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孩子哭醒了。婆婆抢先进了屋,一把把他从我怀里接过去,嘴里念叨着“我来我来,你睡你睡”。孩子在她胳膊上挣了两下,哭得更凶。

她拍着背,“哦哦”地哄,孩子的嗓子都劈了。三分钟后,我还是把孩子抱了回来。孩子贴到我胸口,哭声才一点点软下去,变成抽噎。婆婆站在床尾,搓了搓手,说:“这孩子,就认你。”然后打了个哈欠,回房去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后背一层汗。满屋子都睡了,剩我们娘俩。

那是我产假结束后的第四个月。孩子一岁出头,婆婆从老家过来帮我看娃。亲戚朋友们见了我,都说同一句话:“你真享福,有人搭把手。”我笑着点头,不能反驳。反驳了,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他们不知道,该醒的夜我一个没落,该洗的奶瓶一个也没少洗。

那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孩子先醒了。我把他按在爬爬垫上,转身进厨房。婆婆正在煮粥,见我去拿奶瓶,说:“我来我来,你弄孩子去。”

她拧开水龙头,把奶瓶冲了两圈,甩了甩,就准备倒奶粉。我赶紧说:“妈,奶瓶要先用开水烫。”她愣了一下:“我冲得挺干净了。”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奶瓶递给了我。

我烫完,冲好奶,滴了几滴在手腕上试温度,才敢拿出去。那罐奶粉放在橱柜最上层,我每晚都记得把它摆到台面上,免得她早上踮脚去够。这是小事,但她记不住,我也懒得再提了。

这类事情实在太多。孩子拉裤子了,她说“我去找裤子”,然后在衣柜前翻开来、合上去,翻了三分钟,最后喊我:“你看看干净的放哪儿了?”

我走进去,从叠好的那摞底下拽出一件。孩子洗澡,她把手伸进水盆搅一圈,说不烫。我蹲下去,把凉水又加了一点。孩子吃苹果,她拿起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就要递过去,我接过来,转去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两手空着,表情有点讪讪的,像是觉得自己多余,又像是嫌我事多。

她不是没干活。饭是她做的,地是她扫的,孩子她抱得也不少。可那些最容易让人崩溃的关口,她总能在最要紧的地方轻轻松手。松得那么自然,好像那本来就该是我的事。

第一个真正让我堵住的,是个周六。我提前下班回到家,推门看见客厅静悄悄的,电视没开声音,婆婆坐在沙发上,孩子坐在她腿上,两个人盯着一块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动画,婆婆正往孩子嘴里塞饭。一口,又一口。孩子的眼睛黏在屏幕上,嘴机械地张合着,胸前兜着一圈米粒。

我站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出声:“妈。”

婆婆猛地把手机扣过去,抬头笑了一下:“你回来这么早啊。”我走过去,手机屏幕还烫着手。孩子嘴里含着一口饭,愣愣地看着我,饭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我说:“妈,咱们说好的,吃饭坐餐椅,不玩手机。”

婆婆把碗往茶几上一搁:“他不坐,也不肯吃。我不喂,这顿饭就废了。你们年轻人那些讲究,我是学不会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住。孩子这时候已经扭过身子,把手伸向她:“奶奶,抱。”婆婆立刻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一边拍一边说:“走了走了,你妈要生气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后背上。我没反驳,走进厨房,把锅里还没烂的饭又焖了一遍。

晚上,我给孩子念绘本。念到第三页,孩子指着图上的小狗说“汪汪”,我正要夸他,婆婆从客厅探过头来:“才多大,听得懂吗?你少买点这种书,浪费钱。”

我说这是培养习惯。她摇摇头,转身把电视打开:“来,宝,看这个。”孩子听见声音,立刻从我腿上滑下去,跑到了电视前面。

她在的时候,我讲道理从来没赢过。她不是跟我吵,她只是用她那一套,把我那些话轻轻地盖过去。

最让我熬不住的是睡觉。孩子的作息我调了四十天,晚上八点半睡,早上七点起,午睡一觉。婆婆不觉得。天一擦黑她就逗孩子:“宝宝还精神着呢,睡那么早干什么。”

