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正月初五,四九城。
天还没黑透,胡同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风从城墙根下刮过,卷着零星的炮仗纸屑,贴着地面打旋。街面上还有孩子在放小鞭,一声一声,脆得像冰面开裂。
加代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件行李收拾好,回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初七,早上九点二十,飞深圳。
这个日子他定得很早。四九城的年过得热闹,可热闹归热闹,生意在深圳,兄弟在深圳,那一摊子事也在深圳。年里该走的门子都走过了,该见的人也见过了,剩下这两天,本来是想清清静静地歇一歇。
他这个人,在外面名声响,脾气却不张扬。个子不算高,肩膀宽,走路步子不快,眼睛却总像在看着什么。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加代最看重的不是钱,也不是面子,而是“情义”两个字。谁对他有过一分好,他记十年;谁要是拿他当软柿子,他也不多说,转身就能把事办得让人一辈子忘不了。
闫晶有三个兄弟。
小航,大名白小航;大勇,大名朱大勇;还有小柱子,大名刘庆柱。
大勇没了。
剩下小航和小柱子两个。这两个人跟加代的关系,说一句“铁”,都嫌轻。真到了事上,他们认加代,比认自己大哥闫晶还认得多。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闫晶是大哥,讲的是规矩,是场面,是一碗水端平;加代是哥们,讲的是你落难的时候我在不在。年轻人心里有杆秤,谁在雪里送过炭,谁在酒桌上只说过漂亮话,他们分得清。
那天下午,加代正坐在屋里喝茶,电话响了。
“喂。”
“代哥,我是柱子啊。”
加代把茶杯放下,笑了一声:“柱子,怎么了?”
“哥,给你道个别,送个祝福,拜个晚年。”
“咱俩之间别客气。”加代说,“怎么了,柱子,有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小柱子说话向来不快,一句一句往下捋:“我能有啥事啊哥。我就是……我听小航说,你初七要回深圳了?”
“对,初七早上走。”
“那不就得了。”小柱子声音亮了些,“哥,我这边也没啥事。今天晚上你没别的事吧?我想请你吃个饭。”
加代没急着答。
小柱子又接着说:“头几天杜崽请,我大哥闫晶请,崔志广也请,我都插不上话。哥,你给兄弟个面子呗。自打你回四九城,我还没请你吃过一顿饭呢。今天晚上没有外人,就你,还有你身边那两兄弟,行不行,哥?”
话说得实在,也带着点小心。
加代听得出来。小柱子这个人在四九城算不上什么大哥,名声有一点,底子不厚,在大哥面前更提不起来。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把“请一顿饭”看得重。
“小航不来?”加代问。
“小航跟我大哥出去了,给一个领导拜年去了。”小柱子说,“哥,我想也没啥事,咱出来聚一聚呗。柱子挺想跟你喝点酒。”
“行。”加代说,“半个小时。”
“哎,半个小时!”
