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老周来园子里看树。他在盆景行里泡了半辈子,眼睛毒,进门没喝一口茶,先绕着架子转。转到东南角,他站住了,手指头一抬:“王老师,你园里这棵五针松,怎么养得这么粗?值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园里统共没几棵五针松,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是五针松,是那棵黑松。四月里老张从南边苗圃送来的,土球比脸盆还大,我随手搁在东南角,说缓过苗就上盆。
结果一忙,忘了。一个多月后再想起来,满树的针让一只拴在树旁的鸡吃得一根不剩。
我说:“老周,那是黑松。”
他不信,往前凑了两步:“黑松的针哪有这么短的?你自己过去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捏住一根针。短的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一簇挨着一簇,密得看不见枝条,颜色比老针还黑亮。老周也蹲下来,看了半天,压低声音说:“老王,这树别管谁开口,别卖。”
我没接话。我在心里算日子。
树是四月头上送来的。老张开车过来,卸车的时候拍了拍土球,说知道我稀罕这个,专门给我留着。人家看得起我,我才接的。我把树挪到东南角,本打算三五天就上盆,那几天园里正好来活,接着连着下雨,再一抬头,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帮工的老李头不知哪天把家里一只芦花鸡拴在了树旁的木桩上,说留着麦收宰杀。那鸡拴在树边,方圆几步光秃秃的,没有一粒食。
五月底我路过东南角,远看那棵树不对劲。走近了,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秃了。针一根不剩,枝条白花花露在外面,像一把烧过的柴。
老李头那只鸡在树底下饿得嘎嘎叫。我头一个念头是骂人,可骂谁呢?鸡是园里养的,桩是我让栽的,树是我自己忘的。我把鸡解下来丢给老李头,站了一会儿,心想这树八成是废了,死活随它去吧。
没想到一个月,它自己缓过来了,还缓成了这么个模样。
我蹲在树底下掐着指头算。老李头拴鸡,大概在五月底;针被吃光,是六月头上;眼前这些短针,是吃光之后重新发的,前后一个月。
老张送来的时候,那针足有一拃长,是黑松本来的样子。这几笔账一一对上,一个念头自己蹦了出来,黑松的针,要是五六月里去掉,二次长出来的,就短。
这个念头一冒头,我坐不住了。
回屋我跟徒弟小马说,拿盆里的黑松试。小马愣在那儿:“师傅,棚里那几棵是明年花展要用的,头一剪下去……”我说:“剪。”
这不是一句气话。那几棵养了七八年,蟠的蟠,扎的扎,头一剪,万一不返,一年白养;万一返出来的针还是老长,花展就没树可上。
同行要是知道了,笑话话有的是——王老师拿宝贝树喂过鸡,如今又拿宝贝树练手。这些账我都算过。可要是不试,这事到死都是一笔糊涂账。
我挑了八盆,分成三批:四月剪两盆,五月中旬剪四盆,六月剪两盆。每盆挂块牌子,写上日子。头剪下去,“啪”一声,跟剪别的枝没两样,手是稳的,心不稳。
那小半年,我一天两趟往棚里跑,看芽,看针,记本子。小马跟在后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转过年开春,新针出来,账目也出来了。四月剪的那两盆,针又蹿回老长,白剪;六月那两盆,也长;就五月中旬那四盆——针齐刷刷短下来,一个针一个头,小小的,密密麻麻,像拿尺子裁过一样。我在棚里蹲了半晌,没说话。小马在外头喊:“师傅!成了!”
成了,还没完。新芽出来要剥芽,不要的芽子剥掉。日本那边的园艺手法我见过,讲究,一棵树伺候好几天。我照自己摸出来的路子来:芽子通通剪,剪成一般齐,一天能过几十棵。
规矩就一条——要剪全剪。十棵芽子剪九棵、留一棵不行,留下的那棵蹿得飞快,剪过的九棵反倒不发。全剪了,第二年满树的针一点点大,一棵树就立住了。
盆里的摸清了,地里的又不一样。地栽的大黑松,要七月里剪;四月里剪,白剪,针照旧老长;三月里剪也行。如今我园里那几棵大黑松,哪天有空哪天剪,不分季节,就记四个字:去强扶弱。
旺的头剪掉,不旺的不动它;底下的毛毛修一修,跟剪杂木一样,不要的去掉,层次自己就出来了。我带徒弟,第一课教的还是这句,黑松要有层次,底下的枝去掉。讲到短针,总有人问:王老师,这法子跟谁学的?日本哪一位先生?
我说:“小鸡。”
他们当我说笑。每回来新徒弟,老徒弟就起哄,让我把这段再讲一遍,讲完了还齐声喊想再听,跟看戏一样。每回讲完,我都要指一指东南角。
老张后来又来过一回,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说这树越养越值钱了。我嗯了一声,没提那只鸡。老李头倒不藏着,逢人就说王老师的本事是他家芦花鸡教的,说到后来,他自己也信了。
那只鸡原本留着麦收宰杀,我拦下了,让他养到老。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没解释。
那棵树至今还在东南角,不上盆,不挪窝,不卖。有懂行的出过价,我说不卖。再问为什么,我说:
那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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