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高速的人都有这个印象:收费站一个接一个,小客车一趟几十块,大货车一趟上百块,逢年过节堵车的时候,一根栏杆一天过几千辆车,听着钱哗哗往里流。
有人粗算过一笔账:全国高速公路通行费一年下来六千多亿,摊到每一天,进账十几个亿。
可交通运输部历年的收费公路公报一翻,账面上居然连年亏损,缺口几千亿。
这就奇了怪了:一天进账十几个亿,钱到底花哪去了?怎么越收越亏?
先把账本翻开:收的钱主要花在六个地方
先说清楚,高速公路收上来的通行费,不是谁装进自己腰包了。按照交通运输部历年公报的口径,收费公路的支出主要分六块:
第一块,偿还债务本金;
第二块,偿还债务利息;
第三块,公路养护;
第四块,公路及附属设施改扩建;
第五块,运营管理;
第六块,税费支出。
这里头最大的两块,是还债本金和还债利息。剩下的养护、运营、税费、改扩建,都得从通行费里出。
2021年全国经营性公路的收支数据,交通部图解公报里写得很清楚:当年经营性公路支出总额7902.7亿元,其中偿还债务本金4487.5亿元,偿还债务利息1867.1亿元,两块加起来6350多亿,占到总支出的八成左右。
养护支出437.7亿,运营管理513.4亿,税费362.7亿,改扩建234.4亿。
收支一对比,2021年全国经营性公路通行费收支缺口3579.2亿元,其中高速公路缺口3499.4亿元。
你看,所谓"亏损",首先是账面收支缺口,不是说高速公路公司老板把钱卷走了。
通行费这个池子,首先是填当年的还本付息窟窿,填完之后剩下的才谈得上盈亏。
最大的开销是还债:高速公路是个借债修起来的重资产行业
很多人想不通:修路就修路,为什么欠这么多债?
这就得从高速公路怎么建起来说起。
一条高速公路,建设成本动辄几百亿上千亿。资金从哪来?
主要靠银行贷款、发行债券,再加上一部分财政投入和社会资本。
也就是说,路先借钱修起来,通车之后用十几年、二十几年收上来的通行费,一笔一笔把贷款和利息还掉。
这是个典型的重资产行业。前期投入天量,回本周期特别长。
交通部2020年全国收费公路公报显示,2020年末全国收费公路债务余额70661.2亿元,比上年末增加9125.9亿元,增长14.8%。
七万亿出头的债务压在那儿,每年光利息就是几千亿级别,本金还要逐年归还。
通行费一年收六千多亿,先把当年的利息和到期本金还上,剩下的再拿去养路、维护、改扩建。
中西部很多路段车流量上不去,收的钱连利息都覆盖不了,账面自然就是缺口。
所以先把一个误会纠正过来:高速公路的"亏损",大头是还本付息造成的账面赤字,不是经营所得被谁瓜分了。理解了这一层,后面的账就好算了。
为什么债务滚这么大:路往山区和西部修,造价高、车流少
再追问一句:这些年一直在修路,为什么债越背越重?
