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成,今年三十八,安徽人,在临江市一家电梯维保公司上班,带四个人的小班组。
妻子沈岚比我小两岁,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总裁。结婚十年,儿子周一鸣九岁,读三年级,跟她住在公司附近的房子里。
我住老小区,离公司骑车二十分钟。爸妈在老家,平常不掺和我们的事。
那份离婚协议,是我在值班室的旧桌上写的。
写完,我装进文件袋,等沈岚下班。
正文
我认识沈岚,是在一部停在十二楼的电梯里。
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刚接手一家小型器械公司。公司十几个人,办公室在写字楼东侧,电梯老出毛病。
她穿深灰西装,左手一袋打包文件,右手夹着手机。电梯一停,她先把文件袋放地上,按下报警钮。
我拆开面板,查到门锁回路松了。螺丝刀刚伸进去,她蹲在旁边,把手电筒举稳。
“你手别抖,我给你照。”
“手挺稳。你别蹲这儿,裙子容易蹭灰。”
她笑了一下,没挪。
修好后她没走,站在轿厢门口等我合上工具箱。“我叫沈岚,公司就在十二楼。”
“周成,维保的。”
“我不懂电梯,但我懂欠人情。中午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她把一张名片塞进我工具箱侧袋:“别跟我客气。”
隔天真去了。她点两碗牛肉面,自己把辣椒罐推到我面前。她说她得把公司撑起来,没工夫谈拐弯抹角的恋爱。我说我也没多少花样,工资卡里存不了大钱,但账目能给她看。
她回我一句:“我不缺人替我花钱。我缺一个能跟我说实话的人。”
结婚那年我三十,她二十八。第二年儿子出生。
头几年确实还行。她忙到半夜,我给她留一碗馄饨,碗底压张纸条,提醒她先吃再看合同。她回家看见,会拍下来发我一句“收到,周师傅”。
我夜里抢修被困电梯,她把保温杯放到值班室门口,杯盖上贴便签:“烫,慢点喝。”她没进来,说怕耽误我接电话。
那时候我心里挺服她。她是有本事的人,也不是只会站在台上讲话。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行程表也排得密。家里的事还是我照旧做:学校群里回消息,签练习册,拧紧坏掉的水龙头,把冰箱里的药分装进小盒子。
我没觉得委屈,还想着等公司稳一点,她自然会腾出时间。
先是一些小事。
儿子学校有场亲子活动,要家长带孩子做木制小车。我请了半天假,拿着两块木板和小螺丝去学校。沈岚说她会来,临开场前发来一句:“客户临时到了,你先陪他做。”
我把手机放回裤兜,蹲在操场边拧螺丝。儿子把车轮装反了,我拆掉重来。结束时别的孩子举着小车拍照,他也举高,问我妈妈呢。
我没法骗他。“妈妈忙,回家给她看照片。”
他点点头,把车放在我腿上。小手上沾着木屑,手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那天晚上她回家,鞋跟都没换就问活动几点结束。“结束挺久了。”
“你怎么不催我?”
“我催了,你看见了。”
她皱眉:“我没法说走就走,公司一百多号人呢。”
她说得没错,我没接话。可那张小车的照片,我没发给她。
再往后,她开始把家里也排进日程表。
有次她把我的工牌和一份合同放在茶几上。我刚从地下室处理完漏水,手上有油。她把合同翻开,指着最后一页:“这儿签一下。公司租仓库,要你的证件做担保。”
我擦了手拿起来看。合同里写着连带责任,金额三百多万。她说仓库房东临时加条件,手续必须当天办。
“你上次说只是核对资料。”
“条款改了,我也是刚知道。”
“那我不能现在签。”
她脸一下沉了:“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信。三百多万,我得看清楚。”
她把笔往茶几上一搁,笔滚到我脚边:“我在公司每天签的合同比这多。你在电梯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怕这个?”
我蹲下捡笔,没签。第二天她找了律师,换了担保人。事办成了,她没再提。
我却记得那份合同。纸上有一道被她指甲压出来的折痕,正好压在“连带责任”那几个字上。
我不爱算谁欠谁。可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我在她眼里不像丈夫,像个能拿来补手续的名字。
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沈岚的助理小许,二十九岁,跟她跑了四年。那晚他送来一份投标文件,顺便进门喝了杯水。沈岚让他把文件放书房,说了几句工作上的话。儿子在客厅搭积木,没觉得奇怪。
小许走后我收拾餐桌,发现一张门禁卡压在盘子底下。
“这是小许的?”