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笑,越笑越兴奋,过了困劲儿,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竖抱不行,横抱不行,哭声卡在喉咙里,呕出一口奶。婆婆在旁边束手无策,说“刚才还好好的呀”,一转身:“你来吧,他认你。”

我接过孩子,在客厅里走到十点四十,走到他哭声变弱,最后在我怀里睡死过去。我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领导发消息,说孩子闹,我晚点到。领导回了“收到”,我盯着这两个字,在床边坐了很久。

还有一次,孩子午睡醒,没哭,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我特意没抱他,想让他自己待一会儿。我上了个厕所回来,婆婆已经把他抱起来了,正嘬着他的脸:“哎哟我的宝,醒了呀,奶奶亲亲。”

孩子被她一下抱起来,精神全回来了,那天下午的小觉全乱了。傍晚六点他准时开闹。我抱着他在客厅转圈,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说:“他是不是饿了?你喂点奶。”我咬着牙说:“他是没睡够。”她说:“我看不像。”

我就没再接话。我知道,再说下去,我多半会说出不好听的。可她听不进去,我丈夫也听不进去。

晚上我实在忍不住,跟丈夫提了一句:“妈有时候太急了,孩子没哭,不用立刻抱,让他自己醒一醒神。”丈夫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她那么大老远来帮我们带孩子,你就别计较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那句“帮”字,像一块没烧透的炭,烫得我说不出话。

孩子半夜发烧那次,是我一个人抱着去的急诊。婆婆跟在后面,一遍遍说“让我抱会儿,让我抱会儿”,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手还是往我这边伸。

她把手收回去,不说话了。急诊室的灯白晃晃的,我挂完号,抱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手酸了换右手,右手酸了换左手。她坐在旁边,像个影子,掏出手绢给孩子擦汗,又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白天我没请假,照常上班。晚上我守夜,体温计压在枕头下,孩子一翻身我就醒。第三天我下班回来,进门看见孩子光着脚在茶几上爬,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妈,孩子还没好利索。”她头也不回:“他精神好得很,我带了一下午了。”我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后颈还是有点热。我重新量了体温,37.6 度。

我喂了药,给孩子换上睡衣。婆婆在客厅里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就是紧张,发个烧算什么。”

我没接话。那会儿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正让我觉得荒诞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我轻松。我哥在家族聚餐上当着一桌子人说:“你看你,孩子有老人带着,天天还能上班,比你姐当年强多了。”

婆婆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我也笑了笑,说:“对呀。”说完低头把碗里那口饭咽下去。

那天回家,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厨房,把奶瓶一个一个洗干净,用开水烫了,晾在架子上。水槽边堆着下午吃饭的碗,我已经提不起力气收拾,就让它泡着。我站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把碗刷了,把台面擦了一遍。

这个家看起来井井有条,孩子有人看,饭有人做,地有人扫。可我知道,那个最耗人的位置,从始至终都是我站着。所有人路过我身边,都说:“你真享福。”我点头,微笑,然后把孩子抱得更紧。

后来,我又撞见婆婆偷喂了一次。那次是橘子,她看见我进门,愣了一瞬间,然后笑起来:“水果,水果,你说别喂饭,水果总可以吧?”她手里捏着一块橘子,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孩子鼓着腮帮子嚼,牙还没长齐。

我看了那块橘子很久,最后脱了外套,说:“妈,我来吧。”

我把孩子接过来,去洗手,把剩下的小半块橘子拿走了。婆婆没说什么,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了。我知道她明天还会找到别的东西喂,就像我知道,这场仗我永远打不赢。我不能赢,赢了就是我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

夜里,孩子在我身边睡着,呼吸浅浅的。我睁着眼,听远处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就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假性带娃的累,说到底不是有人帮忙。是每一次我以为可以松手的时候,那只手都会原封不动地递回我手里。我接得多了,就再也不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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