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税务局报到那天,在二楼走廊碰见了他。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正跟人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神在我肩上的衔级符号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然后笑着喊了声:“老赵,来啦。”

赵卫国。我当营长时的团长,后来转业早我一年,进了这个局。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调令袋被汗洇湿了一角。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说:“欢迎欢迎,以后就是同事了。”那语气,像在营区点名。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那根刺,蛰了一下。

二十年前在部队,他是团长,我是营长。他比我大五岁,军事素质过硬,脾气也硬。我带的是侦察营,训练狠,出成绩,年年比武拿第一。他面上夸,背地里给我穿小鞋。有一年演习,我营担任穿插任务,他临时改了方案,把主攻换了他老部队的步兵营,给我营配了个助攻。我去找他理论,他坐在行军桌后面,眼皮都不抬,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那次演习我们营跑废了三双作战靴,最后功劳簿上没写几个字。年底评功评奖,他卡了我一个三等功,给了他通讯员。

这事我知道,是他故意的。因为我曾当着全营的面,顶撞过他一次。那次他来检查训练,看见一个新兵战术动作不标准,拿棍子抽人。我上去拦了,说团长,打骂体罚是明令禁止的。他当时脸就绿了,当众甩了我一耳光。我没还手,站得笔直,说团长,您要处分我,我认,但打兵不行。他指着我鼻子骂了一通,走了。从那以后,我营的经费、装备、名额,样样都比别的营慢半拍。

我也不是没想过调走。但侦察营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那帮小子跟了我好几年,我走了,他们就是没娘的孩子。我咬着牙熬,训练更狠,成绩更好,用实力堵他的嘴。他明面上挑不出刺,暗地里还是卡。有次集团军下来考核,我营综合第一,他报上去的嘉奖名单里,把我换成了副营长。副营长是他老乡。

这些事,我烂在肚子里,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我老婆。她只知道我在部队干得不顺,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不顺法。我性子闷,不爱说。

后来他先转业。听说是因为一次事故,他坐的车翻了,他没事,副驾驶的人伤了腰。上面查下来,他负领导责任,一纸调令转业到了地方。他选了税务,说专业对口。我送他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老赵,以后到地方,咱们还是兄弟。我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见。

结果第二年,我也转了。部队改革,干部超编,我卡在年龄线上,走不了留不下。最后咬牙选了转业,也分到了税务。报到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他也在这个局。老婆说,一个锅里吃饭,低头不见抬头见,忍忍就过去了。我说嗯。

报到后,我被分到税源管理科,他已经在纳税服务科干了两年,是副科长。局里人不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第一次科室例会,他坐在我对面,拿着笔记本,一本正经地记。局长介绍我,说新来的赵卫国同志,也是部队转业,大家多关照。他带头鼓掌,拍得最响。散会后,他过来拉我去食堂,说老赵,今天局里吃饺子,咱们好好喝两杯。我推说胃不好,他也不勉强,说那改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在纳税服务科,天天跟纳税人打交道,笑脸迎人,局里上上下下关系处得不错。我管税源,跑企业,查账本,干的是硬活。他转业早,业务比我熟,偶尔在走廊碰见,他会指点我两句,比如哪个企业老板难缠,哪个报表要仔细看。我听着,不置可否。他大概觉得,以前的事翻篇了,现在他是前辈,我是新人,该摆摆谱。

真正让我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的,是评优的事。年底考核,我负责的辖区税收任务超额完成,局里要评一个先进工作者。我资历最浅,但成绩摆在那儿。公示名单出来,是他。他代表科室参评,材料上写的是他带队优化了纳税服务流程,提高了满意度。我知道那流程是他科室一个大学生写的,他改了改就报上去了。跟我没关系,但我就是不舒服。不是眼红那个称号,是那种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功劳是别人的,苦劳是自己的。

我没闹。像在部队时一样,闷头干活。老婆说我脾气好,我说不是脾气好,是懒得争。其实不是懒,是怕。怕一争,就撕破了脸,在这个小局里,我这个新人,撕得过他这个地混熟了的老人?

