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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12日,55岁的吕日周到山西长治上任,职务是市委书记。
他到任后干的事里,有一件最不起眼,却传得最远:把市委大门的岗哨撤了,把围墙拆了。
2003年初春,有记者专程去长治采访,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门口没有站岗的武警,伸缩门缩在两边,四个中学生拍着皮球一路追着跑进院里;两个老农,一个挑着筐,一个夹着篮子,篮子里是新鲜青菜,也径直走了进去。
记者不死心,掏出记者证去传达室,想问怎么登记。一位戴红袖标的老人抬起头:“什么事?”记者说想进去办点事。老人说:“进去吧。”记者问:“不登记吗?”老人一脸茫然:“登记?登什么记?想进你就进吧,这个院除了出租车、运货的大卡车,怎么进都行。”
这段细节,后来被多家媒体反复引用。它之所以打动人,不是因为稀奇,而是因为太少见了——在很多人印象里,政府大院是高墙、铁门、登记本,是一道看不见的“请勿靠近”。
那位记者还看到,院里临街的部分被分成南、北两大块,各几千平方米,草坪、绿树、凉亭、雕塑,中间安着各种健身器械。老人带着孩子散步,有人练剑,有人拉器械,一群白鸽不时从鸽舍飞下来,落到草坪上。一位退休老人说,他家就在马路对面,这个大院成了他每天必来的地方,老伴、儿子儿媳早晨都来晨练。
同一位老人还讲了一句更扎心的话:以前这里上访的人特别多,大门口经常被堵住,有哭的、有骂的,总有人被抓;现在呢,堵门的现象基本看不到了。
一扇门,先拆围墙再撤岗
长治的市委大院,原本不是这个样子。
这个院子在市中心英雄路,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协集中办公。改造前,四周是高墙,前后左右四道门,每道门都有人把守。一位退休老人跟记者回忆:以前别说进去散步,大门都难跨进一步,审查很严,门口站岗的、管登记的,外来办事的人经常在门口排长队,就算带着有效证件,还得看你要找的人在不在,传达室先打电话,人不在,对不起,你不能进。
大院临街那一圈,原本全是门脸店:开小吃的、卖服装的、擦鞋的,干什么的都有。政府每年能从中收上百万元租金。
吕日周来了以后,说这是“横在党与群众之间的一堵墙”,强令拆掉。这一拆,等于把每年上百万的租金也拆没了。拆完不算,他还把大院绿化了,种草坪、栽树、摆文化石、建凉亭,装上健身器械,养了400只白鸽。大院先是在双休日对市民开放,很快改成全天开放。
再往后,门岗也撤了。
那位老人最后补了一句:“以前这个院像碉堡,墙都拆了,岗也拆了。在这里,你只要不做违法的事,想干啥就干啥,没人管你。”
门开了,人心才进得来
拆墙撤岗,表面看是“门”的事,实质是“人”的事。
吕日周自己的说法很直白:“防老百姓是没有用的,关键在于干部和群众是不是一条心。”他还讲过一句更绕的话:“人民政府,先是人民后是政府。”在他的理解里,大院的地是国家的,使用权应该是社会共享的,老百姓不该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当看客。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付代价。因为门一开,麻烦就会进来——上访的、告状的、吵架的、反映问题的,全都会找上门。
长治当时的情况,麻烦本来就不少。2000年,也就是吕日周到任那年,全市信访总量22983人(件)。这个数字背后,是大量积压的矛盾:拖欠教师工资、拖欠老干部医药费、危旧校舍、村里财务混乱、案子破不了。
吕日周刚到长治,就被几十名上访群众堵在门口。他没躲,也没推,索性坐在台阶上说:你们排个队,一个一个跟我讲。他就坐在那儿,拿本子一条一条记。
他没有把门关上去挡人,而是反过来做:要求干部“下访”,把解决问题的阵地放到基层。