“嗯,他最近常来送资料。”
“他有钥匙?”
“物业给他录了临时权限。公司有些材料要带来改。”
“以后送资料,让他放前台。”
她看我一眼,像没听懂:“你没必要把事情想复杂。”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卡不在桌上了。我问她,她说已经交物业注销。事情到这儿本该过去。
可几天后小许又来一趟,站在玄关换鞋,手里一只白保温袋。沈岚接过袋子,指了指书房:“那份文件放进去吧。”
“周哥,打扰了。”
我点点头。她送他到电梯口。回来时我看见鞋柜上新换的门锁。
“门锁怎么换了?”
“旧锁不灵。小许帮忙找人装的。”
“卡呢?”
“只给了他一天权限。”
我手里还捏着儿子的校服袖口,那颗扣子松了,针线盒在我兜里。
“你到底防我什么?”
她眉头又拧起来:“我没有防你。公司东西多,管理要方便。”
我把针线盒放到柜面上,声音有点响:“家门也归公司管?”
她没答,坐到沙发上揉太阳穴,说最近投标、融资、仓库,哪件都不能出错。我看见她眼底青了一圈,没继续吵。
心里却有个地方,慢慢凉了。
我真正寒心,是儿子发烧那晚。
十一点,孩子烧到三十九度。我拿着药盒问沈岚能不能跟我去趟医院。她穿睡衣站在衣帽间挑外套,手机开着免提,那头有人问投标材料。
“你先带他去,我一会儿到。”
我抱着孩子下楼。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儿子一直贴着我胸口,烫得我手心发麻。到了急诊,挂号、量体温、抽血。护士把他推进处置室时,他抓着我衣领不肯放。
我给沈岚发消息:“还来不来?”
她回得很快:“我走不开,你先处理。”
凌晨两点,孩子睡了,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买一瓶温水,瓶口拧得太紧,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三点多她赶到,西装外面披着大衣。她坐下来,先看孩子,再看我。
“投标要是没签,仓库明天就进不去。”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来。”
“我知道。”
她伸手想接病历,我没递。
“周成,你别这样。”
那一晚之后,我开始认真想分开。不是因为她晚来一次。是很多次都这样,我总得先把她的话理解成有道理,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月底公司办供应商答谢会。她让我去,说胃不好,想有人陪着。我换件干净衬衫,提前半小时到酒店。
她在门口跟人说话,小许站她身后,替她拿外套和文件夹。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搭档,她笑着说:“小许跟我最久,什么事都懂。”
她看见我,招手:“你怎么站那儿?”
小许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点心盒,我没给,放到椅子上。
酒席开始,她坐主桌,小许坐她右手边,我被安排在另一桌。席间有人提起沈岚结婚了,问她丈夫做什么。
她正夹菜,停了一下:“做电梯维保的,平时挺忙。”
说完就举杯敬酒,那几个人点点头,话题立刻转到订单上。
散席后她一路打电话,我跟在后面替她拿包。到停车场她终于挂了。
“你今晚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谈工作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
她拉开车门:“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晾着了?公司现在到这个份上,我总得有个样子。”
“家里的样子呢?”
她把钥匙攥紧:“我没亏待你们。孩子用的东西、房子、学校,哪样差了?”
我没再问。
那阵子我也算过私心。她公司现在大了,要是离婚,房子怎么分,儿子花销谁出。我每月工资一万出头,值班夜修另算,家里那套房首付是我俩一起拿的。
可我更不想把儿子夹在两本账中间,也不想每次看见她,都先猜今天她会不会把我的事排到最后。
有天晚上她回家很迟,我做的番茄鸡蛋面在锅里坨住。她脱了高跟鞋坐餐桌边,一边吃一边改文件。
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小许:“到家说一声,明早我来接你。”
那几个字在桌面上亮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机翻扣过去:“工作消息。”
“我没问。”
“那你摆这张脸干吗?”
“我只是想问,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把筷子放下:“我在拼命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觉得有钱就够了?”
