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男的约会,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晚上还睡一张床上了,结果跑了啊

那年我26岁。

我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当出纳,每天跟数字和发票打交道,日子过得像打卡机一样准时。我妈急得不行,托了八百个人给我介绍对象,这个男的叫周明远,是我三姨的邻居的表弟,在一家设计院画施工图。三姨原话是“老实、稳当、话不多”,我妈一听“老实稳当”四个字眼睛都亮了,好像这四个字能当饭吃。

第一次见面约在万达广场二楼的烤鱼店。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一杯推到我这边,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淌下来在桌面上攒了一小汪。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动作有点笨拙,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脸一下就红了,连连说不好意思。我坐下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烤鱼店的油烟和蒜香,不算难闻。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他确实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闷葫芦,我说什么他都接得住,偶尔冒出一句冷幽默,自己还不笑,就抿着嘴看我,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点。他比我大三岁,老家在下面县城,父母都是老师,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住。我听他讲画图的事,什么梁配筋、荷载、图纸会审,我其实听不太懂,但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还在桌上比划,拿筷子当比例尺。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做建筑,光画施工图多没意思。他想了想说,建筑是面子,施工图是里子,总得有人管里子。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去江边走走。十月底的晚上江风已经有点割脸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那件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我甩了两下才把手露出来。他看着我笑,说你这样像小孩穿大人衣服。我说那你别给我穿啊。他没接话,手插在裤兜里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我。

走到江湾那块有个卖糖画的摊子,他问我吃不吃。我说多大的人了还吃糖画。他说他小时候他妈带他去赶集,每次都要买一只糖兔子。然后他就真买了两只,一只兔子一只蝴蝶,蝴蝶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麦芽糖黏在牙上,我拿舌头去舔,抬头看他正看着我,眼神跟刚才看糖画的眼神不太一样。他把兔子往嘴里一塞,咔嚓咬掉半个耳朵,含糊不清地说走吧送你回去。

他送我到我租的小区楼下,我住六楼,没电梯。他说要不要送你上去。我说不用了。他说那行,你上去吧,看着你亮灯我再走。我走到三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就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裤兜里,头仰着往楼上看。我到家开了灯,在窗口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我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我趴在窗台上看他走到路口拐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隔了五天,他约我看电影。电影院在新开的商场四楼,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在取票机前面站着等我。看见我来了,他递过来一杯热奶茶,说天冷,先捂捂手。那场电影演的什么我后来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悬疑片,中间有一段特别吓人的音效,我吓得一激灵,手一抖把奶茶洒了一点在裙子上。他赶紧从兜里掏纸巾,蹲下来帮我擦,嘴里说怪我怪我,不该看这个。他蹲在那儿擦我裙摆的时候,头顶正对着我,头发有点稀,能看见发旋旁边一点头皮。那个画面我记得特别清楚,不知道为什么。

从电影院出来他牵了我的手。就是走着走着,他的手背先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没躲,他就把手扣进来了。他手心有点潮,热乎乎的,手指头粗,骨节大,应该是常年用鼠标画图磨的。我捏了捏他手指头,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往左边歪。走到商场门口冷风一吹,我把手抽回来说太热了。他说哦。然后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一圈一圈缠得特别紧,我下巴都快埋进去了。我说你系这么紧我喘不了气。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手上松了松。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给我发微信,发了句“到家了没”。我说到了。他又发了一条“今天很开心”,发完马上撤回去了,换成一个表情包。我回了个笑脸。他过了五分钟又发一条“我是说真的”。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了个“我也是”。

第三次见面是周末,他问我有没有空,想去挑几盆绿植放出租屋里。我说你还养花?他说养死了好几盆了,理论上是会养的,实践上不太行。我们去了城西的花鸟市场,那地方又闷又潮,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泥土、肥料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蹲在一个老太太的摊子前挑多肉,拿起来左看右看,问人家这个多久浇一次水。老太太说半个月浇一次就行,少浇不死,多浇烂根。他听了连连点头,买了五小盆,又买了一把小铲子和一袋营养土。结完账他把袋子递给我说,送你的,防辐射。我说我天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确实需要防辐射。他说那这五盆够不够,不够再买五盆。我说你当吃饭呢,五盆就够我养的了。