“你到我家来接我。”
“那行,定好了啊代哥,一会儿我接你去。”
电话挂了。
加代坐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起身回屋换衣服。新年新气象,他换了一身新衣裳。马三和左帅也换了新衣服,一个在镜子前头抻领子,一个蹲在门口系鞋带。
半个小时后,胡同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小柱子来了。
他那辆车是军绿色的四五零零,丰田。车不算顶好的,可在那年头的四九城街头一停,也够扎眼。小柱子从车上下来,穿着新皮衣,头发梳得整齐,见了加代先笑。
“代哥。”
“柱子。”
马三从后头跟上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柱子。”
“三儿。”
左帅也出来了,小柱子一咧嘴:“帅了。”
“上车吧。”加代说。
几个人往车边走,小柱子替加代把后门拉开,手还护在门框上头。等加代坐进去,他才绕到前头。
四九城的冬天雪下得没那么厚。胡同口堆着的雪被车轮碾过,成了灰黑色的一道一道。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退过去。
“哥,想吃点啥?”小柱子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安排。”加代说,“我反正就是喝酒,吃啥不一样。”
“那我安排。”小柱子来了精神,“西城那边新开了一家金星饭庄,不错。他们家烤鸭好,宫廷菜也地道,咱过去尝尝。”
“走吧。”
车一拐,往西城去。
金星饭庄在西城一条不算宽的街上,门面是新修的,红漆柱子,鎏金的匾,门口两盏宫灯,亮得有点晃眼。站在外头看,气派不算顶大,可一进门,里头别有洞天。
老四九城二环以里,分东、西、南、北四城。东城西城,说的是这个。那年头的人认这个,不是认行政区划,是认地界儿,认人。东城有东城的人物,西城有西城的规矩,谁越了界,谁就得掂量掂量。
小柱子把车停在门口,饭庄的伙计小跑着过来拉门。四个人一行往里走,穿过一道屏风,上了二楼。楼上人不多,厅里铺着厚地毯,靠窗的桌子摆着青花的茶具。小柱子挑了最里头的一张桌子,能看见外头的街,又不至于被人一眼瞧见。
“哥,坐。”
加代坐下,左帅和马三一左一右。小柱子把菜单递过去,加代摆了摆手:“你点。”
小柱子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十二三个菜。烤鸭、抓炒虾仁、烧鹿筋、葱烧海参、干炸丸子、醋溜鱼片、烧茄子、四喜丸子、芥末鸭掌、糟溜三白,外加两个凉菜一道汤。
“够了吧。”马三在旁边说,“就咱四个人。”
“吃不了也得有。”小柱子把菜单合上,“哥来了,不能寒碜。”
他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吩咐伙计:“把我带来的那两瓶拿上来,别开错了。”
那两瓶酒,是他特意从闫晶家里拿的。闫晶老家存着一批老酒,全是三十年代的茅台,瓶子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封口的蜡都变了颜色。小柱子知道加代爱喝这个,偷偷带了两瓶出来,藏在车里,一路上拿棉衣裹着,怕磕了。
酒一上桌,瓶子往那儿一放,马三眼睛就亮了:“柱子,你这是下了血本。”
“给代哥喝的。”小柱子说。
加代看了看那两瓶酒,没说什么,只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酒倒出来,颜色微微发黄,香气一下子就压住了满桌的菜。四个人碰了一杯。
“哥,我先敬你。”小柱子仰头干了,“祝你今年顺顺当当,买卖越做越大。”
“好。”加代也干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小柱子本来不算会说话的人。他口才不行,心里有十句,嘴上能说出三句,常常还说得不利索。可那天晚上,他一句一句地说,倒比平时顺。
“哥,”他给加代把酒添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知道我不是求你,将来怎么着的。”
加代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小柱子把杯子放下,“哥,你不能一辈子在深圳吧。你早晚得回四九城。”
“回四九城怎么了?”
“你要真有那一天,”小柱子看着他,眼神很直,“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想上你身边去。”
桌上静了一下。
马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左帅也抬起了头。
加代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柱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大哥跟我是啥关系,你知道。你上了我身边,这算什么?”
“哥,你误会了。”小柱子赶紧说,“我这一辈子都是我大哥的兄弟,这个不会变。我的意思是——你将来要是在四九城开点买卖,开个场子,我想跟着你干。跟在你身边,心里踏实。”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冒失,补了一句:“哥,我这边真有买卖,不是没饭吃。我就是……愿意跟着你。”
加代看着他。
小柱子这个人,长得不算魁梧,脸也不凶,甚至在人群里不太显眼。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
加代笑了,端起杯子:“行,哥心里有数。将来我要真回四九城那一天,肯定把你拉过来。你就上我身边来。”
“哥,啥也不说了。”小柱子一下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我干了。”
“坐下。”加代摆手,“都是自己人,别来这套。”
这顿饭吃得热闹。天上地下,南的北的,什么都能聊。小柱子讲西城的旧事,马三插科打诨,左帅在旁边笑。酒一杯一杯地下去,气氛好得不能再好。
从六点半开始喝,喝到九点多,两个半小时。酒是真喝了不少,菜倒没吃多少。到最后,桌上还剩着大半只烤鸭,谁也没提打包的事。
加代看了看表:“天不早了,我回去了。”
“哥,你没少喝。”小柱子说,“别送我了,我打个车回去。你开车回吧。”
“你车怎么办?”
