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晓峰,今年三十四,在重庆主城区一家设计公司画图,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但收入还行,房贷还着,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过得去。我外公叫刘德全,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重庆一家机械厂的车间主任,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六百三,比我妈在超市打工挣得还多。外婆走了六年了,外公一个人住在厂里的老家属区,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他天天爬上爬下,腿脚倒是利索。

我妈隔三差五去看他,给他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我妈每次回来都跟我念叨,说你外公天天就知道打牌,早上吃完饭就下楼,在小区门口那个棋牌室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饭都不回来吃,在棋牌室旁边小面馆叫碗面对付一口,下午接着打,打到天黑才回家。我说打就打呗,老年人不打牌干啥,总不能天天坐家里看电视。我妈说你不知道,他打得大,一场输赢好几百,他那点退休金,输光了咋办。我说外公打了一辈子牌,心里有数。我妈说有啥数,上个月输了八百多,我看了他记账本了。

我外公有个记账本,巴掌大,拿皮筋扎着,每笔开销都记,买了几斤肉几块钱菜,全写得清清楚楚,连打牌输了多少钱都记。我妈偷看过一回,回来气哼哼跟我说,你外公记着“牌桌支出一千二,牌桌收入八百五”,合着一个月输了三百五。我说那也不多啊。我妈说一个月三百五,一年就是四千多,他退休金才四千六,一半打了牌了。我说妈你消消气,我跟外公说说。

我找了个周末回外公那儿,拎了兜水果,一进门他就说,晓峰来了,正好,下午跟我去棋牌室,三缺一。我说外公我不会打牌。他说不会我教你,你那么聪明,学两把就会了。我说我坐不住。他说那你来干啥。我说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个事。他说啥事。我说你天天打牌,我妈不放心。他把脸一板,说你妈让你来的?我说不是,我自己想来的。他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我说外公,你退休金四千六,在重庆不算少了,可你一个月打牌输好几百,一年下来输四五千,这钱干啥不好,买肉吃不香?他哼了一声,说晓峰你不懂,我打牌不为赢钱,就为个热闹。你外婆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电视看一天也没人说话,下楼打牌,好歹有人跟我扯闲篇,吵两句嘴,时间过得快。我说那你打小点嘛,打一块两块的,不一样有人说话。他说一块两块谁跟你打,现在老头老太太都打五块十块的,我打一块的,人家嫌我抠门,不跟我玩。

我说那你就不能干点别的,找点事做,别天天泡棋牌室。他说干啥?我都七十三了,还能干啥。我说你看人家公园里下棋的、唱歌的、遛弯的,不也挺好。他说下棋我不会,唱歌我嗓子不行,遛弯一个人遛有啥意思。我说那你养个鸟养个花。他说养鸟得天天遛,比上班还累,养花我浇了几天就忘了,全干死了。我说那你去社区活动中心,那边有免费的棋牌室,不收钱,还管茶水。他说我去过,那边全是老太太,打牌磨叽得很,半天出一张牌,急死个人。

我让我外公堵得没话说。后来我想了个招,我说外公,你要真想打牌,我不拦你,但咱定个规矩。他说啥规矩。我说第一,打牌可以,输赢一天不超过五十,输了就走,不兴往回撵。第二,你那个记账本接着记,每个月给我看一眼,我看看你输了多少。第三,你拿输的钱请我吃顿火锅,一个月输多少请多少。他说那我要是不输呢。我说不输我请你吃火锅。他嘿嘿一笑,说那行,我争取不输。

规矩定下来了,我外公倒是守规矩,每个月输了钱真请我吃火锅。有一回他输了两百多,请我吃了顿一百八的火锅,我说还差二十。他说那二十算小费。我乐得不行,说外公你这账算得清。他说那可不,干了半辈子车间主任,算账还能算不过你。

可过了俩月,出事了。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外公在棋牌室跟人吵起来了。我赶紧开车过去,到那儿一看,外公脸红脖子粗地站在棋牌室门口,对面一个光头老头,也七十来岁,指着外公鼻子骂。旁边人拉着。我问咋回事。棋牌室老板跟我说,你外公跟老张打牌,老张输了不给钱,说欠着,你外公不干,说上次欠的还没给呢,这回不兴欠了,老张就急了。

