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8岁守寡7年,公公来县城出差住我家,那晚他喝多了就睡着了

那年我48岁。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择韭菜,手机搁在窗台上响了,是公公打来的。他说县里农机站有个培训会,为期三天,问能不能在家里借住两晚。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爸您这话见外了,这本来就是您的家。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那行,我坐下午的班车过来,大概五点半到汽车站。

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公公上次来家里还是老周走的那年冬天,办完丧事他住了三天就回去了,那三天我们俩话都不多,他每天早上帮我把院子扫了,然后就坐在堂屋里抽烟,烟灰弹在一个空罐头瓶里。后来这七年他再没来过,逢年过节都是我带着孩子回去看他,他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种两亩菜地,喂十几只鸡,日子过得寡淡但也稳当。

我把韭菜放下,去西屋把那床被褥抱出来晒。太阳快落山了,被面上一层薄薄的热气,我拍了两下,灰尘在光柱里乱飞。又拿抹布把床头柜擦了一遍,柜面上有一道老周以前用烟头烫的印子,黑焦焦的,擦不掉,我也没打算擦掉。

五点半我到汽车站接他。班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公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他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只活鸡,鸡脑袋从桶口探出来咕咕叫。我说爸您带鸡干啥,县城啥都有卖的。他把桶往地上一搁,说家里养的不一样,你炖一只,剩下两只留着下蛋。我伸手去接蛇皮袋,沉得差点没拎住,他说里面是红薯和干豆角,还有一瓶腌辣椒。

回家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的,只是背比前几年驼了些。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黄胶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走到小区门口他抬头看了看楼,说这楼有年头了吧,我说九几年的房子,老周单位分的。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进了门他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客厅墙上老周的遗像上停了几秒,然后别过头去换鞋。我给他找了双老周以前的拖鞋,他看了一眼,弯下腰慢慢把脚塞进去,大小刚好。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红薯搁在厨房地上摊开,干豆角用塑料袋重新扎紧了放进橱柜,腌辣椒瓶子拧开让我闻了一下,说今年雨水好,辣椒长得厚实,你尝尝。我拿筷子头蘸了一点,确实香,辣味正。

晚饭我炖了一只鸡,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又从泡菜坛子里捞了把酸萝卜切丝凉拌。公公从包里摸出一瓶光瓶酒,说是在镇上打的粮食酒,便宜,喝着不头疼。我说您少喝点,他说知道知道,就二两。我给他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陪着。他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夹了块鸡肉放嘴里慢慢嚼,说这鸡还是得用柴火炖才香,天然气灶炖出来的汤不白。我说城里不让生柴火,他点点头说那是那是。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今年地里的红薯收了两千多斤,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打了淀粉,回头给你拿一袋粉条。我说您别老惦记我,自己留着吃。他摆摆手说一个人能吃多少。然后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桌上的菜,说老周要是还在,今年也五十一了。我筷子停在半空,嗯了一声,把酸萝卜丝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喝了大半杯的时候话开始多起来,讲老周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讲老周上初中那会儿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跑十里地去镇上念书,车后座上绑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咸菜和馍。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后来呢,他就接着往下讲。这些事有一半我以前听过,有一半没听过,他讲得慢,像是在脑子里一边翻找一边说。

酒瓶见底的时候他脸已经红了,耳朵根子都红透了,舌头有点大,说话开始含含糊糊。我起身把剩菜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手还搭在酒杯上。我说爸,您上床躺着去吧,明天还得去农机站报到呢。他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胳膊,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自己往西屋走。走到房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敏啊,你也早点睡。

我收拾完碗筷,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地拖了,垃圾袋系好搁在门口。洗完澡出来经过西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呼噜的声音,一阵长一阵短的。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下,推门进去想给他把被子盖上,他衣裳也没脱就仰面躺在床上,鞋一只甩在床边,一只还挂在脚上。我把他脚上那只胶鞋拽下来放地上,把被子拉开盖到他胸口,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关了灯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还摆着他喝剩下的半杯水,杯壁上印着几个指头印。我端起杯子把水倒了,杯子涮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我关了客厅灯,回到自己屋里躺下。隔壁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推磨。