因为路网扩张的方向变了。
早年东部沿海平原修高速,地势平、人口密、车流量大,路修起来很快就能回本,是盈利路段。后来路网往中西部延伸,往山区、高原、戈壁修,情况完全两样。
山区高速公路要架桥、挖隧道,造价是平原路段的好几倍。
可修通之后,沿线人口少、货运量有限,通行费收入撑不起建设成本。
这些路段单算小账,年年亏本;可放在国家大账上,又是必须修的——连通区域、带动脱贫、保障国防和物流,意义不在一时的经济回报上。
那这些亏本的路靠什么维持?靠"统贷统还"。
简单讲,就是把全省甚至全国的收费公路放在一个池子里统一核算:东部车流大、收费高的盈利路段,收益用来补贴西部、山区车少收不回本的路段。
交通部早年解释过,电网、铁路网、通信网本质上也是这种统贷统还的模式,统一收支、统一核算,这是网络型基础设施的特性。
把这个机制看明白就懂了:公报上的亏损,有一部分是国家路网整体平衡后的结果,不是某一条路单独赔掉的钱。
七万亿债务之外,还有两千多亿政策性减免
再看一组2020年公报的数据,能帮大家理解通行费这个池子的复杂程度。
2020年度,全国收费公路共减免车辆通行费2382.5亿元,比上年增加1372.8亿元,增长136%。
这两千多亿是什么钱?是政策性减免,不是凭空流失。
里面包括重大节假日小客车免费通行,包括鲜活农产品运输"绿色通道"免费,包括抢险救灾车辆、军车、特定公益车辆减免,还有各地按政策给予的其他通行费优惠。
这些减免是国家定的惠民政策,本来就不该收。可在收费公路的账本上,它体现为收入端少进来的钱。
一边是七万亿债务余额要还本付息,一边是政策要求减免、节假日免费,再加上养护成本逐年上涨,通行费收入的压力可想而知。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反复讨论收费标准、收费期限的问题:定价机制怎么和成本变化匹配,怎么让路网既能持续运转,又不给群众和物流企业添太重的负担,这是个需要长期磨合的课题。
交通部当年算过一笔账,10块钱通行费去了哪
2013年全国收费公路公报发布时,交通部公路局负责人给公众算过一笔细账,这个比方到现在依然能说明支出结构。
当年全国收费公路通行费收入3652亿元,支出4313亿元,年度亏损661亿元;截至2013年底,累计建设投资5.44万亿元,债务余额3.43万亿元。
负责人打了个比方:你过收费站交了10块钱,其中8.62元用于还本付息,1.07元用于公路养护,1.25元用于运营管理,0.59元是税费支出,剩下还有0.29元其他支出,最后还多出1.82元,就是当年亏掉的部分。
这笔账说明两个问题。
一是还本付息在支出里占绝对大头,养路和运营反而是小头。
二是收费标准多年没动。当时北京的京港澳高速执行的还是1994年制定的标准,京沪高速是1998年的标准,京藏、京哈是2000年的标准。
定价常年滞后,而工程造价、材料人工、养护成本年年涨,剪刀差越拉越大,账面缺口自然压不住。
这条路子一直延续到今天。成本在涨,定价有刚性,再加上路网向欠发达地区延伸,收费公路整体处于高负债运转状态,就不奇怪了。
把账本翻到这里,结论已经比较清楚了。
高速公路连年亏损,主要原因有这么几条:建设靠举债,通行费优先还本付息;中西部山区路段造价高、车流少,靠统贷统还补贴;政策性减免形成收入让渡;收费标准长期滞后于成本上涨。
这些是行业特性和历史成因,不是钱被私人拿走了。
但话也得说回来,亏损归亏损,账本不能变成一本糊涂账。
公报里每年都有运营管理支出、改扩建支出、其他支出,这些项目花得合理不合理,效率高不高,有没有跑冒滴漏,公众有权问,也应该有渠道监督。
收费到期的路段该不该继续收费,标准调整依据是什么,西部亏损路段补了多少、东部盈利路段贡献了多少,这些都应该晒在阳光下。
高速公路是国家用几十年时间攒下的家底,关系到每一个开车上路的人,也关系到整个物流成本和经济运行。
账算明白,路修扎实,费收得合理,这才是老百姓最关心的事。
最后说句实在话。一天进账十几个亿,听着是流水巨大;可放到七万亿债务、十九万公里高速路网的盘子里看,这笔钱首先要还债、养路、维持路网运转,剩不下多少结余。
所谓亏损,是重资产、长周期、跨区域补贴共同形成的账面缺口,不是通行费凭空蒸发了。
当然,解释成因不等于回避问题。高负债怎么慢慢降下来,定价机制怎么理顺,运营成本怎么压下去,这些课题还摆在交通部门面前。
公路修到哪里,老百姓的监督就应该跟到哪里。账本年年公开,支出笔笔清楚,路网才能既跑得快,又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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