我把外公拉到一边,问他咋回事。外公说那个老张,跟我打了好几次牌了,老输,每次都说欠着,下回一块给,欠了我三百多了,今天又输了一百多,我说你今天不还钱下回别跟我打。老张就翻脸了,说我小气,说我一个月退休金那么高还在乎这一百两百的。我说外公你消消气,为百十块钱不值当。外公说不是钱的事,他说话难听,说我抠门,说我退休金高就了不起,我气得不行。

我把老张叫过来,我说张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外公三百多,今天把账清了,以后你俩打牌现结,输了一起清,不兴欠。老张嘟囔着掏了钱,甩在外公面前。外公捡起来揣兜里,说以后不跟你打了。老张说不打就不打,谁稀罕跟你打。

这事之后外公消停了几天,没去棋牌室。我妈高兴了,说这下好了,戒了。我说妈你别高兴太早,他闲不住的。果然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外公又去了,不过这回他不打牌了,站旁边看别人打。棋牌室老板跟我说,你外公现在改当裁判了,谁出牌慢了他说,谁偷牌了他抓,比打牌的还忙。我说那不挺好,不输钱了。老板说好啥啊,前两天俩老头因为他多嘴打起来了,一个说一个偷牌,他非说人家没偷,让人家道歉。我说那最后咋整的。老板说最后派出所都来了,调解了半天,你外公还给人写了保证书,说以后看牌不说话。

我回去问外公,你写保证书了?他嘴硬,说写咋了,我又没干啥。我说外公你能不能消停点,七十三了还跟人打架。他说谁打架了,我是拉架的。我说你拉架拉出保证书来了。他不吭声了,憋了半天说,那我干啥去,总不能天天在家坐吃等死吧。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想了想,跟我妈商量了一下,给我外公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我外公年轻时候字写得好,厂里出黑板报都是他写。我跟他一说,他先说不去,丢不起那人,七老八十了跟一帮老太太学写字。我说有老头,不少呢。他说那也不去,我写了大半辈子字了还用学?我说你去看看,不行再说。

我硬拉着他去了一趟老年大学。书法班教室里头坐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老师是个六十来岁的退休教师,讲得挺有意思,先让大家随便写几个字看看底子。我外公拿起笔来写了个“德全”俩字,老师看了说,老刘你这底子不错,就是野路子,没正经临过帖。我外公说临啥帖,我照着报纸写的。老师说那不行,得临古帖,从颜真卿开始。我外公说颜真卿我知道,我临过。老师说那你写个“勤礼碑”看看。我外公写了几个,老师看了说,还行,有底子,就是笔法不对,得从横平竖撇捺重新练。

我外公嘴上说不服气,回家之后天天拿旧报纸练横竖撇捺,练了一个礼拜,跟我说,晓峰,你给我买本颜真卿的字帖,要正版的。我说你不是不去吗。他说我去看看,不行再回来。我给他买了字帖,他一天练俩钟头,练完了拿去给老师看,老师给批改几句,他回来接着练。练了俩月,字写得有模有样了。老年大学搞展览,他的字挂墙上了,他拍了照片发家族群里,我表哥表姐纷纷点赞。他美得不行,跟我说,晓峰,这比打牌有意思。

现在他天天上午去老年大学写字,下午去棋牌室看打牌,但只看不支嘴了,说老师说了,观棋不语真君子,观牌不语也是。有人问他老刘你咋不打牌了,他说戒了,打牌伤钱,写字养心。人家说那你退休金那么高不花干啥。他说花,怎么不花,给我外孙攒着娶媳妇呢。

我听了这话,跟我妈说,妈你看,外公自己醒悟了。我妈说醒悟啥,他就是找着事干了,人不能太闲,一闲就生事。我说那倒是。我妈又说,你也一样,别天天加班,有空多去看看你外公,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我说知道了,这周末去,顺便检查他字练得咋样了,写不好我批评他。我妈拿手打我一下,说没大没小的。

上周末我去外公那儿,他正在练字,铺了一桌子报纸,写得满屋子墨香。我看了看,横平竖直,确实有进步。我说外公你这字能拿出去卖了。他说卖啥卖,我留着自己看。我说那你也给我写一幅,我挂办公室。他高兴了,说行,我给你写个天道酬勤。写完了拿起来左看右看,说这个勤字没写好,我重写。我说不用重写,挺好。他说不行,给你就得给好的,又写了两遍,挑了一张最满意的给我。我卷好了夹胳肢窝底下,说外公我走了,下周再来看你。他说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练字。

我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桌子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我心里踏实了,这老头总算不跟人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