从花鸟市场出来路过一个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玫瑰。他站住看了一眼,然后拉着我快步走过去,走了十几米才小声说,下次节日给你买。我说什么节日。他说随便什么节日。我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买花还要等节日。他耳朵尖红了,说那就今天买。然后又拉着我往回走,真买了一枝红玫瑰,就一枝。花店的小姑娘拿玻璃纸包的时候忍不住笑。他把花递给我的时候说,先练练手,以后多买。

第四次、第五次见面就熟多了。他下班后骑电动车来我公司楼下等我,我五点半下班,他五点二十就到了,靠在电动车上玩手机。我下楼的时候他就把手机收起来,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保温袋,里头装着他自己煮的玉米或者蒸的红薯。有一回是煮毛豆,还带着热乎气,他说下午在单位用养生壶煮的,同事说他搞办公室私活。我坐在电动车后座剥毛豆吃,他骑得很慢,遇到坑就提前说一句“颠了”。我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往他嘴里塞毛豆,他嚼着说咸了,下回少放点盐。

有一回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磨蹭着不走。我说你明天不上班啊。他说上啊。我说那你不回去睡觉。他挠了挠后脑勺,说再待一会儿。我看他那样子就觉得好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手一下就搂住我后腰,低头要亲我的嘴。我往后躲了一下说,楼下有监控。他就拉着我往楼侧面走,那边是个死角,路灯照不着。他把我抵在墙上,亲的时候特别用力,牙齿磕了我嘴唇一下,我疼得嘶了一声,他赶紧松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摸了一下嘴唇没破皮,就说你属狗的啊。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这回轻多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发微信说嘴唇还有点麻。我说你活该。他说那我下回注意。我说你还想有下回?他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周末要不要去他那边吃饭,他做饭。

周六我去了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来得及叠的衣服,茶几上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说你还抽烟?他说偶尔抽一根,提神画图。我说我不喜欢烟味。他二话没说就把烟和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我拦了一下说不用扔,少抽就行。他说不抽了,本来也不是非抽不可。

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汤是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挺烂,就是酱油放多了有点黑。我吃了两碗饭,他看我吃得多特别高兴,说以后常来,他练练手。吃完饭我洗碗他擦桌子,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的时候老撞到。他从后面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我洗碗。他呼出来的气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说你起开,这样我洗不干净。他不情不愿地退开一步,没过十秒又凑上来了。

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手就不老实了。先是搭在我肩膀上,然后慢慢往下滑到腰,又从腰上摸到衣服下摆伸进去。我按住他的手说别闹。他就抽出来,过了一会儿又从上面领口伸。我说你这人怎么跟八爪鱼似的。他嘴巴凑在我脖子上亲,含含糊糊说忍不住。我被亲得也有点那个,就随他去了。在沙发上腻歪了半天,衣服也揉皱了,头发也乱了。他喘着粗气把我压着,突然停下来问,今晚能不能不回去。

我看着他,他脸上又红又紧张,眼睛都不敢跟我对视,就盯着我下巴看。我说你认真的?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送你回去。我说你家里有没有那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卧室翻抽屉,翻了半天翻出半盒,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说好像没过期吧。我坐起来说你先看看日期。他凑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过了两个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那你去买。他说现在?我说那不然呢。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买什么牌子的。我说随便。他说那你有没有什么偏好。我说你再问下去天都亮了。

他跑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跑回来,塑料袋里装了两盒,还捎了一袋子橘子和一板酸奶。我说你买这么多干嘛。他说来都来了,楼下超市满三十减五块。

后来就滚到床上去了。床是一米五的,他一个人睡还行,两个人蜷着也有点挤。关了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打了一道黄边。他动作挺笨的,中途还手肘撞到了我的肋骨,我疼得嗷了一声。他吓得停下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继续。他俯下身亲了亲我额头,说疼了你就说。结束之后他搂着我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去给我倒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啪响。我喝了半杯水,他接过去把剩下的喝了,往床头柜上一搁,说睡吧。