“放这儿,明天来取。”
几个人下了楼。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街上行人已经少了,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
“哥,”小柱子凑过来,“夜总会咱去不去?”
“没啥意思。”加代说。
“这帮大哥一散了局都往夜总会去。”小柱子说,“哥,你要是好玩,咱找个地儿坐坐。”
“我不好这个。”加代说。
“三哥好玩。”小柱子笑。
马三立刻一摆手:“我好玩,我好玩。”
左帅在旁边也乐了:“我也能凑合凑合。”
加代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小柱子趁热打铁:“哥,旁边不远,就是大象的局。你知道大象吧?”
“知道。”加代说,“他怎么了?”
“他在旁边开赌局,放局呢,离这儿不远。”小柱子说,“他一直打电话让我过去,我也没去。哥,咱几个这点儿去玩一把呗,放松放松。输了赢了都算我的。玩到半夜,咱再找个地方吃点串,或者涮个火锅,再喝点。”
加代沉默了两秒。
“今天是你找的我。”他说,“那我听你的。”
“听我的?”小柱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走。”
“怎么去?”
“上车,我带你去。”
几个人重新上车。从饭庄门口到那个局,开车五分钟。车一拐进巷子,加代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
他并不烦小柱子。恰恰相反,这个年轻人一门心思地待他好,他看得出来。至于大象,他也听说过,那人对自己算是够意思,前两年帮他打过两场仗。
车停下。
“到了。”
那地方在一条巷子里,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墙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娱乐”两个字。
大象这个局,谈不上辉煌,更谈不上豪华。租的是一处不到三百平方米的网点,前身是个麻将馆。后来大象把它盘了下来,楼上楼下全改成了局。桌子一摆,灯一开,从下午到后半夜,人进人出,烟味能把天花板熏黄。
在九四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营生了。手气好、人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万块。放在当时,这不是小数目。大象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根基,靠的就是这张脸、这点人缘,还有一股不多不少的分寸。
车在门口停下。
加代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大象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正低着头数钱。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代哥?”大象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加代说。
后头小柱子跟进来,马三、左帅也进了门。大象挨个招呼:“柱子,三儿,帅子。你们这是……喝酒去了?”
“刚喝完。”小柱子说,“代哥说你在这儿放局,我们过来看看。买卖怎么样?”
“维持呗。”大象笑着摆手,“混口饭吃。”
“玩两把?”小柱子往楼上看了一眼。
“玩两把。”大象也往上抬了抬下巴,“楼上正好有几个硬手,推两把,扎两把,都行。”
“走,上去看看。”
一行人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大得多,足有两百来平方米。屋里灯亮得刺眼,四张桌子摆开,围了不少人。跟东北的玩法不一样,东北那边爱玩麻将、二八杠、牌九;四九城这边兴德州扑克、斗鸡,牌九反倒少见。
加代往屋里一走,目光扫了一圈。
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四九城底层的社会,混得名声不大的那一批,他听过名,没见过面。双方隔着桌子,也没有人起身打招呼,只是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坐一会儿。”加代对马三和左帅摆摆手,“你们过去玩,愿意去哪桌去哪桌。输了赢了,都算我的。”
“行。”马三应了一声,拉着左帅往人堆里去了。
加代跟大象在靠墙的地方找了张沙发坐下。沙发旧了,一坐下去就陷,倒还舒服。
“代哥,喝茶。”大象递过一杯。
“你这局,一天能走多少人?”加代问。
“看天。”大象说,“赶上好日子,坐满了。差的时候,也就三四桌。”
“收得上来吗?”
“都是熟人,欠着也就欠着了。”大象笑笑,“这行当,不能太较真。”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柱子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不上话。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跟人说话,别人说三句,他接不上一句;坐在那儿干听,又觉得别扭。
他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牌桌,终于开口:“代哥。”
“嗯?”
