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们村那对老周夫妻,那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天还没黑透,村里人还在门口端着碗吃饭呢,老周家那两扇木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就灭了。
一次两次,大家没当回事,可天天如此,就怪了。
老周今年七十四,老伴儿周婶七十一,两人身子骨看着都还硬朗,赶集买菜、下地拔草,样样不落人后。可一到傍黑,就跟被什么追着似的,非要躲进黑屋子里去。
村里人背后没少嘀咕,说这老两口是不是怕费电啊?可他们儿子在县里上班,每月退休金加上儿子给的钱,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家都宽裕,不至于抠那几个电字。
更有人往邪处想,说是老周年轻时候得罪过什么人,怕晚上有仇家上门,才天天锁门关灯。这话传出去,搞得邻村来走亲戚的都好奇,路过他家门口还特意多瞄几眼。
我那时候刚从外地打工回来,在家闲着,听我娘念叨这事,心里也痒痒。我从小在老周家门口长大,老周看我爸的面子,对我一直不错,但我一个晚辈,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为啥不点灯吧。
机会还是来了。那年秋天,我要修院墙的豁口,差几块红砖,我娘说去老周家借,他家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摞旧砖,反正不用。我拎着两瓶酒去的,酒是给我爹买的,先借着人情。
到老周家的时候,太阳刚压到西山头,那道红霞把屋檐都染了色。他家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正看见周婶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火柴,在点一根蜡烛。
灶台上那盏煤油灯一样的老式蜡烛台,蜡油都堆成了疙瘩,一看就是用了多少年的东西。
周婶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手一抖,火柴差点掉了。她赶紧拿身体挡着那点光,嘴里说,强子来啦?你叔在里屋呢。
我说婶,我借两块砖。她连忙说行行行,你自己去搬,我这忙着做饭呢。
我搬砖的工夫,往屋里瞟了一眼。老周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动不动,像个影子一样。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灶台那一点蜡烛光晃着,照得人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心里纳闷,这屋里明明是通了电的,灯泡明晃晃挂在那儿,为啥要点蜡烛?我没敢多问,搬着砖走了。
回到家,我娘问我,老周家是不是点蜡烛呢?我说是啊,怪了。我娘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吧,他家那电灯,去年就坏了,一直没修。
我更奇怪了,电灯坏了就换个新的,一个灯泡几块钱的事,干嘛不修?我娘说,你婶说她怕亮光,一开灯就头疼,你叔顺着她,就干脆不修了,晚上全屋就靠那根蜡烛。
怕亮光?谁还能怕亮光怕到把灯泡都卸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
过了几天,我趁着去村口小卖部买烟的工夫,碰见了老周。老周正在柜台前磨蹭,手里攥着个布包,打开是几张毛票,数了半天,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我凑过去说,周叔,晚上怎么老点蜡烛啊?灯泡坏了我帮您换一个呗,我家里有新的。
老周愣了愣,干笑了两声,说,不用不用,你婶眼不好,怕光,蜡烛柔和,她适应。
怕光?我看周婶白天在院子里晒被子,眼睛好着呢,太阳底下缝补衣裳都行。我没戳破,又聊了几句,从老周的话缝里,感觉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天晚上,我故意在村里溜达,等到九点多,大部分人家都还亮着灯看电视,老周家已经漆黑一片,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我就站在他家院墙外,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细细的,像是周婶在哼什么调子,又像是老周在咳嗽。
第二天一早,赶巧村里收电费的发通知,挨家挨户抄表。到了老周家,抄表的小刘傻了眼,他家电表纹丝没动,上个月走了三度电,这个月干脆连一度都没走。小刘在门口喊,周叔,你家那灯是不是全镇了?老周头从门缝探出来,说,你婶嫌晃眼,就停了电。
小刘年轻,嘴快,回村里一说,大家更觉得邪乎。停电?停啥电?现在谁家不是冰箱空调洗衣机,他家电闸拉了,图啥?图省电?可老周退休金一个月好几千,他儿还在县供电所上班,他图省这个?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老周两口子是怕电走火,又有人说他们是在练什么功,还有人猜是不是老周得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病,怕开灯被人看出脸色不好。反正,老周家成了村里的一块心病,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扎了根刺似的。
转折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家杀年猪,我爹让我给老周家送一盆猪血肠。我端着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寻思着可能赶集去了,正要走,听见屋里咣当一声响,像是碗掉地下摔碎了。
我一激灵,赶紧推开院门,顺手推开堂屋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灶台上那根蜡烛快烧到了底,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借着那点光,看见老周瘫坐在地上,手里撑着半个碗,胳膊上还淌着血。周婶跪在他旁边,双手死死攥着他手腕,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扎进去了。
我赶紧冲进去,把蜡烛拿近些,这才看清,老周手上扎着一块碎瓷片,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一边喊着别慌,一边找出毛巾给他缠上,又摸手机打120。
周婶这时候才抬起头,我看她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嘴唇直哆嗦。她没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儿说,强子,你叔他胃不好,刚才吃我熬的粥,烫着了,一抬手,碗就打了。
我信她才有鬼。大冬天的,屋里没开灯,半截蜡烛,他吃个粥能把手腕划这么深?我没当场戳穿,帮着送到乡卫生院,缝了五针。