第二年,局里调整中层,纳税服务科科长的位置空了。按资历,他排第一。但局里搞竞聘,要考试、述职、民主测评。他业务还行,但文化底子薄,述职报告写得磕磕绊绊。我报了名。不是跟他争,是我觉得自己够条件。结果出来,我总分比他高两分,上了。他成了我的副手。

宣布那天,他坐在台下,脸黑得像锅底。散会后,他没来我办公室。下午,他提着个暖瓶,去水房打水,碰见我,点点头,说恭喜。声音干巴巴的。我笑着说谢谢,以后还得靠你多支持。他嗯了一声,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客气得像外人。他叫我赵科长,我叫他人事有年头了,他办事圆滑,会来事,但有时候原则性差点。有次一个企业老板请吃饭,他去了,回来跟我说,人家就是表示表示。我问他谈了什么,他说没谈什么,就是吃个饭。我盯着他,说老赵,咱们是执法部门,吃人嘴软。他笑了,说老赵,你太较真了,现在谁不这样。我没接话。后来那家企业被举报偷税,查实了,补了款罚了款。他那个科室负责日常管理,有失察之责,局里通报了。他来找我,让我帮忙说说话,我去找了局长,把责任往工作流程上推了推,没让他背大过。他欠了人情,但没谢我。

我们之间,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是那种彼此知道对方底细,但谁都不捅破的关系。

真正让我重新审视他的,是前年老娘生病。我妈在老家,突发脑溢血,我赶回去,手术费要八万。我转业时拿了笔安家费,买了房,手头紧。老婆说要不跟局里预支点工资,我说不好。他知道了,没声张,私下塞给我两万块钱,说先应急。我推了,他说老赵,你别跟我见外,当年在部队,我是对不起你,但我这人,不坏。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有点真诚,也有点复杂。我收了钱,打了借条。后来还了。他没要利息。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看法有点变了。他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那种在体制里泡久了,学会了明哲保身、顺水推舟的人。他刁难我,有私心,也有那个环境的推波助澜。在部队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上级对下级,有时候不需要理由。他是我上级,我让他丢了面子,他就要找回场子。这逻辑扭曲,但在那种环境里,是常态。

去年局里搞机构改革,他的科室并进了我管的税源管理科。他成了我的兵。他没闹,也没走,安安静静地来报到。第一天,他穿着整齐的制服,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喊了声“赵科长”。我抬头,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不少。我说进来坐。他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说老赵,以后你多担待。我说互相学习。

他干活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会协调,但冲劲没了。我有时候看他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次我加班,他也在,我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家里没人,回去也是看电视。我问他儿子,他说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一丝落寞。

我突然想起,当年在部队,他老婆来队里探亲,他高兴得像个小伙子,请假带她去镇上买东西。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眼睛里有光。后来他转业,老婆跟他离了,说受不了他那个脾气。他一个人过到现在。

上个月,局里组织体检。他查出来肝上有个阴影,疑似肿瘤。他没跟人说,自己跑省城复查去了。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我知道了,问他结果。他笑笑,说良性的,切了就行。我看着他,没拆穿。他眼里的慌,藏不住。

我帮他联系了医院,找了熟人。手术定在下周。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声谢谢。我拍拍他,说老赵,咱们是战友。他眼圈红了,说老赵,当年那事……我打断他,说都过去了,好好养病。

他住院期间,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挂着水,脸色蜡黄。他老婆没来,儿子没来。我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给他。他咬了一口,说甜。我看着他吃,想起二十年前,在演习场上,他骑着马,从我营前面跑过,马鞭指着我,喊“赵卫国,你这个穿插速度太慢了”。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我咬着牙,带着兵往前冲。

他吃完苹果,把核放在床头柜上。我收了,扔进垃圾桶。他闭上眼睛,睡了。我坐在那儿,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我现在是科长,他不是。是因为我们都还活着,还能坐在一起吃个苹果。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我走到停车场,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打火。手机震了,是他儿子发来的微信,说谢谢赵叔。我回了句“不客气,好好工作”。放下手机,我看着挡风玻璃上落的一片叶子,枯黄了,但叶脉还清晰。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路灯亮起来,照着前方的路。这条路,我走了三年,从部队到地方,从营长到科长。路上的人和事,像车窗外闪过的树,一晃就过去了。但有些东西,留在了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

回到家,老婆在厨房做饭。我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吓了一跳,说干嘛呀,一身的烟味。我没松手,说没事,就想抱抱你。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神经病。我松开手,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神,比在部队时平和了。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我挑了一大筷子,呼噜呼噜吃。老婆说慢点,没人跟你抢。我抬头看她,她正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我嚼着面,心里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了。不是忘了,是算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谁还没个错。他刁难我,我记恨他,都是真的。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我坐在床边,那些恩怨,就那么回事。

我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槽。老婆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笑声罐头响个不停。我没看,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窗外的风刮着,有点冷,但屋里暖和。我伸手,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我们腿上。她动了一下,没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土里,枝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