“你跟大象聊着,我过去玩两把。”小柱子说,“我就玩两把。”
“去吧。”加代说,“我跟大象说会儿话。”
小柱子一走,沙发上就剩下两个人。
大象给加代续了茶,压低声音:“代哥,你这趟回四九城,待得够久的。”
“过年嘛。”加代说,“该走的都走了。”
“初七走?”
“初七。”
“那这两天,就好好歇着。”大象说,“别摊上什么事。”
加代笑了笑,没接话。
楼上的牌局正热。马三坐下就上手,左帅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给人递根烟。小柱子挤在一张桌子边上,手里捏着牌,眉头皱着,看样子是拿了一手不上不下的牌。
屋里烟雾腾腾,牌桌上有输有赢,有人拍桌子,有人低声骂一句,又笑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楼下门口停下了一辆车。
楼下进来的是五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后来在四九城城里名气很大,名字却一直说不清。有人说他叫汉随军,有人说叫韩随军,档案上的名字和他自己报的名字对不上。听得多了,也就没人再较真。大家只认一个外号——旱鸭子。
旱鸭子是九三年年底出来的,九四年年初回四九城,前后不到三个月。
八几年那会儿,他因为重伤害进去的。那一场事,失手打死了一个人,身上背着两条人命的说法也有,只是当时他不是主谋,最后判了十来年。十来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三十多了。
江湖上提起旱鸭子,没有不知道的。
但他毕竟刚回来。刚回来的人,最需要的是立威。这个道理,放在哪个年代都一样。要么找个有钱的老板拿钱捧着自己,要么打一场大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旱鸭子回来了,好使”。他不例外。
他长得就带那股劲。一脸横肉,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嘴角也往下压,像随时要动手。往人群里一站,别人不用打听,也知道这人手上见过血。
他身后跟着四个兄弟。其中最出名的是四宝子。四宝子一米八五的个头,膀大腰圆,站在旱鸭子旁边,比他还高半头。剩下三个,也都是跟着他混了多年的。
五个人一进门,屋里的牌局没有停,但声音小了些。
“大象。”旱鸭子开口。
大象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哥来了。”
“买卖挺好?”
“还行。”
“不用在楼下看着了?”旱鸭子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上呢?”
“来几个朋友,说话呢。”
“说什么话。”旱鸭子摆摆手,“我上去看看,看有没有正手。今天晚上要是几个大耍都在,我也玩两把。”
“有,好几个。”大象说,“刚才我上去转了一圈。”
“行,我上去。”
他一摆手,带着四个人上了楼。
旱鸭子上楼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烟,走一步晃一下。到了二楼门口,他先没进屋,站在门框边上往里头扫了一圈。
“二哥。”有人打招呼。
“五哥。”
“鸭子。”
他一个一个点头,算是应了。
大象跟在后头,加代还坐在沙发上。
旱鸭子一眼看见大象,咧嘴笑了:“大象,你这买卖大了,楼下一楼都不够了?”
“别放屁。”大象笑骂了一句,“这不来哥们了吗。”
“谁啊?”
“我给你介绍一下。”大象往沙发那边一让,“这位,代哥。东城的,加代。”
旱鸭子转过脸,看了加代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见加代坐着没动,也没起身,脸上笑意淡了些。
“你好。”他说。
“你好。”加代点头。
就这两句,再没别的。
旱鸭子也没再多说,一摆手,领着四个兄弟往牌桌那边去了。
他前脚一走,加代偏过头,低声问大象:“谁啊?”
“旱鸭子。”大象说,“你不认识?”
“听过名,没打过交道。”加代说,“刚出来?”
“年前回来的,不到三个月。”大象叹了口气,“这人现在……一般,手里没钱。”
“没钱还这么横?”
