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徐霞客游记》(季会明辑本、李寄辑本)、《徐霞客传》(钱谦益)、《徐霞客墓志铭》(陈函辉)、《徐霞客圹志铭》(吴国华)、《君铨公豫止自述》(徐陞)、《梧塍徐氏宗谱》、《江阴县志》,以及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历年考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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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七,公历一六四一年三月八日,江阴南旸岐村的一间卧房里,躺着一个五十四岁的人。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两条腿早就不能下地。

半年前,他是被八个云南汉子用一顶竹椅抬进这个院子的。

从鸡足山到镇江,路上走了一百五十天,再顺着运河往家走,前后整整半年。

窗外下着冻雨。

床头搁着一块石头,黑黢黢的,是他从腾冲火山口一路背回来的玄武岩。

来看他的人不少。

他对着来人说过一段话,被钱谦益一字不改记进了《徐霞客传》:"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

翻成大白话:张骞通西域,没看见昆仑;玄奘、耶律楚材都是奉了皇命才得西行。我一个平头百姓,一根竹杖,一双鞋,把河沙走尽,上了昆仑,到了西域,名字题在异国的地上,加上他们三位正好四个,死了也不亏。

说完这话没多久,人就走了。

按说故事到这儿该收尾。

可这个人的故事,偏偏在他死后才翻到最狠的一页。

四年之后,顺治二年七月十五,中元节的夜里,徐家大宅起火,一宅子人倒在自家奴仆的刀下,他三十年写下的那些册子,大半烧成了灰。

这篇要讲的是这位"游圣"的三笔账:人是怎么带的,路是怎么走的,那一夜的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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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百名奴仆"这笔账

万历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公历一五八七年一月五日,江阴梧塍里的徐家添了第二个儿子,取名弘祖,字振之。

后来有个叫陈继儒的名士,看他眉宇间有股烟霞气,又总是清早出门、天黑才回,就管他叫"霞客"。

他索性拿这两个字当号,一叫就是一辈子。

徐家的来头不小。

祖上世代读书做官,到高祖徐经那一辈,家业最盛。

徐经在弘治十二年进京赶考,撞上了那桩有名的科场案,和唐寅一道被削去功名,终身不许再考。

这一刀砍下去,徐家几代人对科举都淡了心。

据《梧塍徐氏宗谱》所载,祖上分家析产时,光田产就以万亩计,田连阡陌,从南到北铺开二十来里。

他爹徐有勉更绝。

有人劝他花钱捐个官,他听了掉头就走;平日最爱干的事,是带着几个家童到处游山玩水。

他对人说过一句话:我这二儿子眉宇之间有烟霞之气,读书好客,看来能接我的志趣,我并不指望他富贵。

这种家教里长大的孩子,十五岁去考童子试,顺顺当当落了榜,回来就宣布不考了。

他那句名言后来被无数人抄在本子上: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落榜之后的十来年,他把功夫全下在书上。

古今史籍、地方志、山海图经、游记,能找来的都读,读到奇处就抄。

别人读《禹贡》是为了应考,他读《禹贡》是拿它当路线图,一边读一边记:这条江从哪儿发源,那座山在哪个州,书上说的和脚上走的对不对得上。

这种读法后来成了他出门的底子——走到一个地方,先翻志书,再去看真山真水,两下对不上,就把志书上的错处记下来。

母亲在世那些年,他出门有个规矩:定向而往,如期而返。

走得近,回得快,一年出去几趟,家里的事不耽误。

十九岁那年,父亲徐有勉病故。

守孝三年,二十二岁上,母亲王孺人亲手给他做了一顶"远游冠",把他送出了门。

头一趟是太湖,泛舟洞庭东山、西山。

往后三十多年,他就没停过。

学者统计他一生出行次数,说法从十四次到二十六次都有,出入很大;走过的省份倒是清清楚楚,按今天算,二十一个省市自治区。

这里得先把标题上那"百名奴仆"说清楚。

《徐霞客游记》里留下名字的随行者,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顾仆、王仆,偶尔添一两个族人和朋友。