具体做法有几条。
一条是“一把手负责制”。谁分管哪方面工作,就要把那一块的上访问题包下来,一级向一级负责,一级向一级交账。拖着不办、处理不力,一把手要挨处分。据当时市信访局负责人介绍,先后有8名县委书记因此被通报批评。
一条是广场对话。市级领导带着法院、检察院、公安、教育、城建等部门的负责人,定期到八一广场,跟市民面对面。有人当场提问题,能当场答的就当场答,答不了的,当场指定部门、指定人去办。
这种对话不是走过场。有村支书当场反映,村里审计查出67.5万元违纪资金,报给县纪委一直没回音;吕日周当场答复:马上通知市纪委和县纪委,今天上午就去你们村解决,你回村等着。有市民反映出租车手续复杂、报案不受理,也是当场交办。一场对话会只有一个小时,说不完的,就当场定部门、定期限,回头再通报结果。
一条是全民倒水。市委、市政府各部门轮流在院外摆桌子,给来往的市民倒水。全市做了300个铜壶,壶上刻着一句话:“我为群众倒杯水,我替人民捎句话,我给百姓办件事。”据说最多的一天,用掉了两千多个纸杯。
一条是骑自行车下乡。吕日周不喜欢坐车,喜欢骑车,想到哪停就到哪停,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他一骑车下去,下面的干部慌了,到处借自行车跟着——这事后来被人叫作“扰官”。
这些做法管不管用,数字最清楚:2001年,全市信访总量降到12702人(件);2002年,降到9797人(件)。两年时间,少了一半多。吕日周在长治三年,处理上访信件近6000封。
那位信访局长说了句实在话:“你不下访,人家才上访。”
敢开门的底气,是敢解决问题
很多人以为,撤岗哨是个“姿态”,做给人看的。但放在长治当时的处境里看,这更像是一个“倒逼”——门开了,你就不能不解决问题。
吕日周面对的长治,是个什么底子?310万人口,下辖两区十一县,其中4个国家级贫困县、1个省级贫困县。1999年,在全国224个地级市中排第156位;跟山西另外5个省辖市比,人均GDP倒数第一,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倒数第二,农民人均纯收入倒数第三。城区还背着“贼城”“脏城”两个外号。
他上任后讲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发展速度,是“懒”。
他的逻辑很直接:群众懒,是党员造成的;党员懒,是干部造成的;干部懒,是班子造成的;班子懒,是一把手造成的。所以他先治官,再治城。
治官先治“假”。2000年3月,市乡镇企业局一位纪委书记给他写信,说统计数据有水分。他抓住这个典型,让报纸公开报道,要求全市挤水分。结果乡镇企业统计数据缩水44%。襄垣县核查18个项目,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上报的2395.8元核到2215元,水浇地面积从7.28万亩核到2.3万亩,猪饲养量从16.57万头核到6.08万头,工业总产值从26.7亿元核到17.3亿元。
有人劝他:长治挤水分,山西不挤,你可能倒数第一。他回了一句在长治流传很广的话:“宁当实事求是的倒数第一,不当弄虚作假的名列前茅。”
治官还得治“懒”。他在全市推行“五步曲”:寻找问题、发现问题、公开问题、解决问题、追究责任。大院公园里立着几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等式:“开会+不落实=0”,“布置工作+不检查=0”,“抓住不落实的事+追究不落实的人=落实”。
还有一层,是把监督引进来。
他在长治推动舆论监督,报纸、电视开设批评栏目,专门盯着干部。两年多时间里,全市媒体播发批评报道近2000篇,批评干部1000多人次,160余名干部去职。有一次,一家企业的负责人拒不接受卫生“黄旗”,他在报纸上公开批示:如果他不接,就把黄旗挂到我办公室,我替他受罚。
