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河北枣强的一个孩子在等着法院开庭。
她是被告。她和父母一起,将要面对一百多万元的赔偿。
法院已经立案。
她只有10岁。
而在此之前,互联网上对她的判决,早就下来了,毫不客气的说,已经到了甚嚣尘上的地步。
有人说这孩子冷血,有人说这么小就这么毒,还有人把四个小时拆成一分钟一分钟地审。
一个10岁的孩子,站在两个法庭上。一个是法院,还没开庭。一个是手机屏幕,已经判完了。
而这一切,要从三个多月前那个下午说起。
8月4日,小禾和小安,两个10岁的女孩,她们是邻居,也是多年的好朋友,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村边一个荒废的池塘玩。
结果小禾失足落水。
落水的那一刻,她朝岸上喊了一句:"叫人去。"
池塘水深四五米,没有围栏,没有警示牌,也没有人巡。
小安没有喊人。
她绕路回了家,四个小时里,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小禾的妈妈找上门来问,她说:"我们没在一起。"
后来是派出所调了监控,一点点引导,她才说出实情。
四个小时后,村民在水塘里找到了小禾。
这四个小时里,最近的一户人家,离池塘只有280米,走过去,四分钟。
这件事,小安有错,错得明明白白。
法律不要求一个10岁的孩子跳下水去救人,那样只会多死一个。
但结伴去危险的地方,同伴之间有一份跟年龄相称的照看义务:喊一声,跑一趟,找个人。
这不是英勇,是举手之劳。
广西崇左有过同类的案子,同行的孩子喊了人、试过救,法院认定她尽到了这个年龄该尽的义务。
标准很清楚:不以英勇苛求孩子,只以能力划定责任。
至于该不该赔、赔多少,法院会给答案。
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
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一个10岁的孩子,在同伴落水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不能说"?
这个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孩子遇到天大的事,本能是回家、闭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本能不是天生的,是她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学会的。
我们是怎么教孩子的?
听话,别惹事,别给大人添麻烦。
考好了有奖,考砸了先挨一顿说。
摔了跤,第一句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跟同学打架,不问谁先动的手,先问"你怎么又惹事"。
孩子很聪明。
她很快就会算出一笔账:说出事,比出事本身更可怕。
于是她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摔了不敢说,考砸了不敢说,被欺负了不敢说,东西丢了不敢说。
有多少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半个月,家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们把孩子训练成一个不敢开口的人,然后在她真的开不了口的时候,骂她冷血。
这不荒唐吗?
再往下说一层。
这件事里,谁最有资格恨?
是小禾的妈妈。
女儿没了,找上门问的时候还被人瞒了一道,最后是在水塘里捞上来的。
可她说的是:不希望另一个孩子遭遇网暴。
一个刚失去女儿的人,在替另一个孩子挡刀。
不是因为她道德多高,是因为她把一件很清楚的事摆到了明面上:这两个都是孩子。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不该再被毁掉。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到底是谁在为难孩子?
落水的那个是孩子,不敢说话的那个也是孩子。
在屏幕后面,用一个成年人的力气、一个成年人的词汇量、一个成年人的恶意,去捶一个10岁孩子的,到底算什么?
一个人真正长大,不是学会怎么用力地恨一个人。
是在最愤怒的时候,还能留一分清醒,问自己一句:我这一拳下去,打的是不是该打的地方。
这起案子最后会有一个判决。
赔多少,责任怎么分,都会有答案。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场讨论结束之后,留在大家脑子里的是什么。
如果留下的是"那个女孩真坏",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连"她为什么不敢说"都不想知道。
而下一个在池塘边站着、手脚发抖、不敢回家说的孩子,还在那儿。
我们要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你必须勇敢地下水救人"。
是那句话:出事了,第一时间找大人,不会吃亏。
这句话,比任何一份判决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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