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了十年的“英文车次”,其实是给中国人设计的。
我爹在火车站干了三十七年,从扳道工干到值班站长,退休那天我去接他,他把值班室的钥匙往桌上一搁,跟接班的小年轻说了句“K字头的车你多盯着点,那趟车农民工多,行李大,上下车慢”,说完拎着个搪瓷缸子就出来了。我说爹你临走了还操心这个。他说操心了半辈子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我爹这辈子最烦的事,就是旅客跟他掰扯车次前面的字母。G、D、C、Z、T、K,这些字母是啥意思,他解释了几万遍。有一回我放假去站里找他,正赶上他在售票厅维持秩序,一个中年男人挤到窗口跟前嚷嚷,说你们这什么破车站,车次全是英文字母,这不是崇洋媚外吗,中国人坐车不写中国字,写什么洋文。我爹凑过去说同志你听我解释,那男的说我不听,我看就是你们铁路部门跪久了站不起来。我爹说你先消消气,我问你,你坐哪趟车?那男的掏出票说,K1234。我爹说这个K是啥意思你知道不。那男的说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买票的时候人家说这是快车。我爹说对了,K就是“快”的拼音首字母,快车的快,不是英文。那男的愣了一下,我爹又说,G是“高”,高铁的高;D是“动”,动车的动;Z是“直”,直达的直;T是“特”,特快的特。全是咱中国话拼音,一个洋文都没有。那男的嘴张了半天,嘟囔了一句“那你们咋不写汉字”,扭头走了。我爹在后头喊,写汉字也行,就是那个跑马灯屏幕窄,一个汉字占俩字母的位置,显示不全。
我爹回家跟我学这事,学完了自个儿乐了半天,说这人还算好的,好歹听进去了,有一回一个老大爷跟我吵了半个钟头,非说C字头是“差”的意思,因为C打头那趟车老晚点。我说爹你跟人吵这个干啥,人家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呗。我爹说那不行,他骂我崇洋媚外我受不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崇洋媚外。
我爹这辈子的职业生涯,有一大半时间在跟人解释车次。最早那会儿车次简单,就数字,1次2次特快,101次102次直快,301次302次普快。后来铁路提速,车次不够用了,加字母,G、D、Z、T、K、C,一层一层往下排。字母越多,我爹的解释工作越重。有一年暑运,他在站台上拿个大喇叭喊,说旅客同志们注意了,G字头是高铁,D字头是动车,Z字头是直达,T字头是特快,K字头是快车,没字母的是普快,大家看着票上的字母找对应的候车区。底下有个小伙子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说你们铁路净整洋码子,我哪知道G是高铁还是干架。我爹把大喇叭一搁,说这小伙子你上来,我给你讲讲。小伙子真上来了,我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高”字,把拼音“GAO”标在旁边,说你看,高,拼出来头一个字母就是G。小伙子看了半天,说哦,是这么回事啊。
我爹退休以后闲不住,天天去火车站广场遛弯,看见有人对着车次牌子犯迷糊就上去搭话。有一回他看见个老太太在自助售票机跟前转圈,凑过去问人家坐哪趟车。老太太说闺女给我买的票,我记不住,就记得是个G打头的。我爹说G打头的好啊,高铁,快,你闺女孝顺。老太太说我哪懂这个,我就怕坐错了。我爹帮她把票取出来,又把她领到候车区,跟检票员打了个招呼,说这老太太头一回坐高铁,你到时候帮着瞅一眼。检票员说大爷您放心,这老太太我记下了。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我爹的手说,大哥你真是好人。我爹回来跟我学这事,学完了说,你瞅瞅,这才是明白人,人家不懂就问,问完了还知道说声好。比那些不懂装懂张嘴就骂的强多了。
前阵子我带我儿子回老家看我爹,我儿子在省城念初中,学英语学得正起劲,回来跟他爷爷显摆,说爷爷你们车站那些车次我都认识,G是Gao,D是Dong,C是Cheng,Z是Zhi,T是Te,K是Kuai。我爹乐得胡子直抖,说你看,我孙子比我强,我当年跟你奶奶解释这些解释得嘴皮子磨破。我儿子说爷爷你落伍了,现在人家网上都说了,这些字母本来就是拼音,不是英文,那些骂崇洋媚外的人自己没文化。我爹说那也不能全怪人家,当年铁路部门要是把汉字写大点,拼音标小点,谁还误会啊。我儿子说现在网上能查到,一搜就明白了。我爹说那倒是,我当年要是有网上,也不至于跟人吵那么多架。
我儿子又说,爷爷你看现在还有好多人都不知道这事呢,前几天我们班同学还问我,说K字头是不是快车,我说是,他说那K不是英文吗,我说是拼音,他还不信。我爹来劲了,说那你明儿把他领来,我给他讲。我说爹你拉倒吧,你退休了还管这些事。他说那不行,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把这事讲明白了,我心里舒坦。
上个月我爹过生日,我们回去给他庆祝。吃饭的时候他说他前几天又管了回闲事。我说你又跟人吵架了?他说没有,这回没吵。我在广场上看见个小伙子拿着票到处问人,说K字头在哪候车,没人搭理他。我凑过去说小伙子你跟我走。我就把他领到候车区了。路上小伙子问我,大爷你咋知道这么清楚。我说我在火车站干了一辈子。小伙子说那你给我讲讲这些字母都是啥意思呗,我一直以为都是英文,英语课上老师还拿这个举例子,说中国火车都用英文标识。我爹说他听完这个来气了。我说那你咋说的。我爹说我说小伙子你回去跟你英语老师讲讲,那些字母不是英文,是拼音,G是高的拼音,D是动的拼音,让他别误人子弟。我说爹你这话说得有点冲。我爹说冲啥冲,我憋了三十年了。
我儿子在旁边插嘴说,爷爷你以后别跟人吵了,我帮你在网上发个帖子,把这事说清楚,以后谁不明白就让他看帖子。我爹说你能行?我儿子说怎么不行,我还会做视频呢,我拿你当主角,你坐镜头跟前讲,我配字幕,把每个字母对应的汉字标清楚。我爹乐了,说那敢情好,我正愁没人愿意听我讲呢。我儿子说那你先讲一遍我听听。我爹放下筷子,坐正了,清了清嗓子说,旅客同志们,我给大家伙讲讲车次前面的字母是啥意思,G是高,D是动,C是城,Z是直,T是特,K是快,全是咱中国话的拼音,跟洋文没半毛钱关系,以后谁再拿这个说事,你就拿我这视频给他看。我儿子举着手机录,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我爹这辈子干的事挺有意思。三十七年,就跟这几个字母较劲了。
录完了我爹问我儿子,你发网上能有多少人看。我儿子说没准能好几万呢。我爹说好几万?那我不成网红了。我儿子说对,你就是网红。我爹说那我得捯饬捯饬,把头发梳梳。他进屋拿梳子蘸水把头发抿了抿,出来问我们,行不行。我说行,精神。他挺高兴,又坐那儿让我儿子录了一遍。这回比头一遍还认真,讲到K的时候拿手指头在桌上写了个“快”字,说你们看,就是这个快,快车的快。
我爹不知道,他孙子压根没把视频发网上。那小子存手机里了,说等过年回来放给爷爷看,假装有好几万播放量,让他高兴高兴。我寻思也行,老头乐呵乐呵比啥都强。反正他那套解释我听了八百遍了,G是高,D是动,C是城,Z是直,T是特,K是快,全是拼音,不是英文。这话他讲了一辈子,还得接着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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