更狠的一次,是报纸头版公开批评一位分管教育的副市长。起因是一个村“27名学生流失了20名”,长期没有合格教师。批示见报当天,这位副市长带着教委一班人进驻村里蹲点一周,学校的问题全部解决,村民敲锣打鼓送工作组。
这事后来被议论了很久:一个市委书记,把副手的不作为登在报上,是不是太过?但换个角度看,它也说明一件事——门开了,监督就得跟上;光开门不办事,门开得再大也是摆设。
这些做法争议很大,反对的声音一直没停过。但结果摆在那:2001年,长治财政总收入17.91亿元,比上年增长19.03%,是1996年以来增幅最大、增长最快的一年。
门开着,问题解决着,经济往上走——这三件事在长治是连在一起的,不是三件互不相干的事。
门要一直开着,靠的不是一个人
讲到这里,得说一句冷静的话。
2005年,有媒体重返长治,发现市委大门口被撤掉的武警又重新上岗了。当地的说法是,2003年“非典”时期根据需要安排的,后来也就没有撤。同一时期,报纸上的批评报道大幅减少,批评的矛头也不再针对具体人。
这个变化说明什么?说明撤岗哨这件事,很大程度上靠的是“一把手”的个人推动。人一走,门就可能重新关上。
这不是要否定吕日周,恰恰相反,它点出了这类改革最真实的难点:一个人的决心能打开一扇门,但要让门一直开着,得靠制度。
还有一层安全上的顾虑,当年就被现实回答了。大院开放后,每天进出数千人次,有人担心会出事。结果呢?据市委办公厅工作人员介绍,开放后至今只发生过两次丢自行车的事,还是几个失学少年干的,跟“开放”没什么关系。反倒是封闭时期,院里曾发生盗贼夜入车库、两辆轿车被盗、司机被打死的案子。可见围墙挡得住腿,未必挡得住贼;真正管用的是把事办明白、把人放在心上。
所以这些年,各地做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把“开门”变成规矩。
政务服务中心把审批窗口摆到大街上,谁都能进;12345热线把“找领导”变成“打电话”;领导接访日、政府开放日、信息公开平台,把过去靠个人情面才能办的事,变成了流程。这些制度没有撤岗哨那么有画面感,但它们不依赖某一个人的去留。
回过头看,吕日周撤岗哨这件事,真正的价值不在那一道门,而在它提出的那个问题:权力离群众到底有多远?
门是最近的物理距离。一个老百姓要进政府大院,走几步路就到了;可如果门口站着岗、要登记、要打电话确认、要找的人还不在,这几步路就变成了几道关。门关着,隔开的不只是院子,还有信任。
门开了,群众能进来坐一坐、说一说,很多事在门口就能讲清楚,不用攒到堵门、闹访、上网曝光。这就是“防”和“疏”的区别:防是把人挡在外面,疏是把事解决在里面。
吕日周有句话,可以当作这件事的注脚:“不敢对话不配当官。”
最后说三句实在话。
第一句,给干部:门开不开,是一面镜子。你怕群众进来,说明你心里有鬼;你不怕,说明你事办得踏实。撤一个岗哨不难,难的是门开了以后,你敢不敢让人把问题摆到桌上。
第二句,给普通人:一个地方的风气好不好,看看政府大门就知道一半。但也要明白,靠某个好官开门,是运气;靠制度一直开着,才是安稳。所以看到好的做法,值得点赞,更值得盯着它变成规矩。
第三句,给这件事本身:吕日周在长治只待了三年,撤岗哨也只是他做的事里很小的一件。但二十多年过去,人们还在讲这件事,说明它戳中了一个一直没变的心愿——老百姓希望干部离自己近一点,别隔着一道铁门说话。
门里门外,本来就该是一家人。一道岗哨撤掉容易,难的是心里那道岗哨也撤掉。
你怎么看“撤岗哨”这件事?你所在的城市,政府大院好进吗?评论区聊聊。
如果这篇对你有用,点个关注。我是潘多拉的口袋,往后接着跟你聊这些跟日子有关的实在事。
免责声明:本文依据公开报道与公开资料整理,仅作人物与治理话题探讨;相关史实以权威媒体原始报道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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