“这年头,社会不是光靠钱混的。”大象说,“他天天晚上来我这儿,我也没法撵。那些老板都怕他,没有一个敢得罪的。他输了钱,一晚上能亏六七万,一个子儿都不还。”
加代皱了皱眉。
“我也留过他两回。”大象苦笑,“留两回,他就不走了,天天晚上来。你说我能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牌桌那边出了动静。
旱鸭子往桌边一坐,把外衣往后一撩,手往桌上一拍:“给我发两张牌。”
当庄的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不好惹,赶紧把牌推过去:“鸭子哥,给您发两张。”
“快点。”
桌上几个老板有的认识他,有的只听过名,谁也没吭声。
小柱子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本来是见过的。旱鸭子比小柱子大五岁,小的时候都在南城那片混。那时候小柱子还小,瘦,不爱说话,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旱鸭子那会儿已经是街上的一号人物,打过他两回。
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在这张桌子上碰上了。
旱鸭子抓了牌,往后一靠,眼睛扫过桌面,落在小柱子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刘庆柱不?”
小柱子抬眼:“怎么了?”
“刘庆柱。”旱鸭子又问了一遍,像是确认,“以前剃头那个?”
小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认识我?”
“我还能不认识你?”旱鸭子把牌往桌上一扣,“你现在还活着呢?活得挺好呗。”
这话一出口,桌上就静了。
小柱子盯着他,慢慢把牌放下:“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怎么了?”旱鸭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进去这些年,你这毛病一点没改。说话还这么装。”
他声音不大,可周围几桌都听见了。屋里的人都是社会上的,最懂这种话的分量。
“我告诉你,”旱鸭子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现在在四九城混社会,装,就得挨打。知道不?”
小柱子没动。
旱鸭子的兴致上来了,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像是要讲一个笑话:“你们不知道吧。这小子小时候,让我打过好几回。回家就找他哥,找他哥也没用。有一回,我拿裤腰带抽他,抽得他满地打滚。”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还有一回,大冬天,”旱鸭子越说越起劲,“我把他按在冰窟窿里,就往里塞。他那时候瘦,跟个猴儿似的,哭都不敢哭。有这事儿没?”
小柱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说几遍都行。”旱鸭子冷笑,“怎么,小时候挨打没挨够?还想跟我装?我先揍死你,信不信?”
话音没落,小柱子动了。
他手里正捏着一把扑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抬手一甩,那叠牌“啪”地飞出去,正打在旱鸭子脸上。
牌散了一地。
“打他!”
旱鸭子一声喊,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宝子和另外三个兄弟反应极快,椅子一推,人就扑了上来。
小柱子个子不高,可打起架来不要命。他旁边正好靠墙放着一把拖布,是打扫用的,木杆,布头。他一把抄起来,迎着最前头那个就捅了出去。
那人一躲,拖布杆“咚”地顶在他脑门上,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后头一个扑上来,小柱子两手握着杆子横着一抡,“啪”地抽在那人肩膀上,又抽在胳膊上。
楼上顿时乱成一团。
马三和左帅在另一桌,听见喊声,抬头一看。
“怎么了?”马三把牌一扔。
“打起来了。”左帅已经站起来。
两个人往那边冲。大象也从沙发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干什么?打谁呢?”
加代坐着没动,眯着眼看了两秒,才起身。
他走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围成一圈。小柱子站在中间,手里还攥着拖布杆,胸口起伏。旱鸭子退后一步,一只手已经伸到桌子底下。
赌局里常备着东西,有时候是电刀,有时候是棍子。旱鸭子摸到一把,抽出来,刀身在灯下闪了一下。
“你上。”他朝旁边一个兄弟努嘴。
那兄弟刚往前迈一步,马三到了。
马三一句话没说,手往后腰一探,“噌”地拽出两把斧子。斧子不大,刃口磨得发亮。
“谁敢碰小柱子,”他站在那儿,斧子往两边一横,“我砍死谁。”
那兄弟脚步立刻停住。
左帅跟上来,站在马三旁边,眼睛盯着对面几个人。
大象的人也从楼下涌上来。一楼跑上来十几个,手里拎着钢管、镐把,都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
“围上!”大象一喊。
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成半圈。
旱鸭子握着刀,往四周看了一圈,脸色变了。他知道今天占不着便宜。
加代这时候才走进圈里。
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烟灰没弹,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小柱子前头。
“你干什么?”他看着旱鸭子。
“我干什么?”旱鸭子把刀往身前一横,“这局,我砸了又怎么样?”
