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66岁的马建国蹲在堂屋地上,手捧着一本虫蛀鼠咬的蓝布封册子,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婆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念了声“安拉乎”,往后退了两步。
老宅翻修,瓦匠从西墙夹层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以为是啥宝贝。拆开一看,是一本线装老族谱,封面上四个字,《马氏宗谱》。
马建国是地地道道的银川回族,祖上八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嚼着羊肉、喝着八宝茶。可族谱翻开第三页,他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上头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始祖马贵,原籍山西太原府祁县,明洪武年间迁居宁夏。”
山西太原府?祁县?那不是汉人扎堆的地方吗?马建国懵了。他赶紧往后翻,更离谱的还在后头。族谱前面几代人,清一色用的都是汉名汉姓,什么马德福、马有禄、马文华,直到第五代,才开始出现经名,马穆萨、马优素福。
“咱……咱祖上是汉人?”马建国的大儿子马小军嗓门都劈了,“后来咋变成回族的?”
消息传出去,整个家族炸了锅。马建国他大姐马秀兰,七十岁的人了,拄着拐棍来兴师问罪,“你胡翻腾啥?咱家祖祖辈辈回族,你别搁这儿瞎编!”可族谱就摆在那儿,白纸黑字,比集上的羊肉还实诚。
马建国那几天觉也睡不踏实,揣着族谱去找了银川专门研究地方史的老教授。教授翻了两天资料,一拍大腿:“老马,你这族谱是真的!你猜怎么着?明朝那会儿,山西祁县一带大批汉人移民宁夏屯田戍边。你祖上马贵大概率就是那时候过来的。至于后来咋成了回族,我估摸有两条路,要么是跟当地回民通婚,几代下来随了教;要么是明朝中后期社会动荡,为了活命改信伊斯兰教,入了回籍。”
马建国听完,蹲在教授家门口抽了半包烟。
回家路上,他拐进常去的那家清真面馆,老板老杨看他脸色不对,问道:“咋了马哥?”马建国把族谱的事儿一说,老杨哈哈一笑,从后厨摸出一本他们家的族谱,“你瞅瞅,我祖上还姓杨呢,南京过来的,后来不也成回民了?银川这地方,多少回族往上数几代,都是汉民、蒙古民、满民改的。民族融合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马建国愣了半天,突然想起他爷爷生前念叨过一句话,“咱家最早不是念古兰经的,是念三字经的。”当时他还小,以为爷爷老糊涂了。
现在他明白了。
晚上回家,他把全家老小叫到跟前,把族谱往桌上一拍:“听好了,咱祖上是山西人,汉民,明朝来的宁夏。后来随了伊斯兰教,成了回民。这都六百多年了,咱是啥族?回族!但咱根在哪?山西祁县!这俩不冲突。以后谁再问咱家哪来的,你就告诉他,祖上山西老西儿,现在是银川回回,两样都占,光荣!”
他婆姨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咱过年是不是也能吃饺子了?”
全家人哄堂大笑。
马建国把那本族谱用红绸子包好,塞回西墙夹层里。他打算明天找瓦匠把墙原样封上。
“祖宗的东西,搁回原处。等再过一百年,让我孙子也翻出来,再炸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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