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审判》开场,桑德拉·惠勒演的女作家正在家里接受采访。她端着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反问对面的年轻姑娘。

几句话下来,倒像是她更想知道记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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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世界报》的记者见到桑德拉·惠勒时,也遇到了一点意外。

他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放,正在做造型的桑德拉·惠勒提醒他:“这是迈克尔的桌子。你想放录音机?得先问问他。”

迈克尔是化妆师,他很痛快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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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岁的桑德拉·惠勒凭《坠落的审判》拿下法国凯撒奖最佳女主角,也获得了奥斯卡、金球奖和英国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女主角提名。

好莱坞接连找上门来,她在《挖掘者r》里和汤姆·克鲁斯演对手戏,还将客串新一部《复仇者联盟》。

可就在拍《坠落的审判》前后,有一个如今看来同样有代表性的角色,刚找到她时,被她一口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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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格雷泽请她出演《利益区域》,扮演奥斯维辛集中营指挥官鲁道夫·赫斯的妻子海德薇格·赫斯。丈夫在围墙另一侧管理灭绝营,妻子在这一侧打理花园、照看孩子、使唤佣人。

这个女人怎样把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几乎就是她的全部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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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拉·惠勒能理解《坠落的审判》里那个被指控杀夫的作家,却想不通海德薇格·赫斯的行为。德国演员经常接到扮演纳粹的邀约,她看过不少这样的表演,总觉得演员太用力,演出来反而失真。

后来她才想好,即使演到照顾孩子、摆弄花草,也要收起演员在这类场景里很自然会流露出的爱意、快乐和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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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在集中营附近搭了一座房子,还原赫斯一家的住所。乔纳森·格雷泽告诉大家,可以去参观集中营遗址,由每个人自己决定。

桑德拉·惠勒和扮演丈夫的克里斯蒂安·弗里德尔一起去了。他们走过营房和焚尸炉,看见遇难者留下的鞋子、眼镜和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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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之前,她以为亲眼面对那段历史,或许能让自己理解上一代人留下的罪责,心里多少得到一点解脱。真正走进去,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奥斯维辛不会给你任何宽慰。你永远也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它会跟着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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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兰导演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的新片《故土》里,桑德拉·惠勒演的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曼的长女埃里卡·曼。

她自己就是作家,也当过演员、战地记者,还会开赛车。全片那么多场戏,桑德拉·惠勒偏爱一个很简单的镜头,埃里卡·曼坐上一辆黑色别克,握住方向盘。那辆老车没有助力转向,她拍的时候真得使出一身力气,才能把车开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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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1949年。离开德国16年后,托马斯·曼第一次回国,要从法兰克福前往魏玛,为歌德诞辰200周年发表演讲。

这趟行程确有其事,由长女开车陪父亲横穿战后的德国,则是导演的虚构。影片为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赢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将于12月2日在法国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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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有一通将近六分钟的电话。埃里卡·曼人在法兰克福,弟弟克劳斯·曼远在戛纳,正受抑郁和毒瘾折磨。姐弟俩始终没有同框,姐姐一遍遍劝他过来找自己,两人说着说着,又沉默下来。观众渐渐听出来,这对姐弟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另一场戏里,埃里卡·曼在聚会上偶遇前夫、德国名演员古斯塔夫·格吕恩德根斯,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个男人曾是她弟弟的情人,后来又投靠了纳粹。记者猜,她打这一巴掌,是要跟前夫算当年的政治旧账?

桑德拉·惠勒连说了三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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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重逢也是导演虚构的。可在桑德拉·惠勒看来,动手的理由就在前夫刚说出口的那句话里。

埃里卡·曼是个有作品的作家,前夫却把她说成一个家里有钱、闲得没事才写几个字的女人。

“原因是他侮辱了她。”

至于演前夫的约阿希姆·迈耶霍夫,恰好是她最欣赏的德国演员之一。她开玩笑说,能往他脸上来这么一下,是自己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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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拉·惠勒在东德小城弗里德里希罗达长大,父母都从事教育工作。

小时候,她在学校学俄语,假期有时去捷克斯洛伐克。商店里的牛奶和黄油都只有一个牌子,买东西要排队,轮到自家,货可能已经卖完了。可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少害怕什么,连长大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用担心。

1989年柏林墙倒塌时,她11岁。

人们在街上跳舞庆祝,她却把那段日子记作童年天真岁月的结束。大人们熟悉的生活一下子变了,谁也不清楚,往后找工作、过日子,要按什么规矩来。

至于从前的生活究竟好不好,她记得家里一个小小的习惯:

“有朋友来家里,只要聊到政治,我父母一定会关上窗户,哪怕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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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她离开家乡,到柏林的恩斯特·布施戏剧学院学表演,住处依然选在城市东部。此后她一直活跃在德国剧场,还在舞台上演过一个雌雄难辨的哈姆雷特。

电影给她的肯定也来得很早,2006年,她就凭《安魂曲》拿下了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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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十年,《托尼·厄德曼》让更多观众认识了她。片中那个平时一板一眼的职场女性,拿起话筒唱惠特妮·休斯顿的《Greatest Love of All》,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越唱越投入。

桑德拉·惠勒在生活里也弹吉他、登台唱歌,2020年还出过自己的专辑《Be Your Own Pri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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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和15岁的女儿住在莱比锡。拍《故土》时,剧组在波兰的下西里西亚重现了1949年的德国。

对她来说,这片土地和自己家还有一层关系。她的祖母和外祖母都曾住在战后划归波兰的一侧,后来才迁到德国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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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里,她常想,写了一辈子德语的托马斯·曼,重新踏上故土时,面对的除了眼前的废墟,还有一件更难说清的事。

他用来写小说的语言,也曾被纳粹用来宣扬仇恨。

桑德拉·惠勒说:“我想,在这趟行程的尽头,他做那些演讲,也许只是想把美和尊严还给自己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