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泉州西街一处安静的户外天台上,一支叫“点水南乐”的年轻乐队,正面对着十几个小学生调试洞箫与琵琶。
“点水南乐”乐队成员们在泉州西街的一处户外天台上排练 图源:新华社
洞箫十目九节,与唐宋尺八同源;琵琶横抱曲项,保持着敦煌壁画里的姿态。歌者手执拍板居中而坐,一撩一拍之间,旋律慢慢地飘起来——这种被当地人叫作“弦管”的音乐,已经这样慢了上千年。
它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南音。2009年9月30日,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被称为“中国音乐历史的活化石”。
按名录的逻辑,荣誉应该兑换成关注。可许多人对这段旋律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摇头:“听不懂,太慢了。”
被写进名录十几年的南音,它还在等谁?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先看荣誉的那一端。
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启动仪式
列入名录以来,南音的文化可见度显著提升——“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举办了十五届,累计超10万人次参与,覆盖20多个国家和地区;南音多次登上西班牙、东南亚的国际舞台;泉州师范学院早在2003年就在全国率先开设南音本科专业,如今南音学院已成为培养南音表演与研究人才的核心阵地。在海峡对岸,台胞卓圣翔成为全国第一位被认定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台湾同胞——这项非遗,长出了新的枝条。
再看现实的另一端。
泉州南音艺苑2008年落成,观众厅236个座位。这个体量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南音从未被设计给万千听众。它的门槛是三重的——泉州方言演唱,工乂谱无人能识,而它的审美节奏又是彻头彻尾的“慢”,一撩一拍之间,快不起来。
游客体验南音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南音南安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黄燕红的切身感受印证了这一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接触到的听众都带着同一副滤镜——“很慢”“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喜欢的音乐”。
荣誉是最高的,听众是最小的。这组落差,几乎概括了中国古老乐种在当代的全部处境——名录记下了它,但名录本身,并不产生听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冷清不等于衰败,但衰败的种子,确实埋在冷清里。
“一方面,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传统音乐形式的吸引力逐渐减弱;另一方面,南音传承人才匮乏,年轻一代对南音的了解不足、兴趣不高,这使得南音的传承之路充满曲折。”而像黄燕红那样从太爷爷一辈算起、家族四代传唱南音的例子,如今已属难得。
缺口出现在最深处,也出现在最远处。
晋江市南音艺术团在菲律宾演出
百余年前,闽南人“下南洋”,带着南音一路向南。有闽南人聚居的地方,几乎都有民间南音社团。但时间站在了相反的一边。“南音再下南洋”的报道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晋江市南音艺术团团长、“80后”陈铭伟早年曾接到新加坡一位传统南音社老社长的邀请,希望他移居新加坡接手社团传承——当时,社里最年轻的弦友已经70多岁。一年前他再赴新加坡,发现那个馆阁已经关门,老社长去世后,再无人举旗。
“海外南音馆阁全靠老一代华侨的坚守,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往往难以为继,他们需要来自家乡的帮助。”陈铭伟说。
在泉州本土,情形虽没到关门的地步,隐忧却是同一个方向:曲社里的面孔越来越老,能唱全本套曲的先生越来越少。南音没有被谁宣布“濒危”——它列入的是代表作名录而非急需保护名录——但任何一个了解108个门头的人都明白,名录的名单很长,而会唱那些“大门头”的名单,正在变短。
活化石的“活”字,从来不是自动续期的。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泉州对南音的抢救,其实早于国际名录。