日常出门,一两个仆人,多的时候两三个。

有时候连仆人也不带,就地雇挑夫、雇轿子、雇船。

所谓"带着百名奴仆出游",是后来的人往他身上加的排场。

徐家作为江阴大族,宅里的奴婢、佃户确实成群,这是明代大户的常态。

可出门在外的队伍,从来不是一百人。

这一点很要紧。

后头所有的账,都要从"他到底带了多少人、用了多少人"这儿算起。

先说钱。

他年轻时家里有底子,雇船雇轿不愁。

到了晚年那趟西南远征,家业早不如从前,钱谦益在传里写他"力耕奉母",说的就是他得靠田里的收成过日子。

一趟长途走下来,几十两银子打不住,而他出门十一天就开始借钱。

再说人。

他带的仆人,干的活很杂:挑书箱、背行李、生火做饭、打听路、找船找轿、跟当地人讲价。

到了山里,还得替他探洞、拉绳子、举火把。

这活儿又苦又险,一天走近百里,荒郊野地扎营,遇上高山就爬,碰上怪洞就钻。

游记里不止一次记下人逃跑,理由都差不多:吃不了这个苦,或者嫌前头太危险。

游记里提到仆人,多半只有三五个字:顾仆病,王仆逃,令顾仆往候。

他写山写水能写几千字,写人只用几个字。

他这半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不是钱,是名字。

陈继儒给他起号,文震孟、钱谦益、黄道周这些人跟他往来,一封介绍信递过去,当地的读书人就愿意管饭、管住、管带路。

他到了云南,靠陈继儒的一封旧信认识唐大来,唐大来给他盘缠,还给他写了一叠介绍信,让他后头的路有人接。

一环套一环,靠的都是人情。

出门在外的排场也是有的,只是排场不在人数上,在别处。

他走到哪里,先找寺庙借住,找当地读书人打听路,找县令、土司讨一封介绍信。

一封这样的信,比十个挑夫都管用。

他的走法,一半水路一半陆路。

水路雇船,船家管撑篙、管做饭,夜里就泊在岸边;陆路雇轿、雇马、雇挑夫,走不通的地方自己走。

一天几十里是常事,赶急了走近百里。

进洞的时候,他把火把点起来,让人在洞口拉着绳子,自己钻进去,量深度,记石头的颜色、水的流向、洞顶的高低。

这些事当天就写进日记,第二天再补,就补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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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块马牌换来的轿子

崇祯九年九月十九,五十一岁的徐霞客从江阴出发,开始他一生里路程最远的一趟,也是末了一趟——西南万里遐征。

同行的是三个人:江阴迎福寺的和尚静闻,仆人王二,仆人顾行。

静闻用舌血抄了一部《法华经》,八万多字,发誓要送到云南鸡足山供奉。

三个人就这么上了路。

走了十一天,九月三十进杭州,他当天的日记里写着一句:是日复借湛融师银十两,以益游资。

出门十一天就开始借钱。

真正的坎在第二年。

崇祯十年二月十一的夜里,船泊在衡阳新塘站附近的湘江上,二更天,盗贼上了船。

徐霞客把装钱的匣子扔进江里,脱光衣服跳水逃命;静闻守着经书和书箱不肯走,抱着经卷哀求,被砍了两刀;顾行被刺了四刀。

事后清点,才知静闻那一夜做了什么。

他守着经卷不肯下水,向盗贼哀求,盗贼居然把经书给他留下了;

船起火,他潜进江里取水浇火,又来回渡了三趟,把徐霞客的书箱、衣被、米粮往邻船上搬;