加代把烟送到嘴边,“你认识我不?你知道我是谁不?”
那股气势压下来,屋里没一个人出声。
旱鸭子咽了口唾沫,嘴上还硬:“你不就是加代吗?怎么着?”
“对。”加代点头,“先让你认识认识我。”
他回过头,声音不高:“大象,打电话,叫兄弟来。”
“代哥——”
“叫兄弟来,砍他。”
马三已经把电话拿起来了。他一边拨号,一边看着旱鸭子,斧子没放下。
大象急了,赶紧上前,两只手拦在加代面前:“大哥,大哥,这次不行。你冲我,你冲我。”
“我冲你什么?”加代看着他。
“代哥,”大象压低声音,“这是杜崽的兄弟。刚回来,没招没惹的。都是自己人,怎么打?”
“自己人?”加代笑了一下,“他砸我的局,打我的兄弟,这叫自己人?”
他转向旱鸭子:“你大哥是谁?”
旱鸭子把下巴一扬:“我大哥杜崽。”
“杜崽?”加代点点头,“行。你大哥是杜崽,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拿过来,按了几个号。
“崽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杜崽的声音:“代弟啊,怎么了?”
“我打听个人。”加代说,“有个叫旱鸭子的,是你兄弟?”
“随军啊。”杜崽顿了顿,“怎么了?”
“他在大象这儿装。”加代说,“你看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自个跟他说。”加代把电话递过去,“你大哥。”
旱鸭子接过电话,脸上还挂着横:“崽哥。”
“随军,”杜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屋里的安静让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楚,“加代你没听过?”
“我怎么没听过。”
“我告诉你,不能装。”杜崽说,“加代这人特别好,跟我是哥们。真打起来,你不是对手。听见没有?”
旱鸭子握电话的手紧了紧:“他好使?”
“好使不好使也不行。”杜崽说,“我在呢,你别扯淡。听见没有?”
“行,我知道了。”
旱鸭子把电话递回来。
加代接过手机,看着他:“怎么?你大哥没让你道歉?”
“道歉?”旱鸭子笑了,“我道什么歉?”
“你不服气?”
“我服啥气?”旱鸭子把刀往桌上一拍,“你牛逼呗。我不信他怕你。”
加代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对大象说:“大象,你听好了。他今天只要敢动我兄弟,你就给我揍他。”
大象张了张嘴:“代哥……”
“听没听见?”
“听见了。”
加代又看向小柱子:“去。”
小柱子把拖布杆往地上一扔,走到旱鸭子面前。
旱鸭子比他高,比他壮,可小柱子站到他跟前,一点没退。
“你牛逼。”小柱子说。
抬手,一个嘴巴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旱鸭子的脸偏了一下,整个人愣在那儿。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大象的十几个兄弟又往前围了一圈,把他和四宝子几个人隔开。
旱鸭子缓缓转过头,盯着小柱子。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牛逼。”
加代伸手把小柱子往旁边一拨,自己站到旱鸭子面前:“我告诉你,老弟。今天打你一个嘴巴,是不给你脸面。”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如果今天大象不告诉我说你是杜崽的兄弟,我今天肯定打折你的腿,叫你站着出我这个屋。”
旱鸭子看着他,胸口起伏,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他一摆手。
四宝子几个人护着他往外退。退到楼梯口,旱鸭子回过头,看了加代一眼,又看了小柱子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下楼去了。
门外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车开出巷子,旱鸭子坐在副驾驶上,脸一直阴着。
四宝子从后座探过头:“哥,就这么算了?”
旱鸭子没答。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吸了一口,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烟灰被吹得往后飘。
“停车。”
车靠在路边。
旱鸭子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
“崽哥,我,小军。”
电话那头是杜崽:“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旱鸭子看着前头的路灯,“我要做个事儿。你别怪我。”
杜崽沉默了一下:“你要干啥?”