我其实睡得不太踏实。他打呼噜,不算大声,但那种一吸一呼的节奏中间突然断一下,隔几秒又续上,我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我,摸到我的脸,拍了两下,咕哝了一句“睡吧”,手就搭在我枕头上不动了。我把他手挪开,他又搭上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过来天刚蒙蒙亮。我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窝里他睡过的那边还有点温乎,但人没了。我坐起来揉揉眼,喊了一声周明远。没人应。客厅也没人。我起来光脚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超市小票,就是昨晚那家。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特别潦草,跟他在图纸上签的字完全两个样:“我去单位加班,图纸要出,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钥匙插门上就行。”

我把小票翻过来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别的话了。厨房里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扣着两个煮鸡蛋还是温的,锅里有煮好的粥,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灯。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白粥,熬得稠乎乎的,旁边小碟子里有半块腐乳。

我站在他那个小厨房里,拿手捏着那张超市小票,忽然觉得特别好笑。真的,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笑,笑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憋屈。我把鸡蛋吃了,粥喝了半碗,腐乳抹在蛋黄上一起吃了。然后刷了碗,擦了灶台,把被子叠好,枕头上还留着他头油的味道。走的时候钥匙拔下来放在鞋架上,门带上,咔嗒一声。

下楼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小区里遛狗的老头已经转了两圈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微信。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鸡蛋挺好吃。”他秒回:“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然后就没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看着路边店面一扇一扇卷帘门往上升,早点摊的蒸汽糊了半条街。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他发的:“那个……昨晚的事,我是不是有点那个。”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哪个?”他回:“就是……太急了。”我说:“睡都睡了,你说急不急。”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回头我请你吃好的。”

我盯着“回头”两个字,忽然就明白了。

回头再说吧,回头请你吃饭,回头找你,回头聊。这个“回头”可以是明天,可以是下礼拜,也可以没有。那天从公交车上下来我就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他那个“跑了”跑得特别有章法——粥熬好了,鸡蛋煮了,小票留字条了,该干的都干了,就是人没了。你说他是不负责任吧,他把早饭都做好了;你说他负责任吧,他连当面说一句“我走了”的工夫都等不及。

我回到家补了个觉,睡到下午两点多。手机一直没响过。我起来洗了个澡,把床单被套全换下来扔洗衣机里,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液,转筒嗡嗡嗡地搅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薰衣草味。然后我坐在阳台上擦头发,顺手给他发了一句:“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发完我就盯着屏幕,看他“正在输入”跳了得有五六回,最后蹦出来一句:“今晚还真不行,单位图催得紧,得通宵。”

我回了个“哦”。他又发:“明天吧,明天我找你。”我说行。

第二天是周日。我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等,到十点没动静,到十二点没动静。我发了个“?”过去。下午两点他回:“实在对不起,昨晚熬到凌晨四点多,刚有点空补个觉,下午又得去。”我说没事,你忙你的。他说:“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啊,真没有。他说:“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我说你明天不加班?他说:“加,但中午可以溜出来一个小时。”

我答应了。周一中午我特意没带饭,跟同事说出去吃。十一点半我就下楼了,在公司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他骑着电动车来了,脸有点浮肿,眼袋挺重,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我说你几天没睡了。他说两天。我们就在公司旁边的兰州拉面馆坐下了。他给我点了个大碗牛肉面加一份牛肉,自己要了个小碗。吃面的时候他明显心不在焉,筷子挑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我问他图纸怎么样了。他说快了,就差一张节点图。我说那你抓紧吃,吃完回去画。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我嘴里还嚼着牛肉,含糊地说:“你自己觉得呢。”

他搓了搓脸,说:“我那天早上真不是故意跑的。六点多工地那边打电话,说图有个地方要改,监理等着要。我本来想把你叫醒跟你说一声的,看你睡得挺沉就没舍得。”我喝了口面汤没说话。他又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回头我正式请你一次,好好吃一顿。”

我说:“你这顿饭欠了几天了?”