末了船沉了,他还从水底摸出几件湿衣。

这些事他伤着两处,做完才顾上自己。

一船人剩下的家当,是徐霞客发髻里一枚银耳挖。

他拿这枚耳挖跟邻船的戴姓客人换了一套衣裤,才算能上岸走路。

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邻州客戴姓者,甚怜余,从身分里衣、单裤各一以畀余。

二月十三,他弃舟登岸,直奔衡阳的朋友金祥甫家借钱。

金家也紧,一直拖到二月二十六,金祥甫从互助的会里分到百余两银子,才借给他二十两。

代价是徐家二十亩田的田租,立券为凭。

日记里写得明白:予以田租二十亩立券付之。

钱有了,人却散了。

静闻伤口没好,一路病下去。

到桂林,人已经走不动,徐霞客给他雇马、雇车、雇轿,还碰上奸滑的轿夫把病人丢在天妃庙里,他找了半天才找回来,请大夫治,自己买菜买绿豆熬粥。

到南宁,静闻再也挪不动一步,只能安置在崇善寺。

崇祯十年九月二十三,徐霞客到寺里告别。

船都开出几里,他想到静闻一直想要那双布鞋和那包衡茶,又折回岸上,走到寺里已是日色苍茫。

第二天,静闻死在崇善寺。

寺里的和尚连棺材都没给置办,草草烧了。

徐霞客十二月初十赶回南宁,往寺中领取静闻遗骨。

他把骨灰装进竹筒,背在身上继续往西走。

那一路,他背着一个和尚的骨灰,也背着一部血写的经。

同年十月初十,在广西,唐玉屏给了他一样东西。日记里四个字——以马牌相畀。

这四个字,改了他后半程的走法。

马牌是什么?是明代军人向驿站出示的信物。

驿站管什么?管传递公文的人、有军务在身的人,还有一部分官员的吃住和车马。

底下有马、有轿、有船,还有一整套夫役。

一个县的驿站,一年的开销摊到民户头上,是一笔重赋。

夫役也从附近的民户里摊派。

摊派是硬性的:一户轮上,就得放下手里的农活去抬一天轿,误了插秧割稻,一年就白忙。

抬的还是山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肩膀压在竹杠上,走十里换一肩。

日记里那些"夫逃""夫不至",写的就是这回事。

明初规矩严,不是军务人员动用驿站,是重罪。

到了晚明,制度松得厉害,驿站早就管不过来,可徐霞客这样自费出游的平民,照旧没有资格用。

有了马牌,他这一路就成了可以调用驿站夫役的人。

接下来两个月,驿站替他征夫抬轿,管他吃饭住宿。

主仆加上行李,一趟要七八个夫役;人手不够的时候,日记里留下五个字——二妇人代舆,让妇人替他抬轿。

十月二十五那天,他进了一个山村。

村里男人早躲进山里,他追上一个,那人被追得爬上了房梁,他喝令下来替自己搬行李;转头又让一位老妇人做饭;末了抓了个跛脚的替他找抬夫。驿夫多逃,驿老自来供役。

这段记载后来被人反复讨论。

学界对那个"絷"字的解释有分歧,有说是捆,有说是拉住不放;"妇人""童子"的身份也各有说法。

争论归争论,日记是他本人写的,一笔一笔都在纸上。

另有一桩也记在广西。

他丢了一只鸡,疑心是村里人拿的,把那人拉住讨要,日记里用了一个"絷"字。

后人争的就是这一个字:到底绑没绑。争了两百年,谁也没争出个准话。

这种走法一直持续到十二月初他进南宁。

进了南宁,马牌的事就算过去了,前头还有更难的:顾行病弱,两个人走路都费劲,他在元谋的官庄茶房耽搁了好几天,才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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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僧二仆,剩他一个

路上的人,走一路散一路。

仆人王二跟到浙江金华,吃不了这个苦,不辞而别,顺手还带走了银子。

剩下的顾行,跟着他翻山越岭三年多,到云南鸡足山,把他随身的财物卷了,人也跑了。

一僧二仆出门,末了剩他一个,外加一个竹筒。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六,他在鸡足山把静闻的遗骨葬了,建了塔,把血经供进悉檀寺。

