建言,应当交付主管部门落实,各衙门不得阻挠,并且反复强调恭敬勤勉。之后历代先帝相继继承这套法度,不断发扬,不曾荒废。到了世宗肃皇帝,重振萎靡风气,果断整顿朝政,修订礼乐法度;恩德广布四海,威烈如同雷霆,一时间吏治清明,百业振兴,实现中兴,上承先祖,垂范后世。

如今陛下任用群臣以求大治,期盼百官踏实办事,可虚浮怠慢已经成风,正如陛下所担忧。官员各有职守,却常常越权逞能,分内之事反而粗疏。应当按职位定权责,凭实绩考核功绩,各部门各司其职,互不侵越,这是眼下急需落实的。古人耻于言过其实,如今却争相卖弄口舌、追求浮华;外表光鲜的人,往往内心浅薄。应当听其言而核其实,凭成效定优劣,不让巧言善辩者与忠厚踏实者获得同等声誉,尽快扭转这种风气。

巡察官员本是朝廷耳目,用来激浊扬清,可官吏苟且成习,即便派出巡察,也难以彻底改观。如今应当广开言路、严格考核奖惩,选拔像张咏、黄霸那样的良吏,树立榜样,激励百官。教化是用来端正民心、淳厚风俗的,可当下士子风气诡诈虚浮,即便反复宣谕,收效甚微。应当严选学官,推崇经学正道,任用如阳城、胡瑗那样的师长,端正士风。

天下穷苦百姓十室九空,朝廷并非没有赈济抚恤,可依旧有求助无门之人:恩泽被中间贪腐者截留,朝廷拿出十分,百姓到手往往不足一分,应当加重侵吞赈款的刑罚,严格核查账目。四方边患此起彼伏,朝廷也并非没有整军备战,可领兵之人多是纨绔子弟,毫无御敌谋略;招募的士卒缺乏章法,军费白白消耗。应当严格筛选将帅,拓宽用人渠道。百姓积压的冤屈,有伤天地和气,应当审慎断案:对公正审案、昭雪冤屈的官员破格奖赏;对滥用酷刑者绝不宽宥,消除积冤。天地所生财货本为国家所用,如果随意浪费、虚报冒领,国库就难以持久,必须厉行节约:表彰节俭奉公之人,严惩虚报浪费,保证财用充足。

贬黜无功之人,则百官心生警惕;奖赏有功之人,则众人勤勉奋进。奖惩分明,国政自然井然有序,完全可以追及尧舜盛世,而这一切的根本,就是那颗真诚本心!凭着实心用人,官员才不敢敷衍应付;凭着实心理政,政务才不会荒废。否则,君主精神不能贯通,即便法度再完备,也毫无用处。

臣还有一言:实政建立艰难而容易败坏;本心坚守不易,却极易放弃。所以必须在细微之处时刻警醒,独处之时也不能松懈。不必非要在明堂听政,也要端正心志,如同面对上天;不必非要在宫中斋戒,也要收敛心神,如同良师在侧。让本心澄澈如明镜止水,胸怀开阔如空谷静室。每一念升起,分辨是否合乎天理,合乎道义就坚决践行;一旦萌生私欲,就彻底摒除。

面对好恶,要自省:为何亲近此人、疏远那人?面对喜怒,要自省:为何乐意做此事、畏惧那件事?不要以为独处就无人知晓,天下人都在注视着你;不要以为尚未铸成大错就不加约束,天理神明时刻都在监察。

设立一条法令,是替上天守护法度,不可凭私意随意兴废;支出每一笔钱粮,是替上天守护财富,不可私自增减;任用一名官员,是替上天褒奖有德之人;铲除奸邪,是替上天讨伐有罪之人。先确立这份真诚本心,继而推行实在政务,太平盛世就不难实现,又何必只拿汉宣帝作为参照!臣不知忌讳,斗胆冒犯天威,心中惶恐至极。臣恭敬作答。

补充说明:

- 这是通行的完整白话译本,兼顾原意,不是逐字硬译;原件为万历二十六年殿试答卷,现存青州博物馆,是国内现存唯一明代状元卷真品;卷首“第一甲第一名”为万历朱批。

- 核心主旨就是:以实心为本,推行实政,才是治国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