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铁狮子”,最后把自己算进了那块石头底下。
吴不平,六十二岁,鳏夫,应天府三班总头役,江湖人喊他铁狮子。可这个在金陵城地面上无人不识的老捕头,临了临了,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透的事,他明明能跑,却掉头钻回了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底下,双手一抬,把竹梢晃断了。
巨石轰然砸落。他的下半截身子,死死压在了石头下面,形同腰斩。
吴不平身上有股子特别拧巴的劲儿,他是应天府总捕头,破案如神的名头响了半辈子。可真正断案如神的是他那个“废物儿子”吴定缘。 许多奇案大案,都是儿子在背后暗中指点,老爹在前面赚名声。
可吴不平对这个儿子,表面上嫌弃得不行。
派差事的时候,“吴不平先把自己儿子派在最差的值岗,接下来再怎么安排,手下也不好说什么了。”你看看这老头儿,精明了一辈子,连安排个站岗都先把亲儿子扔到最苦的位置上,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派完差,他又软下来了,“眼神慈祥了不少”,跟儿子说:“定缘,都是地震闹的,所以这趟差事谁也逃不过,权且忍上一忍吧。”
然后呢?从腰间顺袋里摸出一沓宝钞,十贯,表情复杂地递给儿子。儿子不接,说他们只收现银。老头儿只好又摸出几钱散碎银锞子。儿子毫不客气揣怀里,晃晃悠悠走了。他在后头喊:“你少喝点,酒水伤气血。”
嘴上骂着你,手里把钱塞给你。当着外人面得把“公”字摆前头,关起门来那点心疼全在细节里。
可吴不平比一般父亲多藏了一层东西,他护着的这个儿子,压根儿不是他亲生的。
吴定缘后肩上有一道疤,据吴不平说,是他六岁那年偷玩铁尺弄伤的。
可吴定缘长大之后,自己暗自比对过:“捕快的铁尺不太可能造出这种疤痕。”他心里存了疑,十年前就知道自己不是吴不平亲生的。
十年。整整十年,父子俩谁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吴不平知不知道儿子已经知道了?每次吴定缘在破案时双眼“褪去迷茫,变得透亮”,吴不平就知道,瞒不住了。“当吴不平再次看到那眼神时,便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这老头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养的是铁铉的遗孤,他给这孩子编了个“淮西老家长大、刚接来金陵”的谎,他顶着假身份在南京做了三十年捕头。他揍儿子的时候骂:“你是个正经人家出来的,不可做这等事,平白辱没了家风。”
“家风”这俩字,他说的是铁家的家风。他揍的是铁家的儿子,护的是铁家的门风。 吴定缘自己后来也琢磨过来了:“吴不平说要维护的家风,可能不是吴家的。”
这老头儿一辈子活成了两个人:济南府的捕吏钟二勇,和南京城的铁狮子吴不平。他改名叫“不平”,绰号叫“铁狮子”,全是为了记着铁铉。这份情义,他背了一辈子,从没跟任何人表过功。
五月十八前后,吴玉露被白莲教绑了。
原著里白莲教的人得意得很:“我绑架了吴玉露,借了他的虎皮,果然铁狮子一听女儿落在病佛敌手里,吓得立刻乖乖与我们合作。”
一个捣毁过十几处白莲香坛的老捕头,一个跟信众仇深似海的老公门,女儿一被绑,他立马软了。 他缺席了长安街该值的岗,他午后突然回了一趟家,他在正阳门门洞里堵住了儿子和太子。
吴不平“面孔比平常憔悴了不止十岁,一看便知承受着极大的煎熬”。他冲儿子低吼:“那你让我怎么办!”弯下腰来,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吴定缘劝他,他惨然摇头:“若他们发现我有半点异动,那你 妹妹可就完了”。
白莲教众在身后一催,他“咬紧牙关一晃铁尺”,跟儿子说:“定缘,你若心疼你 妹妹,就先让开。”
你看,他到这一刻还在演。 父子俩“虚以委蛇地打了半天”,错身的瞬间,吴定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吴不平手里的攻势不减,表情却变得微妙起来”。
下一幕,他掉头了。
吴定缘小时候,每次父亲出门办案,都会做一个手势,右拳用力一握,意思是“我一定平安回来”。这是父子俩多年的默契。
正阳门那一夜,吴不平在黑暗中冲儿子伸出右拳,用力一握。
吴定缘瞳孔一缩,一瞬间便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爹不是在说“我会平安回来”。他爹在说:“我不回来了。”
紧接着,吴不平转身弓腰钻到巨石底下,双臂抬起去晃那根临时打进墙面的竹梢。竹梢承受不住,“喀拉”一声断裂。白莲教众拽住他裤脚,他回身去踢,巨石轰然砸落。
他临终那句话是:“这,这样也好,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保,保住你们两人平安。”
他算准了白莲教众会被一起砸死,没人知道他和吴定缘的关系。后面的人追到现场,只会以为铁狮子是在追捕太子途中不幸罹难。女儿吴玉露,也就没了被杀的理由。
破局的唯一办法,不是让巨石砸下来,而是让巨石砸死吴不平。 这笔账,他在钻到石头底下之前,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吴定缘抱着他,发狂似的喊苏荆溪。苏荆溪赶来只看了一眼,摇头。
吴不平挣扎着支起脖颈,对儿子说:“我,我有一件事,从来没跟你说过”。
吴定缘哭着打断他:“爹你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我十年前就知道了!”