“我做完这事儿,”旱鸭子的声音很平,“你要是护着我,你还是我哥。我是你兄弟,一辈子都是你兄弟。”
“你别胡来。”杜崽说。
“二哥,你别管了。”
他把电话挂了。
四宝子在后头听得清楚:“哥,咱干啥?”
“回家。”旱鸭子说,“取刀。”
车掉头,往南城开。
旱鸭子的新楼是年前买的,八十二平方米,两室一厅。在当时,这已经是很体面的房子。钱是几个大哥凑的,加在一起三十来万,买了楼,又给兄弟们添了吃喝。剩下的,也就没多少了。
他回来两个多月,没来得及买枪,也没那个心思。真到要用的时候,家里只有刀。
进了屋,他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匣子上落着灰,他吹了一口,打开。
里头是一把老式的枪刺,木鞘,铜扣。鞘身磨得发亮,铜扣上有个小机关,得按下去才能拔出来。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刀身带着一点锈,可刃口还在,寒光一现。
旱鸭子把它抽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又插回去。
“好东西。”他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杰到了。
沈杰是旱鸭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也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他比旱鸭子早出来一年,对四九城这几年的人和事都熟。他带了十四五个人,加上旱鸭子自己身边的,凑了二十来号。
“哥。”沈杰进门,“谁惹你了?”
“西城刘庆柱。”旱鸭子说,“知道不知道?小柱子,闫晶的兄弟。”
“闫晶的兄弟?”沈杰皱了皱眉,“哥,这事咱是不是得合计合计?找个大哥出面……”
“合计什么?”旱鸭子把枪刺别在腰后,“咱刚回来,想在社会上立威。不打点好使的,人能把咱当回事吗?”
“那加代呢?”沈杰问,“你认识?”
“不认识。”
“我听说他跟闫晶、杜崽都挺好。”
“不认识就先不找他。”旱鸭子说,“先找小柱子。打完他,再找加代。怕死还混什么社会。”
沈杰看着他,没再劝。
四宝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日本战刀。刀是从旧货里淘的,刀身有些发乌,鞘也旧了,可分量足。他往肩上一扛:“哥,走吧。”
“走。”
二十一个人,四辆车,往西城去。
小柱子的麻将馆开在西城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白天关着,晚上亮灯。他开这个不为挣多少钱,就是有个营生,让手底下的兄弟有个待的地方。馆里常年有四五个兄弟跟着他,一个月能给个三千两千的,在那年头,够活了。
车停在胡同口。
旱鸭子坐在车里,往那头看了一眼:“就是这家?”
“就是。”沈杰说。
“进去。”
二十来个人下了车,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馆里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二江正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刚吃了一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二江是小柱子身边最红的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人微胖,圆脸,剃着光头,穿一件大衬衫,看着憨厚。
“几位?”二江站起来,“玩麻将?”
没人答他。
旱鸭子走进门,四下看了看:“小柱子的兄弟?”
“都是柱哥的兄弟。”二江说,“大哥,这点儿了,就我们几个在。往常这个点都关门了,正好在这儿吃口饭。怎么了?”
“没怎么。”旱鸭子往楼上抬了抬下巴,“楼上有人?”
“有个位置。”
“行了。”
旱鸭子一偏头:“砍他。”
二江还没反应过来,最前头那个兄弟的刀已经到了。
“哐”的一声,刀背砸在他头顶。
二江眼前一黑,捂着脑袋往地上一坐。
“哎——”
后头三个人从两侧扑上来,把他围住。沈杰和四宝子带着人往里冲,见人就砍。屋里另外三个兄弟刚站起来,刀已经落到背上、肩上。
“咣、咣”几声,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前后不到一分钟。
二江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流下来。他伤得算轻,只挨了一刀,人是清醒的。他抬起头,看见旱鸭子站在他面前。
旱鸭子蹲下来,手里握着那把枪刺。
“你是小柱子的兄弟?”