半夜我被渴醒了,起来倒水喝,经过西屋门口听见里面没声音了,估计是睡熟了。我摸黑进了厨房,从暖瓶里倒了半杯水灌下去,站在窗边看见外面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蹿过去,绿眼睛闪了一下就没了。回屋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西屋那面墙看了一眼,墙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忽然想起来老周以前喝多了也是这么睡,衣裳不脱,鞋甩一半,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的,灶上烧了水,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烙了几张葱花饼。公公六点半才醒,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见了我讪讪地笑了一下说昨晚喝多了,没胡说八道吧。我说没有,您讲老周小时候的事呢。他松了口气似的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蘸水抹平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张饼,咬了一口说好吃,比外面卖的好。我说您喜欢吃就多吃点,这几天我天天给您烙。他低头喝粥,忽然说了一句,小敏啊,这些年难为你了。我筷子顿了一下,说没啥难为的,日子总得过。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上午我把他送到农机站门口,他说中午不用管他,站里管盒饭,晚上回来了再吃。我说行,您少喝酒。他摆摆手往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说晚上我买点卤肉回来。旁边几个进出的年轻人回头看他,他也不在意,背着手晃荡着进去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得我,说今儿个怎么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了?我说公公来了,住两天。大姐说那你可得好好招待,我说那肯定的。从菜市场出来太阳已经高了,我提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叶开始黄了边儿,风一吹掉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脚边。

下午我把西屋被褥又抱出去晒了一回,拍打的时候从被套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个红色的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钥匙,我认出来是老宅堂屋大门的钥匙,老周以前也有一把,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我捏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布包塞进被套口袋里,没跟公公提。

晚上公公回来果然拎着一袋卤肉,猪头肉和卤豆干,油纸包着,还热乎。我说您还真买了,他说那当然,说话算话。吃饭的时候他又倒了酒,这回我没拦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喝得慢,话不多,就说了几句农机站的事,说现在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全是机器,他那些老经验用不上了。我说您地里的活儿也雇机器呗,他说雇了,现在省事,可人闲下来反倒不踏实。

吃到后半段他又有点多了,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炒的菜有你婆婆当年的味道。我愣了一下,说差远了,我手艺不行。他摇摇头说不是客气话,就是这个味儿,咸一点,油重一点,吃着踏实。然后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说小敏,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爸您说。

他拿手搓了搓脸,说这几年你一个人过,我和你小姑子他们聊过,都说你还年轻,要是碰着合适的,别有啥顾虑,孩子也大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这话说出来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很,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爸,我没想过这事,现在这样挺好。他点点头,说我就这么一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完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身来说困了,往西屋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我过去扶他,他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分量不轻。

把他扶到床上,这回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甩就歪倒了。我把他腿搬正,脱了鞋,盖上被子。他躺下没一分钟就开始打呼噜,嘴角还挂着一点卤肉的油星子。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把灯关了带上门出来。

第三天早上他走得早,七点就要去站里坐大巴回去。我六点起来煮了饺子,他吃了大半盘,把蛇皮袋腾出来装我给他的东西——两盒糕点,一袋县城特产的红薯粉条,还有我给他买的一件新夹克。他推了两下说不要,我说买都买了,您不穿放着也浪费。他这才收下,把夹克叠好放进袋子最底下。

送他到小区门口,他说别送了,几步路。我站在槐树底下看他走,他走了十几步回头冲我摆摆手,说过年回来啊。我说知道了,您路上小心。他转过身继续走,蓝布外套的背影在早晨的人流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回到家,西屋的被子已经叠成了方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那把红色小布包,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钥匙留家里,你收着,过年回去用得上。

我把布包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跟老周的身份证和几张旧照片搁在一起。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抽屉面上,暖融融的。我关了抽屉,转身去厨房把昨晚剩的粥热了,就着腌辣椒吃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