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蔡德胜,湖南邵阳人,今年六十六了。你要是在深圳龙岗的公园里看见一个穿布鞋、背着手遛弯的老头,没准就是他。可你要是退回二十六年前,看见他在布吉那块空地上翻废纸堆的样子,你大概想不到,这人床板底下压着一百七十多万现金,墙里头还砌着一个铁盒子。
我是九八年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去的深圳。我妈说,去你表舅那儿见见世面,顺便挣点学费。我在他那破收购站待了五十三天,天天跟纸皮、塑料瓶、烂铜线打交道。那五十三天把我这辈子对“钱”这个字的理解,整个翻了个个儿。
表舅是八八年南下的。那年他二十九,家里穷得叮当响,三个孩子张嘴要吃饭,老婆身子骨又弱,地里刨一年剩不下两百块。他跟着村里人挤绿皮火车,站了二十多个钟头,到深圳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先在工地搬砖,干了半年工头跑了,一分没捞着。后来看见有人挑担子收废品,一天能挣十来块,他心一横,找了根扁担两个蛇皮袋,就这么入了行。
头一年他住桥洞睡公园,一天两顿馒头。凌晨四点起来,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废品。他嘴笨,不会讨价还价,人家给多少算多少,挑到收购站一斤纸皮赚两分,一斤铁皮赚五分。头一个月挣了八十三块,寄回家六十,自己留二十三。他后来跟我掰着指头算:那时候二十三块钱能活一个月,现在二十三块钱吃顿早茶都不够。你说这世道变得快不快?
可他有个别人学不来的本事——不嫌脏,不怕小。旁人收废品只盯着纸皮铁皮瓶子,他什么都往袋子里塞:烂拖鞋、破风扇、旧电视、废电线、坏马达。晚上在桥洞里拆,铜归铜铝归铝,塑料归塑料,拆到不能再拆为止。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别人嫌麻烦,麻烦里头才藏着钱。就靠这一手,他比同行多挣三成。九三年他在布吉盘下一块空地,砌半人高的砖墙,盖石棉瓦,算是有了正经收购站,雇了四个人一辆三轮车,从挑担子的变成了二道贩子。那几年深圳到处盖楼开厂,废料多得收不完,最忙的时候一天收三十吨纸皮十几吨废铁。可他每天还是五点起,站在磅秤边上一车一车翻,他说收废品最怕眼睛花,上头摆好的底下全是垃圾,你不翻你就亏。
九六年他挣了第一笔大钱,是铜。有个电子厂搬迁,整厂废电线废变压器要处理,量大要现钱还得会分,别人不敢接他接了。把攒的八万全砸进去又借了五万,雇十几个人拆了二十天,铜线剥出来变压器拆开,硅钢片归硅钢片铜归铜,最后卖了三十多万。那二十天他瘦了十二斤,晚上睡觉手都在抖,怕铜价跌怕货出不去。可那一把,他挣了二十万。
到两千年,他手里光现金就攒了两百万。那时候深圳关内房子一平米三四千,一套一百平的三十来万,两百万能买五套。可他不买。他说房子是死的钱是活的,这钱还得转。他也不存银行——刚来那年有个老乡把两千块存进去,后来信用社合并钱取不出来,那人坐银行门口哭了三天。从那以后他就认一个死理: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钱。于是他床底下塞编织袋,墙里头砌铁盒子,房梁上吊铁皮箱。每天晚上睡觉前门反锁三道,拿铁棍顶住。出门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脚上一双解放鞋。有一年回老家过年,他弟弟问他挣了多少,他说够吃饭。他弟弟后来跟我妈说,我哥在深圳怕是不行,你看他那身衣服。我妈笑,说他那是装的。
装是有原因的。九八年他去收一笔货款,回来路上没路灯的地段被三个人拦住,抢走八千块还挨了两刀,一刀在胳膊一刀在后腰,医院躺了半个月。回来第一件事把墙加高一米,第二件事养了两条狗。他跟我说,钱这东西你露了人就惦记,你穿得破人家当你没钱你就安全。这话糙,可你细品,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对那个暑假记得最清的,是一个下雨的晚上。他把我叫进铁皮房,掀开床板,底下是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蛇皮袋。解开袋口我往里一看,全是钱,一捆一捆一百的五十的,橡皮筋扎着,有的整齐有的胡乱塞着。他抱出几捆往床上一放说数数,一捆一万别数错了。我坐在那张吱呀响的床上数到后来手都麻了,那天晚上数出来一百七十多万,他说还有一部分砌在墙里头。他一边数一边跟我说:小远你记住,这钱不是钱,是我一麻袋一麻袋扛出来的。
他这人对家里人好得笨。九十年代一年寄回去三四万,给老家盖两层楼,给弟弟娶媳妇,供三个孩子念书。可他自己一年回一趟家待七天,跟孩子没话说。表舅妈跟我妈抱怨过,说他寄钱回来人不在,孩子见了他就躲。他大儿子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十几岁时见了他叫爸跟叫外人似的。有一年他想带儿子去县城买衣服,儿子说跟同学约好了不去,他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回屋抽了半包烟。古人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得了钱,丢了陪儿子的时光,这笔账他到老才算明白。
两千年往后他生意做大了也出过事。零三年收了一批废电缆,后来牵扯进一个盗窃案,他被叫去问话关了两天。放出来那天他跟我说,小远这一行往后不能这么干了得走正道。从那以后他只收有正规手续的厂里废料,零五年注册公司给大厂做回收承包,签合同开发票交税。头一回从税务局回来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交了三万多税,交得心里踏实,声音都在抖。零八年金融危机铜价从六万多一吨跌到两万多,他囤的货亏了一大笔,关了一个站卖了一台车,把工人工资结清,一个人坐在空场地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小远我这一辈子起过也落过,落的时候才知道钱不是攒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后来他转做废纸打包塑料破碎,慢慢又缓过来了。一五年在龙岗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儿子。
现在他六十六,公司交别人管,早上去公园走一圈,下午看电视,晚上跟表舅妈跳广场舞。钱都在银行,手机支付玩得比我还溜。前年孙子考上大学他给了十万,说这钱是明的走银行卡将来有据可查。我们笑他老财迷讲起法律了,他说我前半辈子藏钱后半辈子学怎么把钱放明处,这两样都会了才算活明白。
去年春节一家人吃饭,表哥忽然问他:爸你当年那两百万现金现在值多少钱?表舅想了想说按房价算两千万吧。表哥说那你后悔不?表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不后悔。那钱是我一麻袋一麻袋扛出来的,我扛的时候没想过它值多少,我就想着我儿子将来不用扛。说完看了表哥一眼,表哥没说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发酸。
你说这一代人图什么?图钱吧,他穿了解放鞋大半辈子;图名吧,他弟弟都以为他在深圳混不下去。可你要说他白干了,他硬是把三个孩子供出来,把两层楼盖起来,把两套房攥在手心里。深圳这城市就是这么起来的——有人在高楼里画图,有人在桥洞下拆电线;有人签个合同挣两百万,有人扛一麻袋废纸挣两块钱。我表舅不是什么传奇,他就是那一代人里,把苦吃到底、把钱攒到手、到老才学会跟儿子碰一杯的普通人。只是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窗外写字楼的灯,会忍不住想:今天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夜的年轻人,和当年在桥洞里拆电线的表舅,骨子里是不是同一股劲儿?这问题我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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