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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由我自己做主。”

这句话,向付召写在2025年8月那篇登山赛记里。当时的她离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峰顶仅剩约100米,风速已经达到70公里/小时。

面对高海拔环境,她和大多数极限登山者一样,变得移动缓慢、呼吸困难、肠胃不适。向导张宝龙几次问她还好吗,她每次都答:“嗯,我没事。”

原本计划无氧速攀的她,在最后自己决定吸氧。外部环境的突变由向导判断,但是身体归她自己,完成远大于完美。

十一年前,她还不是这样的向付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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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还在遵义读大学的向付召开始接触户外多项赛,之后的三年时间里,恰逢贵州打造山地户外大省,她的户外比赛一场接着一场。

在发觉自己的下坡比男队员还快之后,她意识到了自己在越野跑方面的天赋,命运的齿轮开始推着她走上山野的赛道。

向付召的前两场百公里越野,一场在张掖拿了第三,一场在贡嘎因高反退赛。退赛时她已经没多少力气,翻遍背包找不到救生哨,是旁边的选手帮她从包里摸出来、吹响了救援。

不久后,在2015年4月,她去报名了括苍论剑——首届在括苍山举办的柴古唐斯越野赛,才发现当时替她吹哨的选手就是柴古赛事的组织者之一。

“我当时觉得又好笑又不好意思,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在自己第三场百公里的赛道上,向付召穿着她最贵的一双路跑鞋,连登山杖也没有带就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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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也不懂,没有什么配速可言,只管往前冲就好了。”向付召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在30公里的时候,她的小腿已疼痛难忍,髂胫束也出现不适;脚趾在又陡又滑的防火道下坡一路往前顶,顶到发黑。

余下的70公里,她硬扛到了终点,拿下了女子亚军。

放到现在,我们无法把一个百公里亚军跟“没有越野鞋”“手表看不了轨迹”“对‘流明’一词没有概念”“不知道雨雾里要切换黄灯”这些甚至小白都不会问的问题联系起来。

但当年的向付召,就是那么初生牛犊不怕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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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后,向付召第五次来到柴古。熟悉的括苍山,同一个组别,迎来了一位更加了解自己身体与比赛节奏的跑者。

这场比赛,她没有为自己设定明确的名次和目标。赛前刚刚回国的她,休息调整和训练准备都不算充分。发枪之后,膝盖和腿开始感觉不对劲,她一度以为自己会跑到哪算哪。

等到了30公里,那些对身体的疑虑却被打消了。“身体热开过后,那些问题慢慢就没有了,我感觉自己好像终于醒了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速度并不慢。她觉得只要继续保持着节奏,成绩就不会差。

“我不确定现在别人的水平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自己最了解自己。”

最终,那个赛前只希望安全完赛的她越跑越有动力,以13:30:31夺得冠军——她的第一个柴古冠军。

11年前在这里,她还读不懂身体的信号,只知道硬扛;而11年后,她逐渐明白如何根据身体反馈、赛道情况与自身经验作出判断。她依然愿意全力投入,但不再将“坚持”理解为不顾一切地向前。何时调整节奏,何时继续推进,必要时何时停下,都是她花了11年学会的取舍。

毕竟学会停下,也是一种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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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期凭借体能与意志力参赛,到后来逐渐建立系统的训练和恢复安排,向付召对职业运动员的理解,也在一次次比赛中悄然变化着。

在2023年之前,向付召的比赛排得很密集,没比赛的日子里也没有规律训练,“那时候非常随意,和很多跑友一样,天气好了、心情好了再跑。”

师从Jason Koop教练之后,不论晴天雨天都要训练,她的轨迹也随之变得更规律,不跑步对她来说“总感觉像有一种亏欠感”。从结果上看,比赛成绩的确更好、课表安排也更合理,特别是在大赛前制定的补给策略,她一直觉得受益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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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有了,跑量上来了,伤病也跟着来了。而运动康复的重要性,是她付出代价之后才明白的。

选择以越野跑为职业之后,向付召在大大小小比赛中拿到的奖金已经可以养活自己,她说:“我跑步的收入比当个体育老师的工资还高。”2017年之后,她与赞助商签约,基础保障金虽然不多,但哪怕在疫情期间、比赛停摆的日子里,也足以维持基本开销;只不过这份支持还不足以帮她在最艰难的时刻兜底。

那些年里,赛场之外的康复支出并没有写在品牌赞助的合同里。“不论是品牌,还是运动员,大家在运动康复方面的认知并不是那么多,不觉得这好像是个必需品。”

连续几次赴美参加西部100的经历,让她更加重视身体恢复与伤病管理。在一次严重崴脚之后,她发现康复是不能中断的,甚至每周去两次才会见效。那时的她在上海跑遍了华山医院等多家运动康复机构,单次开销就在1000到1500元,并且全是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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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请教练已经是很大支出的向付召,发现运动康复的占比才是更大的,而且是无法避免的。

