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礼拜二下午三点多打来的,表哥开口第一句就是那串数,像背了八百遍一样溜。
我正蹲在出租屋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水壶嘴一歪,水浇到拖鞋上,凉得我一激灵。
“你再说一遍,多少买进多少卖?”
“两千两百万买进,一千五百万卖,年租八十万,签的是汉堡王,合同还有四年多。”表哥在那头喘了口气,像是刚从哪个工地跑回来,“你手上那点钱别老搁银行吃灰了,过来看一眼,错过这村没这店。”
我没吭声。
银行卡里躺着我和老婆攒了快八年的钱,加上我爸走之前留的一笔定期,拢共不到三百万。原本是打算在临深片区供套小两房,去年跑了大半年,房价没跌多少,中介的嘴皮子倒是磨薄了一层。老婆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一年半,存款利息降了两轮,首付反而差得更多了。
表哥在龙华卖了六年商铺,朋友圈天天发“一铺养三代”“租金抵月供”,配图永远是玻璃门面加排队的人。我以前从来不点赞,觉得那是离我很远的买卖。直到他这天下午把电话打过来。
“你算算账,一年八十万租金,就算你全款付,回报率也有五个多点。银行现在大额存单才几个钱?”
我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一千五百万,一年八十万,确实是五个出头。如果只掏首付,剩下的贷款,租金覆盖月供之后还能剩点。听起来像是天上掉了个刚好能砸中我的馅饼。
可直觉告诉我,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大多不能张嘴接。
礼拜六早上,我跟老婆说去龙华看个朋友,没提铺子的事。她正在给孩子热牛奶,头都没抬,只说晚上回来带瓶酱油。
表哥约我在一个十字路口碰头。那片我熟,早些年跑业务的时候天天路过。路口四个角,三个角是住宅小区,剩下一个角就是他要带我看的那间铺子,两百六十平,门头宽,玻璃擦得能照见对面等红灯的人脸。门口的外卖柜子排了两排,取餐的骑手进进出出,生意确实不差。
表哥递给我一瓶水,下巴往铺子方向抬了抬。
“你看见没,外卖单子就没停过。这种位置,业主根本不用愁租。”
我没接水,绕着铺子走了一圈。背面是小区车辆出入口,左边是条步行街,右边隔两间铺子是家银行。人流量确实没得挑。
“租金八十万,一平合下来多少钱来着?”我掏出手机按计算器。
“两百五左右一个月。”表哥接得飞快,显然也算过无数遍,“这一片行情你出去打听,同等位置没有低于两百三的。他这个签得早,2017年那会儿行情没起来,租金定得低,合同里三年涨一次,一次百分之五,现在实际到手差不多八十四五万。”
我心里动了一下。八十四五万,按一千五百万算,毛回报率过了五个半。这年头做啥能有五个半?
“业主为什么卖?”我扭头看他。
表哥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最上面那个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公司周转出问题了。他自己是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下游欠他货款,上游催他结账,两头一挤,中间就断了。银行续贷的时候查到他名下负债太高,不给他续了。”
“那他为什么不拿铺子去抵押?”
“抵押过了。”表哥声音压低了些,“评估价只给到一千两百万,抵押率四成,到手不到五百万,不够填窟窿。他现在是卖掉铺子还清贷款,剩下的钱拿回公司救急。一千五百万里面,还有六百万贷款要还,他到手的也就九百万出头。”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玻璃墙里面排队的白领,脑子里来回就是那串数。两千两百万买进,一千五百万卖出,账面上亏了七百万。一个做生意的人,亏七百万往外卖,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就是他算的账跟我算的不一样。
表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往我这边凑了凑。
“你管他亏多少呢,他亏七百万,你省七百万。你花一千五百万买进来,一年收八十多万租金,就算租金不涨,十八年回本。你放银行吃利息,十八年能翻倍吗?”
