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平,今年五十二岁,株洲芦淞人,在服装市场开了十九年店。去年这会儿,我正跟一个进货商为一块钱的领口磨半个钟头。今年三月,我坐在省肿瘤医院的走廊里,签了一张二十八万的缴费单,手稳得跟当年点钞票一样。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二十八万,买的不是命,是一个概率。
事情要从十四个月前讲起。那年入秋,我脖子上鼓起一个包,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个疙瘩。我拿手揉了揉,没揉掉。我对镜子里喊:老金,你过来看下,我这儿怎么有个蛋。他凑过来瞄一眼,说,么子蛋,莫不是上火了。
我们都没当回事。株洲人嘛,火烧眉毛才晓得急。
后来跑了三家医院,做了活检,病理出来是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医生说先化疗,六个疗程。我打了一年,头发掉光,吐到胆汁都出来了。今年一月复查,PET-CT上那个亮点还在。医生指着片子讲:王姐,进展了。
我女儿从深圳赶回来,在办公室里问我:妈,怕不怕。我说:株洲这几天热得人发晕。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再后来,大夫把我和闺女一起叫进办公室,说做个基因检测和病理会诊,看看我身上有没有适合新药的门。他说,现在这个领域变化快,有一些新药,对特定标志物的病人,效果很好。你适合不适合,拿你的病理说话,不能拿运气说话。
报告出来那天,是礼拜四下午。大夫指着报告跟我讲,你瘤细胞上有个标志物阳性,恰好是新药那条路能对上的。他停了一下,说,有两件事,我要跟你家里人说清楚。第一,这药目前没进医保,自费,一个疗程二十八万上下。第二,它在别人身上灵,不等于在你身上灵,哪怕标志物对上了,也是十个里头几个人有效,你是哪几个里的,我不知道,四十六天以后复查见分晓。
你看,我的大夫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这药能治好你"。他说的是:你的门对上了,价钱二十八万,赌的是概率。我后来才晓得,我摊上这么一个把丑话全说在前头的医生,是我这条命里排前几位的好事。
钱的这一段,我本来不想写。可是不写,这篇东西就是假的。
我和老金一辈子攒了六十一万,是养老钱,是防着两个人哪天躺下的钱。女儿在园区上班,儿子在深圳,刚付完婚房首付。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算账,算了一整晚,结果很简单,也很难看:这二十八万打了,养老的钱去一半,老金往后不能病,我也不能再生别的病;不打,大夫说了,三线里别的路,概率更小。
儿子从深圳打电话回来,第一句就是:妈,打,钱我出,我把首付房卖了。我在电话里骂他,我说你敢。女儿那边,把她准备换车子的钱划了十五万过来。最后这二十八万,是我和老金的养老钱出大头,两个孩子添零头。这件事,我们全家后来没有一个人再提过分配。
交钱那天,老金在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回来跟我说:建平,交完了。然后他下楼,在花坛边上坐了半个钟头。我隔着玻璃看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小学里等家长来接的伢子。我没下去喊他。
打针之前,我在病房里认识三个人,都是打过这针的。
头一个,周姐,株洲县里做卤味的,在菜市场有个摊子。她比我会讲,一进病房就说:妹坨,莫慌,我这针打完,包就小了。她那口气,跟我店里那些还价的大姐一个样。她靶点对上了,第三十八天复查,病灶小了三成,高兴得给一屋子人发卤蛋。可她跟我说过一句原话:这针就是借来的时间,你莫当是自己的。后来过了九个月,她那个包又鼓起来了,靶点变了,药不灵了。她把摊子盘出去,回了县里。走的时候她跟我讲:建平,我算个啥,我就是运气好,借了九个月。
第二个是老刘,省城来的退休干部,不差钱。他进病房第一天就讲:钱不是问题,我就要最好的。他打了,二十八万,一分不少。可他靶点没对上。别人身上灵的药,在他身上连个响都没有。第四十天复查,病灶还在长。他老伴后来在走廊里哭,说早晓得这样,就不遭这个孽了。老刘有天夜里坐在床边,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这回服了,服的是这个病。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不信"概率"这两个字。
第三个是个小妹,二十九岁,在东莞打工,钱是她哥嫂凑的。她话不多,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我怕我哥把房子卖了,我住了三十年的那个屋。她针打下去第十二天,发烧,四十度二,人不行了,推进了ICU。细胞因子风暴,医生抢了三天,人没抢回来。她哥后来在病房门口蹲了一夜,天亮时跟我说:妹坨,我们不怪医生,是我们命薄。
一个借了九个月,一个白扔二十八万,一个人财两空。这些话,我没敢讲给女儿听。她那阵子正空了高考的复习来陪我,我不能让她怕。
轮到我了。三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多,那袋药一滴一滴输进血管。我盯着输液管想,二十八万,就这么一滴一滴没了。头两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怀疑自己的两个星期。副反应先来了:白细胞掉到零点几,嘴里发苦,吃什么都像嚼纸,一星期瘦了六斤四两。我跟老金说,我是不是搞不赢了。他说,么子搞不赢,你霸得蛮的脾气哪里去了。
第四周,变化先不在片子上,在我身上。夜里不疼醒了,饭量回来两成。第四十六天,复查。增强CT出来的那个下午,医生把治疗前的片子和新的并排调在屏幕上,指着那个位置讲:代谢明显减低,部分缓解。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团影子,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四十六天。
我在诊室里没哭。走出门,在楼梯间给女儿打电话,说到"缩小了"三个字,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在那头也哭。我们娘俩在电话里哭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可医生紧接着那句话,才是我真正要记一辈子的。他说:王姐,莫高兴过头。四十六天的缓解,是阶段战果,不是终局。后面的周期、副反应管理、结束后的随访,一步都不能松。
我知道他说的对。我不是说这药神,也不是说它没用。我是说,肿瘤缩小这四个字,跟"治好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它叫部分缓解,就是影像上小了,身体里可能还有看不见的苗。那个苗,说不准哪天又冒出来。这个道理,我一个卖衣服的,讲不明白。我只晓得,医生把丑话讲在前头,我就不怕后面的话。
有人说我这是拿命赌,我不跟人犟。但我心里有我的道理:我不是赌这药神,我是赌我这个人,恰好落在那几个有效的人里头。赌输了,我认;赌赢了,我赚的是时间。
一晃到了今年。我按方案做完了后面的周期,中间骨髓抑制停过一次,打升白针扛了过来。治疗结束又做了巩固。上个月随访满一年,复查结果写着:无复发迹象。
我的店保住了,请了个店长顶了大半年,现在重新开工。头发回来了,卷的,比从前还多——这是我跟这个病开的唯一一个玩笑。女儿去年考完,去了广州。儿子在深圳,房贷照还。
有人问我,这二十八万花得值不值。我跟你说,钱这个东西,平时是数,到了那天是命;是命的时候,一家人怎么凑,看得出这一家人的成色。我还想多说一句:大病面前,光有医学方案不够,得赶紧做个财务方案,别在崩溃里头做决定。我见过太多人,人还没倒在病上,先倒在钱上。
外孙女今年六岁,在读一年级。有天她趴在我腿上问:外婆,你脖子上那个包呢。我摸摸她的头,说,被外婆打跑了。她信了,咯咯地笑。
我说完了。我得回店里了,今天还有两件羽绒服要发货。
门对上了,是科学;赌赢了,是运气。
四十六天不是终点,是别人借我的一条命,我得好好往下过。
这世上没有神药,只有把丑话讲在前头的医生,和不肯认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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