“我的收入不足以支撑我的伤病支出,那我就不得已减少我的康复。”但越是这样,反而越容易受伤;受伤多了、花的钱也就更多了,恢复期也变得愈发漫长。到了2024年前后,她一度开始怀疑自己的越野跑生涯无法继续,怀疑这一职业养不活一个会受伤的人。

三年前,美国《UltraRunning》杂志在一份针对欧美越野跑运动员的一份调查显示,近200名受访者中,81%没有从赞助商那里获得医疗保障。样本虽然不含亚洲选手,我们不能以此直接推断中国选手的处境,但它说明了一点:康复保障一度是这项运动的普遍缺口。

训练有教练牵头,课表可以参考其他选手的规律自主更改,但康复投入却很难随意压缩。过去很多选手在职业生涯里停不下来,是因为停下来就没有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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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向付召成为Arc’teryx始祖鸟全球运动员。“我选择始祖鸟,或者始祖鸟选择我,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我们都爱探险。”

在品牌的支持下,向付召不仅在上海和杭州都拥有了合作的康复机构,也在长期训练与赛事安排中拥有更多专业支持。在停下来的日子里,唯有康复能跟得上、产品与装备能不断加持,训练表现和竞技状态才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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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年前的泰国UTMB,向付召第一次把退赛写成了抱歉。

在下坡时遭遇崴脚,疼得抬不起来,事后诊断为脚踝三级扭伤。躺在救援队的担架上,她心里想的是没照顾好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遇见赵家驹的那一刻,她哭了出来,还问他语言不通是怎么付的钱。等到下午,经纪人吉总和队友蒙光富用尽各种办法,把躲在屋里哭鼻子的她扛出了房门,吃了顿海底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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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的UTMB总决赛,她的伤病未愈,赛前最长的一次训练只到二十几公里,教练直接建议她弃赛。但向付召抱着侥幸:万一不痛了呢?万一跑完了呢?人都已经到了霞慕尼,哪怕只有1%的概率也要上场,不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在32公里处的退赛,不是跑到崩溃之后的临场决定,而是她在赛前就与团队评估风险后所做的安排:把疼痛值按1到10分算,如果已经到了一半,那就及时停下。

“我已经在四五分了,那就不跑了。”

她按赛前说好的那样停了下来,“也没有什么遗憾,我们连退赛后去哪玩都想好了,玩得也挺开心的。在比赛过程当中遇到问题就要及时止损,退赛是一个很好的决定。没有让自己煎熬,也没有让团队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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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的比赛中,退赛很容易被解读为缺乏意志力,“完赛”似乎关乎着资格、评级、赞助、公众正向评价等各个方面。而现在的向付召不需要靠意志力去决定疼痛值,不需要在赛道上临时说服谁,更不用与自己较劲,在离开赛场的遗憾中自怨自艾。

十余年训练、参赛与克服伤病的经验积累,教练、康复团队的帮助和预案,品牌的保障和与之契合的价值观,都是她在赛道上直面挑战时最坚实的后盾,让她以更加成熟的方式,写下把握更大、负担更小的选择题答案。

当然,这份心境还得益于身边家人般的队友。

与同为始祖鸟运动员的闫龙飞在霞慕尼备战时,她形容每天在身边细致入微照顾自己的闫龙飞妻子像一个“生活大主管”。她也说过:“你的生活环境就是能直接影响你的训练状态。如果备赛期间太压抑、状态不好,受伤的风险自然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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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古之后,向付召把恢复放在了第一位,宁海没有被安排进赛历里。但在11月14日下午,她还是来到了宁海西门城楼,百公里组的精英选手正向终点冲刺,她坐在官方直播间里,同主持人一起为观众解说,为选手加油。

从年初被解说的选手,到年末坐在解说席上的专业嘉宾。这一年下来,向付召并没有试图为2026的经历作出慷慨激昂的总结,她很平淡地说:“可能会有很多事情带着我偏离主线,我也在接受这些改变。”

“偏离”并不意味着转行。在赛道上,她在开春更换了赞助品牌、在年中的西部100有惊无险地追回前10,年底又回到柴古圆梦夺冠。几件事挨得很近,一件比一件重大。她把自己这些年的起伏比作爬山:

“在我持续投入的越野跑领域,我已经爬到了七千米的山峰,但在这之上还有一千多米,还需要我去继续突破。”

对于2027年,她给的答案很具体:“我更希望在西部100上跑出更好的成绩,西部100是我的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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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赛道之外,向付召一直都属于高能量人群,她的P人业余生活没有固定的计划安排,而更像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会抽出哪怕两个小时去攀岩,在休赛期准备二战雅思考试、在出国备赛之余攀登更多的高山,还希望有朝一日能站上珠穆朗玛峰的峰顶。

“因为我想要珍惜现在的资源,成为一个更多维的运动员。”

把除了越野主线以外的东西放进生活里,正是她与十一年前最大的不同。接受改变不是被改变推着走,而是允许这些发生,并把回应与决策的权力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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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比赛去哪,向付召还没有决定;至于下一个11年,她也很难规划到那么遥远。

但跑去哪里、怎么跑、什么时候停下,已经不用别人替她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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