二江没说话。
旱鸭子把枪刺反过来,握着刀柄,刀尖朝下。
“啊——”
第一下扎在大腿上,第二下还是同一个地方。
二江的叫声在屋里回荡,人往地上缩,腿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旱鸭子站起来,把枪刺上的血在二江的衣服上蹭了蹭。
“听好了。”他低着头,看着二江,“老子叫旱鸭子。回去告诉你大哥小柱子,三天之内,我把他腿打折。”
他顿了顿:“告诉他,这事儿没完。我还会找他。”
二江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走。”
旱鸭子一摆手,二十来个人转身出门,上车,车灯一亮,往南城去了。
屋里只剩下几个人躺在地上,血在地板上淌开,慢慢渗进木头的缝里。
过了好一会儿,二江才缓过一口气。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电话,手指头一直在抖。
“喂……120……”
那边打得热闹的时候,大象的局里还照着旧样子转。
加代他们在二楼一直玩到十一点多。牌桌上的输赢不大,气氛也松。大象让厨房煮了一锅排骨,装在两个铝盆里端上来,又开了一箱啤酒。
“代哥,实在不好意思。”大象坐在加代旁边,压着声音,“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旱鸭子就那个德性。”
“我知道。”加代说。
小柱子也在旁边,手里捏着酒杯:“代哥,我跟他早就吵过,一直不合。今天晚上你赶上了。”
“赶上就赶上了。”加代摆摆手,“没事。”
几个人吃到快十二点,正准备散。
小柱子的手机响了。
“喂。”
“柱哥,我是小海。”电话那头声音发抖,“二哥让人砍了!我们几个都让人砍了!”
小柱子一下站起来:“谁砍的?”
“旱鸭子!哥,你赶紧来西城医院,我们都在那儿!”
“伤怎么样?”
“二哥腿上扎了好几个眼,我们这几个都缝上了,二哥的伤不好……”
“我马上过去。”
小柱子把电话一挂,脸色全变了。
加代抬头:“怎么了?”
“我兄弟让旱鸭子砍了。”小柱子说,“四个,都在西城医院。”
大象愣住了:“哪个旱鸭子?”
“还能有哪个。”
加代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我跟你一块过去。”
“哥,我自己去就行。”
“走。”加代一摆手,“都别吃了。”
大象也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别去。”加代回过头,“你两边都认识,到时候为难。你自己回局里。”
“哥——”
“回去吧。”加代说,“这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大象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知道加代说得对。他这个小局,谁都能来踩一脚,谁都能来要个面子。真到了这种时候,他站在哪一边都是错。
加代带着马三、左帅和小柱子出了门。
西城医院离得不远,车开了十来分钟。
急诊走廊里灯很白,人来人往。二江躺在推床上,裤子被剪开了,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洇出来。他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
“二哥。”小柱子走过去。
二江睁开眼,看见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哥……”
“别说话。”小柱子蹲下去,“大夫怎么说?”
旁边一个兄弟接过话:“大夫说,一刀扎透了,这边进那边出,都露尖了。另一刀浅一点。以后这腿……落下病根是肯定的。瘸倒不至于,可走路得踮着脚,费劲。”
小柱子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另外三个兄弟。三个人身上都缠着纱布,最少的也挨了四五刀,有一个脑袋上开了口子,眼睛都肿了。
“哥。”其中一个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小柱子说。
加代站在走廊另一头,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几个缠着纱布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很沉。
这件事,严格说来不是冲他来的,旱鸭子砍的是小柱子的兄弟。可知情的人都明白,真正让加代动怒的是另一层——今天晚上,他就在大象的局上。旱鸭子知道他在,还是动了手。这等于当着他的面,打了他的脸。
他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
“崽哥,我,加代。”
“代弟。”杜崽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睡了,“这么晚,怎么了?”
“出事了。”加代说,“大象今天晚上在那儿,你不是不知道我在吧?旱鸭子把小柱的兄弟砍伤四个,有一个腿都扎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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