这话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回到公司,我趁午休把那张存单翻出来拍了张照,又找表哥要了铺子的产权证和租赁合同扫描件。合同签了八年,租客是汉堡王,2017年8月进场,到现在正好六年。租金条款写得很细,每三年递增百分之五,除了租金还有物业费、推广费、公摊水电,这些费用租客自己承担。
我趴办公桌上把合同逐字看了两遍。看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乙方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续租权,但需在合同到期前六个月书面提出。”
还有一行小字,刚才差点漏过去。
“甲方保证该商铺不存在任何未披露的征收、拆迁、改造计划。”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礼拜一上班,我找了个在规划口上班的老同学,把铺子地址发过去,让他帮我打听打听这一片有没有什么动静。他回消息很快,就一句话:那片明年要搞道路拓宽,沿街商铺外立面统一改造,具体方案还没公示。
我又追问了一句,改造期间商铺还能正常营业吗?他隔了半小时回过来:围挡打起来你还能做生意?想什么呢。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把表哥发来的所有资料重新翻了一遍。合同里那条“甲方保证不存在未披露的征收改造计划”,落款时间是2017年,签合同那会儿确实没这回事。可业主是什么时候知道改造计划的?一年前?半年前?他急着脱手的原因,到底是公司缺钱还是铺子要贬值?
晚上回家,老婆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两天老捧着手机,看什么呢?”
“表哥说龙华有个铺子,回报率不错,我在琢磨。”
她手里的铅笔停了,抬头盯住我。
“多少钱?”
“一千五百万。”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给孩子讲那道应用题,讲完了才把橡皮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
“我们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你表哥卖铺子拿佣金的,你赚不赚他都有钱拿,你亏了他不赔你一分。”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从结婚第一年她就在说。以前我觉得她太保守,现在觉得她说得太轻了。
第二天我约了表哥见面,没去铺子,约在他公司楼下的快餐店。我开门见山,把道路改造的事摆到台面上。表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嚼了两口饭才开口。
“我知道这事。”
“你知道你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改造是明年的事,围挡打起来也就一年,一年之后路修好了,铺子涨价了,你转手一卖赚得比租金还多。我做这行六七年了,这种事见多了。政府搞改造,周边业主捂着不卖,等改造完了再放出来,价格至少往上走两成。你现在买进去正好卡在改造前,等于抄底。”
“那万一改造完了行情不好呢?万一租客不续约呢?”
表哥笑了一声。
“你买住宅这么多年没见你怕过。商铺你怕什么?汉堡王签了八年,这才第六年,人家全球连锁,不差你一套铺子的租金。最坏最坏,他退租了,你自己租出去,这地段你怕找不到租客?”
他拿筷子指了指窗外。
“你自己看,这条街上有空铺吗?”
我顺着他筷子看出去,街对面一排铺面,确实家家都开着门,一家空着的都没有。但我又多想了一层。没有空铺,不等于没有人在硬撑。我拿手机翻出那条街的租金走势,好几个中介平台上的数据都显示,同地段商铺租金从去年开始就横盘了,有些挂着转让的,转让费一路往下掉。
这些表哥不会主动跟我说。
那天下午我没回公司,直接跑了趟银行。找的是个做对公信贷的远房亲戚,把铺子情况一说,让他帮忙从他们内部评估的角度看一眼值不值一千五百万。他听完笑了,说你这属于典型的信息不对称交易。
“什么意思?”
“业主卖给中介熟人,中介再找下家,中间差价就是信息差。你以为你在抄底,人家只是在割肉止损,割得比你看见的多了去了。”
他给我算了笔账。一千五百万全款,加上契税、印花税、中介费、律师费、评估费,落地成本奔着一千六百万去。年租金八十四万,扣除每年一个月的空置期准备,再扣掉物业费和各类杂费,净到手不到七十万。实际净回报率四个点出头。
“四个点,你随便买个国债逆回购都比这强,还不用操心租客跑路。”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买商铺?”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淡。
“因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可以涨价前买进,涨价后卖出,中间赚差价。但实际上大部分人在涨价前买进之后,等来的不是涨价,是租客退租。”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表哥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第三个接了,他问我考虑得怎么样,说业主那边催着要答复,还有别人在看。
我问他,你说实话,这个铺子你拿多少佣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两个点。”
“一千五百万的两个点是多少?”