在卫生院走廊里,我等着的时候,老周躺在处置室里,周婶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两手攥着衣角,手指头捏得发白。我挨着她坐下,轻声说,婶,您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有难处,邻里乡亲的,总不至于看着你们受苦。
周婶一抖,头低下去,半天没言语。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强子,你不知道,我和你叔,我们不是在节省。我们是……是在陪一个人说话。
我愣住了。
周婶抬起头,看着走廊那盏白炽灯,目光有点空洞。她说,我跟你叔年轻的时候,生过一个闺女,叫小梅。小梅生下来就眼盲,医生说是胎里带的毛病,治不好。那时候穷,也没啥好办法,只能带着她熬日子。小梅怕光,一见到亮光就哭,眼疼得直抽抽。后来我们就学会了,天黑就关灯,屋里点根蜡烛,她就不哭,安安静静地听我们讲故事。
我从没听村里人说过老周家还有个闺女。我娘也从来没提过。周婶继续说,小梅活到十岁,那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村东的桥,她去河边洗衣服,掉进水里,等捞上来,人已经没了。那天晚上,我们把她埋在后山坡上,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我坐在灶台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蜡烛,点了火,屋里昏黄黄一个光点。我忽然发现,我居然盼着她还在,哪怕她看不见我,我也能在烛光里跟她说说话。
从那以后,我和你叔,就再也舍不得开灯了。一开灯,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就剩下我们两个老东西,大眼瞪小眼,心里空得慌。可点了蜡烛,那影子在墙上晃啊晃的,我就觉得小梅好像还坐在凳子上,竖着耳朵听我说话。
周婶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说,你叔心里比我苦,他白天强撑着笑,到晚上关了灯,才能偷偷抹眼泪。我们俩这几十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我们省电?我们是想在那个黑暗里头,再摸一摸小梅的脸。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鼻子酸得厉害。
那根蜡烛,不是蜡烛,是他们给闺女留的一盏灯,是他们在黑夜里头跟一个已经消失的人重逢的路。
我从来没想过,我家隔壁那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夫妻,心里揣着这么大一个窟窿。
第二天,老周手上的伤包扎好了,我把他俩送回家。走到院门口,老周忽然停住脚,转身看着我,说,强子,今儿谢谢你了。还有,别跟村里人说小梅的事,我们不想让人可怜。
我点点头,说,叔,我懂。
可我心里难受,堵得慌。回到家里,我跟我娘说了一嘴,我娘也红了眼圈,说,难怪呢,以前小梅走的第二年,老周老婆还经常去后山坡上坐,后来就不去了,可能想通了,也可能干脆把自己一起关了。
小年过后,村里开始有人发现老周家白天也插着门,偶尔出来买个菜,脸色也暗暗的。大家还是好奇,但没人再乱传了,因为我跟我娘说了,谁再瞎说,我就跟谁急。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那根蜡烛,太短了,一顿饭的工夫就烧完了。晚上那么长时间,他们就这么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我决定做点事。我托县里的朋友,买了一套太阳能的小夜灯,灯罩是磨砂的,光特别柔和,暗黄暗黄的,跟蜡烛光差不多。我特意选那种可以定时关的,免得他们嫌亮。
腊月二十九,我提着那盏小夜灯,敲开了老周家的门。老周看见我,有点意外。我说,叔,我给您带个东西,您别推辞。我把灯插上电,打开开关,那团暖黄的光慢慢亮起来,像一朵蒲公英落在黑暗里。
老周站在原地,盯着那团光看了好半天,嘴动了动,没出声。周婶从里屋出来,看到光,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灯罩,说,这光……不刺眼,跟蜡似的。
我说,婶,您跟叔这么些年,苦了自己了。小梅要是知道,她爸妈老这么折腾自己,她心里也不安生。
老周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半天才闷出一句,强子,你婶说得对,这光,真不刺眼。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听不太清,像是轻声说了一句,小梅,你看,给你换了个新灯。
年后,我把这事在村里几个要好的发小面前透了透风,没说太细,只说老周家闺女早年没了,他们俩一直念着,才不点灯。大家听了,都沉默了好一阵。后来,村里的电工老赵,趁着白天去老周家,把那根坏了的电线修好了,换了个四十瓦的磨砂灯泡,还特别装了一个拉线开关,拉一下亮,再拉一下灭。
老周两口子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家窗户透出一线暗黄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磨砂灯泡透过旧窗户纸那种温温的光,像老棉袄里捂着的温度。
再后来,他们家灯偶尔也亮一阵,比如来客人的时候,或者过中秋节的时候。但大多数晚上,他们还是习惯点那根蜡烛,光晕一晃一晃的,透过窗户,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
但我知道,那光底下,不光有他们的影子,还有一个看不见的闺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爹娘讲从前的事。
直到现在,村里还有新搬来的人问,那老两口怎么天天黑灯瞎火的,是不是舍不得电费?老一辈子人听了,就摇摇头,说,那不是省,那是心里头,还亮着一根蜡烛呢。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啊,总有那么一些光,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念的。老周两口子用一辈子,守着那点黑暗里头的亮,看着像是怪癖,实际上,是爱得没了地方放,只能搁在黑暗里头,怕一开灯,就散了。
前几天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老周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蜡烛头,慢悠悠地转着。周婶在院子里晾衣服,晒得暖烘烘的。我叫了声叔,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说不清的平静。
我忽然觉得,他们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这些总觉得啥事都得有个答案的人。有些事,不需要答案,只要那根蜡烛,还愿意点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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