铁狮子眼神一凝,先是释然,旋即又变得感慨:“难怪你从那时起就,也好,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咳咳!红,红玉”。
后面的话被鲜血呛了回去,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红玉是谁?原著里,铁铉当年“有意撮合红玉和他婚配”。后来铁铉被迫离开济南,钟二勇不知所终,再出现时已经叫吴不平了。他跟红玉在南京重逢:“无论红玉还是吴不平,都知道当此形势,彼此绝不能相认。他们原本打算以后再不相见”。
他临终前想说的,不是儿子不是亲生的这件事。他想说的是红玉。
红玉后来听吴定缘说到吴不平身死正阳门,“忍不住抱住他的头哭起来,连声说苦命、苦命。”她抱的是吴定缘的头,哭的却是那个跟她“原本打算以后再不相见”的老头子。
吴不平,本名钟二勇,济南府的捕吏,手段高明,心细如发。燕军围城时一人干掉数十个细作,铁铉亲手颁下冠带褒奖。铁铉被迫离开济南后,他隐姓埋名,冒用淮西迁户身份落籍南京,改叫吴不平。绰号“铁狮子”,是为了纪念铁铉。
他养大了铁家从秦水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六岁孩子,替他瞒了三十年。他在儿子十岁就知道身世的情况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女儿被绑时被迫跟白莲教合作,在正阳门上演了一出父子对阵的戏。最后他把自己的命算进那块石头底下,换儿女平安。
吴不平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忠义”这俩字活成了日常。
铁铉给他颁过冠带,他就还铁家一条命。铁铉有意撮合红玉跟他婚配,他就把红玉的名字揣在心里揣到死。铁家留下一个孤儿,他就把这个孤儿养成自己的儿子,护了三十年。
他怯懦过,隔着秦淮河给铁公亲眷磕头烧纸,“最终他还是输给了怯懦”。他也精明过,派儿子站最差的岗堵别人的嘴。他怕死,他有私心,他有一堆说不出口的亏欠。
可到了该拿命去填的时候,他没犹豫。
吴不平活得太累了。他顶着假名字在南京做了三十年捕头,养着别人的儿子,护着别人的家风,最后拿自己的命去填别人家的窟窿。可他自己觉得值。他临终那个表情:“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欣慰”,是因为儿子说要一起去救妹妹。
他这辈子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儿子在叫他别走。
昨叶何得知他死讯时说了一句“一代留都神捕,居然就这么没了,啧,有点浪费”。梁兴甫把他半截尸身扛走,说了八个字“渡化报恩,径送净土”。这个老头儿活着的时候没人看透他,死了以后也一样。
可吴定缘看透了。他记得那尊铜炉,几年前一起盗铜案,父子联手三天破案,商人捐了几件铜器,父子俩一商量,给吴玉露做了生日礼物。后来吴定缘捧着那尊炉子,以血代香起誓:“我会为我爹报仇。”
铁狮子那半截身子压在石头底下,可他护住的东西,一样都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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