“三十万。”
“行。”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铺子,没叫表哥,自己一个人去的。挑了个饭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数进店的人。二十分钟进去大概四十来个人,按客单价三十块算,一小时流水三千六。一天做十二个小时,三万六。一个月满打满算一百万出头。餐饮毛利按六成算,六十万。再扣人工、水电、设备折旧、外卖平台抽成,落到租客手里的净利也就十万上下。
一个月赚十万块生意的店,付着七万块的租金和杂费,剩三万,老板自己还得留点。这账怎么算都紧巴。
我又绕到铺子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个修鞋摊,师傅大概六十来岁,地上铺块布,摆着几双待修的鞋。我蹲下来问他这铺子开多久了。
“汉堡包啊?开了好几年了。前一阵听说要搬走,后来又说不搬了。”
我耳朵竖起来。
“要搬走?”
“那谁说的准呢,反正他们里面的人在门口聊过,说这地方房租太贵,总部让找便宜的,后来又没动静了。”
我站起来,把刚在便利店买的一包烟塞给师傅,没让他找钱。
往回走的路上我给表哥发了条消息:那个铺子我不考虑了,谢谢。
他秒回:行,我再帮你留意别的。
多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我再没问过那个铺子的事。大概过了俩月,表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某项目开工仪式的照片,我没放大看。又过了大半年,有回打车路过那条街,围挡确实打起来了,从路口一直拦到街中间,双向车道变成单行道,原先铺子门口的人行道被挤得只剩半米宽。
那家汉堡王还在开,但门口的外卖柜子只剩一排了。
我老婆有天晚上刷手机,突然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是不是你表哥说的那个铺子?”
屏幕上是一条法拍公告,商铺地址一模一样,几百平的那间,起拍价一千零几十万。我拿过手机翻了翻详情页,租赁情况一栏写着:原承租方已于数月前解约,现空置。
我把手机还给她,继续给孩子检查作业。
后来还是没忍住,给表哥打了个电话,问他那个铺子怎么回事了。表哥说业主公司没撑过去,铺子被银行收了,走法拍程序,挂牌价比他当时要的还低一截,但没人出价,流拍了两次。
“你要是有兴趣,下次拍我给你盯着。”
我想了想,问他,你当初自己为什么不买?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比上次还长,最后说了句,我哪来的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2017年那个业主花两千两百万买铺子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捡了宝,年租金八十万,回报率三个多,他赌的是租金每年涨、铺子每年升值。他赌了六年,租金确实涨了点,但涨幅全被利息吃掉了。等他急着用钱的时候才发现,铺子不是你想卖就能按原价卖的。
我后来专门去查了那一片的商铺成交记录。过去两年半,那条街上成交的铺面一只手数得过来,成交价没有一个高过当年买入价的八成。有一间面积差不多的,挂了将近一年才出手,买家是隔壁做餐饮的老板,买下来自己用,压了卖家将近四成的价。
这就是信息差最要命的地方。
卖铺子的人永远比买铺子的人着急。中介永远站在成交的那一头。而像我这样手里有点闲钱、对行业一知半解的普通人,看到的永远是别人想让我看到的那个版本。租金是真实的,地段是真实的,合同也是真实的,但他们不会主动告诉我,合同里有优先续租条款,租客可以合法地只续半年就走人。他们也不会告诉我,那条街的市政改造规划早在两年前就进了储备库,只是没公示,内部的人早就知道了。
我后来在表哥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句话,是他转发的一篇行业文章,标题大意是商铺投资最大的风险不是租金下跌,而是流动性枯竭。我点了个赞。
他给我发了个问号。
我回了一句:你那个铺子如果当初真卖给我,咱俩这亲戚就做到头了。
他没再回。
再后来有一次家庭聚会,我老婆跟表嫂在旁边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买房的事。表嫂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你老公没买那个铺子就对了。你表哥自己都说,那个铺子谁接手谁傻。他后来跟别人喝酒的时候说的。”
我端着杯子没回头。
现在那张存单还在抽屉里搁着,利息又降了一点。老婆前两天说要不看看小产权,我笑了笑没接话。孩子从客厅跑过来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在想一个数学题。
什么题?
一道别人替你算好了答案,但你得自己重新算一遍的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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