“至少比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强。”
面汤里浮着两片番茄,边缘泡得发白。我把儿子没做完的数学作业合上,没再问。
学校开家长会那天,我本来排了两台年检,找同事换了班提前赶到。教室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儿子画了三个人,最大的人穿蓝色工装,手边还画了一只红色工具箱。
讲完后他把画递给我:“爸,妈妈没来。”
“她有事。”
他抿着嘴把画角折了一下。到家后我把画放在餐边柜上。
沈岚回来看到,说:“下次我尽量安排。”
儿子正在换鞋,抬头:“妈妈,你上次也这么说。”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这回妈妈记住了。”
儿子把书包背回房间,没让她看画。我也没替她解释。
那晚我坐在厨房把几张账单重新算了一遍:离婚后我可以搬回婚前租下的小房子,离公司不远;儿子学费生活费我照常出;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工具箱、两只行李袋,还有一台用了七年的旧电脑。
我不争公司股份。家里的积蓄按婚前协议和实际出资算清楚。房子留给她和孩子住。
协议是我自己打的。财产那一栏写得明白,儿子的抚养安排也写得明白。我看了三遍,去小区外打印店重打一份。老板娘总爱把订书钉打歪,这回打得挺正。
那天她进门快十一点,看见文件袋先看我一眼。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她脱掉一只鞋,又把它摆正:“你想好了?”
“想了。”
“因为小许?”
“不是。”
她站了好一会儿,把协议从头看到尾。儿子的安排看得最慢,看到房子那一栏停住。
“房子你真不分?”
“我搬出去,房子留给你们。”
“你何必这样?”
“我不是给你台阶。我不想把孩子的家也拿来拉扯。”
她抓起笔,手指停在纸页上方:“你会后悔。”
“可能吧。”
她问我有没有想过复婚。我没回答。她低头签字,签得很快,最后一笔划出去,墨水还没干就放下笔。
第二天去办手续。她穿黑外套,我穿工作服,胸前还别着工牌。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协议内容,她把纸推过来:“你再看一遍。”
我说不用,已经看过很多遍。
签完她问我什么时候搬。我说周末。她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这就是别人说的净身出户。不是我没资格要。账算完以后,是我自己选了少拿一些。
搬走那天儿子送我到门口,抱着那张画着红色工具箱的画。
“爸,你还来吗?”
“来。你周六还得我陪你修小车。”
他把画塞进我行李袋:“那你别弄丢。”
沈岚在后面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我把门带上,没回头。楼道灯坏了一盏,我走到二楼给物业打了电话。
搬出去后我们只谈孩子的事。她发消息很短,问我周六几点接人。我也只回时间和地点。
周六我带儿子去河边公园,他的小车少一个轮子,我用随身小钳子把铁轴夹紧。他蹲在旁边递螺丝。
“爸,你住的地方有阳台吗?”
“有,能放两盆葱。”
“那我下次给你带种子。”
沈岚后来找过我一次,约在离学校不远的咖啡店。她穿的还是那件灰西装,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针,像一朵没开全的花。
“我也想过了。以前我把事情排得太满。”
“嗯。”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窗外,课后班老师牵着孩子过马路,举着黄色小旗走在最前头。
“我不是想让你回来替我过日子。我想把以前的事补上。”
“我信你是真心的。”
“那你愿意吗?”
我把杯子放下,指头碰到杯沿,烫了一下。
“我不复婚。”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你还怨我?”
“我不怨你。可我不想再试一次。”
“我能改。”
“你能改,是你的事。我能不能回去,是我的事。”
她没接话。我看见她眼下两道浅浅的青色,和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我会伸手替她把外套拉好,今天我只把账单拿过来,付了我那杯的钱。
“我为什么走,我说过。现在不回来,也不是要你难受。”
我们在店门口分开。她往停车场走,我去公交站接儿子。
回家后我把儿子带来的葱种放进旧花盆,土太干,我拿杯子浇了半圈。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岚:“周六我给他带外套。”
我回:“好。”
水壶刚烧开,我把花盆挪到窗边。儿子蹲下来,捏着一粒种子轻轻埋进土里。
“爸,别浇太多。”
“晓得,手上有数。”
我把水壶放回灶台,给他煎了个鸡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