那天下着冷雨,他在塔前念了自己写的挽歌,六首里有两句,读着不像诗,像账:

"别时已恐无时见,几度临行未肯行。"

"别君已许携君骨,夜夜空山泣杜鹃。"

塔上的铭文是别人代写的,四字一句,写得很短:"孰驱之来,迁此皮囊。孰负之去,历此大荒。志在名山,此骨不死。既葬既塔,乃终厥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霞客静闻,山水为馨。"

一个和尚为了一部血经死在半路,一个读书人背着骨灰走了五千里。

这事在明代文人圈里传得很远,塔到今天还在鸡足山文笔峰下。

出发之前,他本想再见黄道周一面的。

这位朋友以直言出名,前一年因上疏被贬,徐霞客在杭州打听,人说黄先生还没北上,他只好带着这句没说完的话上了路。

崇祯十年十二月二十六的日记里,他记了一笔:始知石斋先生已入都,又上二疏。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九又记:是日始闻黄石翁去年七月诏对大廷,后遂遭贬。

两条日记隔了一年半,记的是同一个人。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五,他到了丽江,土司木增在解脱林接待他。

木增好中原文化,请他编校自己的书稿《云薖淡墨》,请他指点儿子的文章,还托他举荐名士黄道周。

他在丽江那十天,日记里写"连宵篝灯,丙夜始寝"。

九月里又受木增之邀修《鸡山志》,钱谦益记的是"三月而毕"。

一部山志,三个月修完,靠的是他在山上那三十多天里一寺一寺走出来的记录。

在云南那几个月,他身上起了成片的疹块,痒得夜里睡不着,两条腿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自己用的词是"两足俱废,心力交瘁"。

原本他还想从腾越再往西,进缅甸看看,木增拦住了——五月里瘴气重,山里还有野人。

腾越成了他一生走到的最西边。

木增待他不薄。

临走前送了盘缠,派了人一路照应;等到他病得站不起来,木增才拿定主意,用一顶竹椅把这个人抬回江南去。

崇祯十二年九月十五以后,日记断了。现存游记文本到此截止,此后没有日记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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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条汉子的肩膀

崇祯十三年正月,鸡足山。

八个纳西族汉子抬着一顶竹椅上了路。

椅上坐着一个不能走路的人,脚边搁着书箱和那块火山石。

钱是木增出的,人是木增派的。

这一抬,抬了一百五十天。

到湖广黄冈,当地姓侯的县令替他备了船;

顺江而下六日到京口,就是今天的镇江;

再转运河,六月里进了南旸岐的院门。

去的时候三个人一条船,回来是一顶竹椅、八条汉子的肩膀。

走的是哪条路,至今还有争议。

丁文江当年假设过四条线,比较来比较去,也没能定死。

能确定的只有这几个节点:一百五十日到黄冈,六日到镇江,六月到家。

到家这年十月,长子徐屺进京,带着父亲的书信,请人写一篇生圹志——人还活着,先把身后的碑文备下。

写文章的是吴国华。

病到末年,他听闻黄道周下狱,据床浩叹,不食而卒,事载钱谦益《徐霞客传》。

临终前他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让徐屺给陈函辉写信,请这位在长江对岸靖江当知县的老友给自己写墓志铭;

一件是把几十年的日记全部交给塾师季会明,请他辑理成书。

那摞纸,当时就码在楼上的书箱里。

而楼下灶间、廊下、门房里,那些替他烧火、扫地、挑担、看门的人,还在照常干活。

四年之后的中元之夜,这所宅子会烧起来,连那些纸一起。点火的人,就是他家里的人。

至于头一刀落在谁身上,又是为了一张什么样的纸,得从一六四五年那个夏天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