他算了一下说:“三天。”

我说:“行,那你记着。”

然后他赶着回去画图,面还剩半碗没吃完。我坐在拉面馆里看他把电动车骑走,卷起一股灰。桌上他那碗面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我拿筷子头戳了戳,捞了根香菜叶嚼。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们每天还聊微信,但频率明显下来了。以前他再忙也能趁上厕所给我发条语音,现在经常隔半天回一句“在忙”。我也不好老催,人家是正经工作,我算什么。周三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我说你还没下班?他说在单位呢,这两天睡办公室了。我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嗯。沉默了几秒,他说:“那个,等我忙完这阵子。”我说行,你先忙。

挂电话之前我多问了一句:“你忙完这阵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下周吧。”

下周到了,他没来找我。我发微信说周末有没有空,他回说这周去外地出差了,周一回来。我说行。周一没动静。周二我发了个“回来了没”,他隔了三个小时回:“回来了,累瘫了。”我说那你歇着。他说:“周末,周末一定找你。”

然后那个周末他约我去看了场电影。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电影放到一半打呼噜把前排的人吵回头看了两回。我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他迷迷糊糊醒过来,说演到哪了。我说你自己看。他就又靠上来,说太困了,不看了。散场之后他送我回家,在楼下抱了抱我,说这阵子对不住。我说你老说对不住,你到底对不住我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憋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对不住。”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翻他朋友圈,发现他最近发了好几条加班的状态,照片里是满屏幕的图纸和外卖盒子,有一张还拍到了办公室沙发上那条灰毯子。我又把他那天早上写的小票翻出来看——那张小票我一直夹在笔记本里没扔——油墨已经有点蹭花了,但字还能看清:“我去单位加班,图纸要出,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钥匙插门上就行。”落款没写名字,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个小太阳。

我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半天,把纸对折起来又放回去了。

再后来我们的联系就慢慢变少了。从每天聊变成隔天聊,从隔天聊变成一周聊两回。他偶尔冒出来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他也还行。有一回他晚上十一点多发了一条“睡了吗”又撤回去,我看见了但没回。第二天他也没提。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中午他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还是那件深蓝薄毛衣,远远看着比上次更瘦了一些。他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卡片,画的是我那天早上在他厨房刷碗的背影,用铅笔画的,线条特别细,碗槽里还有两个碗一只锅,灶台上搁着那个装腐乳的小碟子。背面写了一行字,这回是正楷,没连笔:“那天早上真对不住。粥是我妈教我的,鸡蛋是我提前一晚煮好的,不是现煮的。我应该是想说的,但嘴笨。”

我捏着那张卡片,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背面看正面。

他站在旁边搓着手说:“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完了就跑的人。”

我把卡片塞进外套口袋里说:“那你属于哪种人?”

他想了半天说:“属于……跑完了还回来的人?”

我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说你他妈还有脸说。

他缩了缩脖子,龇着牙笑。然后说晚上有没有空,他请我吃饭,正正经经的那种,不是拉面。我说你图忙完了?他说忙完了,挨了三天训请了两天假,专门来补这顿饭的。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了一家日料,点了一桌子菜,摆盘一个比一个讲究,份量一个比一个少。我问他这顿饭得花多少钱。他说你别管,你就吃。吃到一半他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推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个保温杯。粉红色的。他说你那保温杯不是掉漆了吗,我逛街看见这个就买了。我拿起来看了看,杯身上印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兔子。他又开始犯笨了,说:“我不是很会挑。”

我把保温杯拧开闻了闻,里头还有新杯子的塑料味。我说:“你这人真的……”他接话说:“我知道,笨。”我说不是,我说你这人真的很烦。他嘿嘿笑,伸手过来把我嘴角的酱油抹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跟第一次一样站在路灯底下等我亮灯。我开灯之后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他仰着脸朝我挥手,这回多喊了一句:“那个保温杯你记得用啊,别搁着落灰。”我冲他喊知道了,赶紧回去吧。

他骑车走了。我关窗户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提让我去他那儿过夜的事。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你今天不喊我上去坐坐?”他骑出去半条街又停了,回了一条:“不敢了,上回挨骂了。”

我趴在窗台上笑了半天,回他:“怂样。”

这事儿到今天我也说不明白到底算怎么个回事。你说他跑了吧,他确实跑了,天没亮就跑了。你说他跑了吧,他又回来把该做的补上了,连我掉漆的保温杯他都记着。我妈问我最近谈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处着呢。我妈说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我想了想说,就是个笨人,笨得挺实在的。

那张小票我还留着,跟那张手绘卡片夹在同一个笔记本里。小票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太阳,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潦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