1989年,泉州启动“南音进校园”,南音作为乡土教材进入中小学课堂——这比2009年申遗成功早了整整二十年。三十多年的熏陶换来了一份扎实的账本:泉州现有200余所中小学常态化开展南音教学、社团活动与研学实践,累计超20万名学生接受过南音艺术熏陶;泉州市中小学生南音演唱演奏比赛办到了第36届;近三年,泉州市文化馆累计培训中小学音乐教师超200人次。
这笔投入的逻辑很清楚:南音不指望一夜爆红,它选择把种子撒进二十年后的听众里。今天泉州本土一批年轻南音人,正是当年在校园里第一次听到弦管的孩子。
泉州丰泽区丰盛小学学生在音乐课上学习南音工乂谱
图源:泉州丰泽区丰盛小学
制度化保护也在逐年加码。福建省文旅厅编制了《南音保护规划(2025-2030年)》;全省现有南音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2人(含台胞)、省级34人。典籍方面,《泉州南音(弦管)集成》《厦门南音指谱全集》相继出版,《中国泉州南音集成(续乐谱编)》拿下中国出版政府奖;“泉州南音记录工程”完成数字化归档,泉州南音网挂出智能曲谱与“即点即唱”功能——三千首古曲,第一次可以被指尖点开。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最近两年,天台上出现了新面孔。
“南音新势力”乐队发起人、主唱兼琵琶演奏家陈欢喜(左一)在泉州七步莲非遗剧场研学基地向游客讲解南音的酒盏基本打法 图源:新华社
新华社的报道记录了泉州西街的一幕:在一处户外天台上,“点水南乐”乐队为喜爱南音的小学生现场演奏。这个本土青年团体以跨界创新拉近青年与古老乐种的距离,2023年,他们的可持续性发展项目拿下“全球世界遗产教育创新案例奖”探索之星奖,“世遗南音创新&推广计划”获评2025非遗传播创新案例。同一批涌现的还有“南音新势力”乐队——发起人、主唱兼琵琶演奏家陈欢喜,在府文庙的游客注视下排练,在非遗剧场研学基地里教游客打酒盏、敲拍板。
南音《红楼梦》
舞台精品也在同步生长:南音《红楼梦》首次把“红楼”经典搬上南音舞台;《南音魂》获第十三届中国曲艺牡丹奖节目奖榜首、第十八届文华节目奖。在基层,南安诗山镇的南音大会唱三天唱了186个曲目,鼓浪屿每周固定上演《唐风雅韵——世遗南音展演》,惠安西头村依托古厝开设的南音公益课堂已启蒙超150名学生。
《南音魂》
创新的声音里,也藏着分歧。
黄燕红的团队花了一年打磨新作品,加入形体表演和念白,根据情节调整速度与曲调的高低。她的态度很明确:“一种东西你要永久地传唱下去,它肯定要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有所改变。”
老艺术家们却对传承划出了底线:青年们要“多去尝试演奏”那些大撩曲,“把这些大撩曲也传承下去”。
翻译成一句话:舞台可以变新,塔尖不能变浅。跨界负责让南音被看见,而大撩曲、七撩曲、108个门头,负责让被看见的南音依然是南音。这组张力不是内耗,恰恰是这门艺术跨越千年仍在生长的证据——历史上,南音本就是一路吸纳了清商乐、唐宋大曲、燕乐、佛曲与宋元南戏音乐遗韵才长成今天的模样。它的传统里,本来就写着“变”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2026年11月30日至12月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21届常会将在福建厦门举办——这场教科文组织的非遗大会,第一次来到中国。
游客在泉州府文庙观看“南音新势力”乐队的排练 图源:新华社
申遗成功后十几年,名录的评审团将走进南音的故乡。这几乎是一次天然的验收:被认证的遗产,是否仍在被实践?
“点水南乐”乐队核心成员在工作室里打磨曲目 图源:新华社
答案藏在那些不显眼的时刻里。在天台上给小学生调音的年轻人那里,在石狮铺锦村传承了三百余年、如今与学校联办课程的南音社那里,在每一场“小圈人”内部热气腾腾的会唱里。泉州南音国家级传承人夏永西曾这样概括南音的生命力:“泉州南音传衍千年仍然生机勃勃,传播广泛,深受海内外华侨华人的喜爱。”
也许有一天,路过南音艺苑的路人会停下来,在236个座位里挑一个,听懂半句泉州话的古音,被那道“慢”轻轻粘住。
一条千年不变的旋律不需要所有人热爱。它只需要,在每一个世代,都等得到愿意坐下来听它变慢的那一群人。而三十多年来,这一群人——正在被一座座教室、一间间曲社、一次次会唱,源源不断地送来。
参考资料:
1. 泉州南音网·大事记http://www.qznanyin.cn/?nid=184,185
2. 中国网《福建泉州:薪火相传 推动闽南文化生态保护》(2017年9月)
3. 新华社《南音再下南洋》
4. 新华社《新华纵横》
5. 福建省文化和旅游厅《清新福建 何以非遗丨千年雅乐,何以正青春?》
6. 新华社图片报道《泉州:千年古乐谱新韵 非遗传承新生态》
7. 新华网福建《海丝南音国际学术研讨会举行》
8. 福建省人民政府网《听一曲南音 品千年典雅》
撰稿: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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